1972年10月5日的黄昏,纽约第五大道车流不息,中国代表团翻译章含之在雨幕中拐进一栋褐石公寓。当门铃响起,那位曾经在巴黎和会叱咤风云的顾维钧扶杖而出,神情依旧挺拔。她此行带着一句口信——“主席希望您有机会回大陆看看”。一句话,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沉静,钟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像是在提醒两代外交人共同经历的半个世纪波澜。

顾维钧年近九十,听罢微微颔首。随后,他反而主动询问北京的交通、工厂、学校,问题细致到长江大桥的通行量。章含之回忆,那晚他兴致极高,连水杯都握得很紧,仿佛要把每一条信息都攥在掌心。简短的寒暄过后,老人向窗外望了一眼,道出一句意味深长的感慨:“我的根,还是在那里。”

时间拨回二十三年前。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的礼炮回响北京城,同一刻的华盛顿,顾维钧正坐在双橡园的书房里。他知道,满墙的请柬很快会失去意义。不到一年,英国、印度、斯里兰卡相继承认北京;而在酒会上,那些昔日盟友与他擦肩而过,有的甚至换了杯子也不再寒暄。外交社交场所的冷场,比任何通电都残酷。

更尴尬的,是国民党自身的分裂。蒋介石退守台湾,李宗仁滞留美国,阎锡山盘踞重庆,一边一个山头,一人一套说辞。顾维钧暗自形容自己像“驿站里的老马”,每走一步都踩在裂缝上,却还得保持仪态。他早在1948年就对助手金问泗透露过退意,只是担心临阵抽身会让华府干脆把大使馆降为代办处,蒋介石也抓不到更合适的替补。

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台关系短暂回暖,蒋介石态度随之生变。1954年,他以“考试院长”闲职诱他赴台;1956年干脆电召面议。顾维钧心知肚明:这趟行程是谢幕。他索性顺水推舟,提出辞职。蒋介石挽留不果,道别时止步于起居室门口,少了往日的客套。2月28日,他正式递交辞呈,5月8日收拾好在双橡园的最后一只行李箱。

离开官场后,老人原以为可以彻底隐退,却被台北推出来竞选联合国国际法院法官。那一年,美国为了安抚日本,足足在大会上斡旋十余轮投票。1957年1月,顾维钧才在海牙宣誓就职。十年任期里,他参与审理十七宗案件,书面意见措辞简练,仍能看出年轻时代在哥伦比亚大学练出的严谨逻辑。

1966年,台湾希望他再战海牙。他以“年迈”为由推辞,却拗不过一再恳请,勉强答应,只是要求美国表态支持。美国此刻另有盘算,建议他主动退出。老人读罢电文,苦笑着写下辞函——那封信字迹清秀,落款日期10月6日,此后便再无官衔束缚。

真正的退休生活从纽约公园大道开始。顾维钧每天九点起床,用一小时边吃早餐边读《纽约时报》,午后必散步,再回家挥毫泼墨。他的水墨多画梅兰竹菊,落款常署“小圃主人”,透着文人气。偶尔遇到抢劫,他规规矩矩掏出几美元,还调侃自己“不能让对方白跑一趟”。朋友听了哭笑不得,说这像极了他在国际谈判桌上的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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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麻将、习字,活动围着公寓方圆两公里兜圈,却阻挡不住思乡的情绪。嘉定的塌棵菜、罗汉菜、江南的秋雨,都成了餐桌与梦里反复出现的意象。写给友人的信里,他会夹带汉诗:“白云底下望山河”,再不提华盛顿的灯火。

1971年,新中国在联合国恢复合法席位,一年后尼克松访华,风向彻底变了。毛泽东得知顾维钧仍在纽约,指示章含之“顺道拜访”。在中南海,他专门交代:“告诉顾先生,时代不同了,欢迎他回来看一看。”语气既尊重又笃定。有人担心老人犹豫,主席只答四个字:“以诚相待。”

于是有了开头那场会面。章含之收到的指示很简练,却掷地有声。餐桌上,顾维钧沉默几秒,回以一句英文:“I shall think about it.”随后补上一句中文:“有机会,我想踏上那条黄浦江边的马路。”八个字,道尽乡情,也露出隐约的顾虑——他担心身体,担心旅途,也担心多年政治身份带来的微妙尴尬。

遗憾的是,机会终究没等来。1985年11月14日,顾维钧在曼哈顿寓所安静离世,享年九十八岁。临终前,他把明代“嘉定四先生”墨迹交给女儿顾菊珍,嘱托她“替父还乡”。1983年,顾菊珍已先行完成探亲,用三只木箱把字画捐给上海博物馆。那一刻,顾家老宅的门槛虽已翻修,族谱却稳稳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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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离开人世后,纽约时报仅用短短两段报道此事;而黄浦江边,研究近代外交史的学者把他与伍廷芳、顾维钧、王宠惠并列,称其为“民国三巨擘”之一。章含之后来回忆:“那天的公寓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却照得人很亮。”灯光之外,是一个跨越清末、民国、新中国三重剧幕的生命轨迹。他没能亲眼看见大陆高速路两侧的霓虹,却在弥留之际,仍念叨着江南秋雨——那句“我的根在中国”,始终没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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