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黄昏,乡间小院里宁静得只听得见几声虫鸣。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和仓皇,他死死拽住面前穿着朴素的男人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老卓,我的好大哥!你快跟我回去吧!”

“出大事了!”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你走了这三天,公司……公司两个亿,就这么没了!”

01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卓朗独自一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的手掌宽大,指关节粗壮,掌心布满了常年与钢铁机械打交道留下的老茧。

这是一双创造了无数价值的手,可此刻,它却空空如也。

在他的身前,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的纸,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这是一份《股权激励承诺书》。

签订日期是十三年前。

那时,卓朗刚过而立之年,正是技术上炉火纯青,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时候。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夏天特别热。

在一个尘土飞扬,到处堆满废旧零件的小作坊里,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根本带不来一丝凉意。

闻世荣,他现在的老板,那时还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工人们一起汗流浃背的“小闻”。

小闻把他拉到一旁,塞给他一瓶冰镇啤酒,眼神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

“老卓,凭你的手艺,给别人打工太屈才了。”

“跟着我干,咱们一起把这个小作坊,做成全国最大的机械厂!”

“我闻世荣今天把话放这儿,你是我请来的第一尊大佛,是咱们的顶梁柱!”

他从怀里掏出这份早已准备好的承诺书,郑重地拍在卓朗手上。

“这10%的股份,你先拿着!”

“等公司走上正轨,咱们就去办手续,以后你就是老板之一,咱们是亲兄弟!”

卓朗看着闻世荣那张被汗水浸透却无比真诚的脸,听着那番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心里的热血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他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技术工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份知遇之恩和被人尊重的体面。

他没多想,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张承载着未来的薄纸。

从那天起,卓朗就把这个被命名为“荣光机械”的小作坊,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把老婆孩子都从老家接了过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扎下了根。

他把自己最宝贵的十三年青春,和所有的心血,都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进去。

创业初期,要资金没资金,要人手没人手。

卓朗既是总工程师,也是一线操作工。

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他能三天三夜不合眼,吃住都在车间里。

为了赶一个紧急订单,他带着几个徒弟,硬是靠人力连轴转了半个月,最后累得直接睡倒在了冰冷的机床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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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上,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疤,有被高温零件烫的,有被锋利铁屑划的。

妻子不止一次心疼地劝他,别那么拼命了,身体要紧。

他总是憨厚地笑笑说:“现在是打江山的时候,不拼怎么行?等以后公司做大了,就好了。”

这一晃,就是十三年。

当年的小作坊,果真像闻世荣预言的那样,变成了一座占地数百亩的现代化工厂。

“荣光机械”这个名字,在行业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闻世荣也从当年那个满身油污的“小闻”,变成了身家数十亿,出入有专职司机和豪华轿车的“闻总”。

他换了豪宅,孩子上了贵族学校,老婆戴上了鸽子蛋大的钻戒。

日子,确实是好起来了,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可是,那张被卓朗珍藏了十三年的承诺书,却好像被闻世荣彻底遗忘了。

公司走上正轨后,卓朗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

闻世荣总是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和当年类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话。

“老卓,你急什么,我还能亏待你这个大功臣?”

“公司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时期,资金链紧张,股权的事一动就影响大局。”

“再等等,再等等,等公司上市了,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一次,两次,三次。

卓朗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每次都被闻世荣这番话给堵了回来。

他心里虽有疙瘩,但转念一想,自己毕竟和闻世荣是共患难过来的兄弟,他总不至于骗自己。

于是,他选择继续相信,继续埋头苦干。

他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付出了多少,老板心里总该有杆秤。

直到今年的公司年会上,卓朗心里的那杆秤,彻底碎了。

年会办得极其奢华,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闻世荣站在台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他手持话筒,大谈特谈公司的宏伟蓝图和光明未来。

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向台下的一位年轻人。

“下面,我要隆重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齐凯!”

“齐副总虽然来公司不到一年,但能力出众,为我们公司带来了全新的管理理念,功不可没!”

卓朗认识那个齐凯。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牌大学毕业,能说会道,整天跟在闻世荣屁股后面“闻总”“闻总”地叫。

至于他给公司带来了什么“全新的管理理念”,卓朗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从这个人来了以后,工厂里各种不切实际的规章制度多了起来,一线工人的怨言也多了起来。

齐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上台,对着闻世荣一顿歌功颂德。

闻世荣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拿出一把车钥匙,高高举起。

“为了表彰齐副总的杰出贡献,公司决定,奖励他一辆价值五十万的豪车!”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吹捧声。

卓朗坐在角落里,身边都是和他一样,从公司创立之初就干到现在的老师傅们。

他们没有鼓掌,只是默默地看着台上那刺眼的一幕。

那辆车的价值,或许对现在的闻世荣来说九牛一毛。

但这份区别对待,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这些老员工的心里。

整个年会的后半段,闻世荣对他们这些创业元老,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感谢老伙计们多年的付出”,然后让财务给每人发了一个两千块的红包。

两千块,对一个身家数十亿的企业来说,简直就像是打发叫花子。

卓朗端起酒杯,杯中的液体明明是温的,喝下去却让他从喉咙凉到了脚底。

十三年的青春。

十三年的血汗。

十三年的兄弟情义。

到头来,就只值两千块钱。

年会结束后,卓ar朗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最后一次找到闻世荣的办公室。

闻世荣正靠在真皮老板椅上,一脸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显然是宿醉未醒。

看到卓朗进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卓啊,有什么事快说,我这还头疼呢。”

卓朗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被他视若珍宝的承诺书,轻轻放在了闻世荣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

“闻总,十三年了。”

“当年您说的话,还算数吗?”

闻世荣瞥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厌烦所取代。

“哎呀,怎么又提这个事?”

“老卓,人要往前看,别老揪着过去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

“公司现在是正规化管理,一切都要按规矩来,不是当年那个小作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是我公司的元老,我敬重你,但你也不要倚老卖老,让我难做。”

“安心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倚老卖老”四个字,卓朗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十三年的坚守,不过是四个冰冷的字。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闻世荣。

那张曾经熟悉又亲切的脸,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卓朗收回承诺书,转身,默默地离开了这间他曾经无数次为了汇报技术成果而兴冲冲闯进来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是真的心死了。

第二天一早,卓朗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赶去车间。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写了一封简短的辞职报告。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寥寥几句“因个人原因,请求离职”。

下午,他回到公司,将辞职报告放在了闻世荣的办公桌上。

闻世荣不在,或许是出去应酬了。

也好,省去了最后的虚伪和尴尬。

他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技术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本已经翻烂的技术手册,一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还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他和妻子笑得灿烂,身后是初具规模的厂房。

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有盼头。

几个跟他最久的徒弟闻讯赶来,眼眶都红了。

“师傅,您怎么说走就走了?”

“是不是闻总他又……”

卓朗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摇了摇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累了,也老了,该歇歇了。”

“你们都好好干,凭你们的手艺,到哪儿都有饭吃。”

他没说太多,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大家都懂。

人心若是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卓朗回头望了一眼。

“荣光机械”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亲手浇灌了十三年的大树,如今枝繁叶茂,却再也没有一片树叶属于他。

他转过身,没有一丝留恋,大步走进了落日的余晖里。

十三年的梦,终究是醒了。

02

离开公司的第一天,卓朗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十三年来,他习惯了清晨五点准时起床,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习惯了满身的机油味。

突然间闲下来,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手机一直在响,都是公司里那些老伙计打来的。

他一个也没接,只是默默地按下了静音键。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安慰他们?劝他们留下?

他自己都已经成了一个“逃兵”,又有什么资格去指点别人的路呢?

妻子看出了他的失落,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他收拾好了行李。

“咱们回老家待几天吧。”

“也该回去看看爸妈了,你好久没陪他们好好说说话了。”

妻子的体贴像一股暖流,融化了卓朗心中的坚冰。

是啊,这十三年,他亏欠最多的,就是这个家。

他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第二天,夫妻俩就踏上了回乡的路。

老家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浮躁。

推开老宅的木门,闻到的是阳光和泥土的清香。

年迈的父母看到儿子儿媳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母亲张罗着做了一大桌子卓朗最爱吃的饭菜。

父亲则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老酒,非要和儿子喝几杯。

饭桌上,父母小心翼翼地,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

他们只是不停地给卓朗夹菜,说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卓朗知道,他们是怕触碰到自己的伤心事。

这份小心翼翼的爱,让卓朗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心。

辞职后的这三天,卓朗过上了他十三年来最悠闲的日子。

他关掉了手机,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陪着父亲在田埂上散步,听父亲讲着庄稼的长势和村里的新闻。

他帮着母亲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给满架的丝瓜浇水。

他甚至找回了儿时的乐趣,搬个小板凳坐在河边,拿着一根简单的鱼竿,一钓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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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清澈,能看到鱼儿在水草间游弋。

远山如黛,白云在天空中悠闲地飘过。

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放慢了脚步。

他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反思这过去的十三年。

他得到了一些东西,比如丰富的经验,一身过硬的技术,和一个还算富足的家庭。

但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陪伴家人的时间,自己身体的健康,以及那份最初的赤诚和信任。

他想,或许就这样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快五十岁了,人生已经过半,是时候为自己和家人活一次了。

凭他的手艺,就算自己开个小修理铺,也饿不死。

日子虽然不会像以前那么风光,但至少活得踏实,活得有尊严。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十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起了未来。

等在老家陪父母过完这个秋天,就回到城里,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盘下一个小门面。

不用太大,够用就行。

不用太忙,能养家糊口就行。

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好好陪陪妻子,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或许还可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这平静而美好的画面,让卓朗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三天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外界的信号传来。

第二天下午,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捎来话,说有个很急的电话找他。

卓朗猜到是谁,只说自己不在,便没有理会。

他只想安安静...靜地,过完这属于自己的几天。

让过去的一切,都随风而去吧。

第三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卓朗吃过午饭,在院子里摆开棋盘,陪着父亲下棋。

“爸,您这马走日,可不能走到这儿啊,蹩脚了。”

“嘿,你小子,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规矩?”

父亲佯怒着,吹了吹胡子,引得一旁的母亲咯咯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卓朗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刺耳的喧嚣声打破了。

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一道尖锐的刹车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突兀。

卓朗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院门口望去。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停在了他家斑驳的木门前。

这辆车和他家周围朴素的农家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03

车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车上滚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此刻却满是褶皱,领带也歪在一边。

头发散乱,皮鞋上沾满了泥土,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

卓朗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闻世荣。

此刻的闻世荣,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大老板的模样。

他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卓朗,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门槛绊得结结实实。

可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冲到卓朗面前。

他一把抓住卓朗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嵌进了卓朗的肉里。

卓朗的父母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卓朗皱了皱眉,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

“闻总,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也很疏离。

闻世荣的嘴唇哆嗦着,双眼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他看着卓朗,这个他曾经最倚重,却又被他伤得最深的兄弟。

悔恨、恐惧、绝望,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近乎哀求的声音。

“老卓,我的好大哥!你快跟我回去吧!出大事了!”

“你走了这三天。”

“公司……公司两个亿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