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山神庙里,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没有丝毫乞求的意味。

年轻的连长李劲松反手一拧,将她的手臂压得更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阶下囚,还敢嘴硬?”

他冰冷的声音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被俘的女匪首嘴里溢出,像一片羽毛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连长,你最好别碰我。”

她侧过头,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蓝的鬼火。

“否则,你的前程,连同你上级的乌纱帽,怕是都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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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四九年秋,大别山的风已经学会了用刀子一样的锋利去切割人的皮肤。

连绵不绝的阴雨,把这片广袤的山区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泥泞的沼泽。

山路滑得像抹了油,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和大地对抗。

解放军三连连长李劲松一脚踩空,半条腿陷进了冰冷的泥浆里。

他咬着牙把腿拔出来,军裤上挂满了黄褐色的烂泥和腐烂的树叶。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抬起被雨水打湿的脸,望向那被浓雾死死锁住的层叠山峦。

群山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充满了未知与敌意。

这已经是他们进山追剿“穿山豹”的第十五天了。

整整半个月,三连的战士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打转。

起初,当团部下达这个任务时,李劲松和他的兵们没有一个人把它放在心上。

剿匪。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解放全国伟业中的一个小插曲。

他们是经历过淮海战役炮火洗礼的百战之师,连国民党的王牌军都成了他们的手下败将。

区区一伙盘踞在山沟里的土匪,还是一个女人当家,能有多大能耐。

所有人都觉得,这趟差事最多三天就能解决,甚至可以当成一次武装拉练。

可现实,却用最无情的方式,给了骄傲的三连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个外号叫“穿山豹”的女匪首,对这片崇山峻岭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仿佛不是生活在这里,而是从这山石草木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风是她的信使,树是她的眼线,每一条崎岖的小径都是她掌心的纹路。

三连的战士们个个都是平原作战的好手,可一旦进了这沟壑纵横的深山,就彻底成了睁眼瞎。

他们精心布置的包围圈,总能被对方从某个看似绝无可能的悬崖峭壁或是隐秘水道中溜走。

他们顺着脚印辛苦追击一整天,最终的目的地,往往是一处空无一人的山洞,洞口还用树枝轻蔑地摆着一个嘲讽的鬼脸。

这个女人的狡猾和耐心,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最让李劲松窝火的是七天前的那次。

他手下的一个尖刀排,发现了“穿山豹”主力留下的新鲜踪迹,一路穷追不舍,进了一个名叫“一线天”的狭窄山谷。

结果,山谷两头的通路,被几块不知从哪儿推下来的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排的兵力,硬生生被当成瓮中之鳖,困在里面整整一天一夜。

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那份憋屈和耻辱,比吃了败仗还让人难受。

消息传回连部,李劲松气得一拳砸在地图上,把那张牛皮纸地图砸出了一个窟窿。

半个月下来,三连的战士们已经疲惫不堪。

他们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倦意和烦躁。

连日的阴雨让他们许多人都患上了风湿,关节在夜里疼得钻心。

“穿山豹”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李劲松的自尊心。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从军五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过人的军事直觉,从一个普通士兵升到了连长,身上挂着三枚军功章。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小小的剿匪任务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他甚至开始在夜里做梦,梦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山顶上对着他放声大笑。

他发誓,一定要亲手抓住她,让她知道,什么叫人民的铁拳。

转机,出现在三天前的一个黄昏。

屡战屡败的李劲松终于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单凭军事追捕是行不通的。

他把连队驻扎在山脚下的一个大村子里,开始执行新的策略:发动群众。

他让战士们放下枪,拿起扫帚和扁担,帮村里的老乡打扫卫生、挑水劈柴。

又从军需里拿出宝贵的盐巴和布料,去换取那些关于“穿山豹”的零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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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村民们的反应很冷淡,甚至带着畏惧。

他们一提到“穿山豹”,就立刻闭上嘴,眼神躲躲闪闪,仿佛那是个禁忌的名字。

李劲松没有气馁,他耐心地一家家走访,一遍遍宣讲共产党的政策。

他的诚恳和战士们的纪律严明,终于慢慢打消了村民们的疑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在收下了李劲松硬塞给他的一小袋盐巴后,犹豫了很久,终于把他拉到了屋后的柴房里。

老农告诉李劲松,“穿山豹”的队伍,和山里其他的土匪不一样。

他们从不抢劫穷人,甚至不允许手下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

他们的目标,只有那些过去横行乡里、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大户和跟国民党军队勾结的乡绅。

有时候,“穿山豹”还会把抢来的粮食,在夜里悄悄放在快要断炊的穷人家门口。

当然,她也杀人。

她杀的,都是那些在当地民怨极大、手上沾满血债的民团头子和恶霸。

因此,在当地百姓的口中,她是个毁誉参半的复杂人物。

恨她的人,恨之入骨。

感念她的人,又把她当成活菩萨。

老农说,他的孙子去年冬天得了急病,眼看就要不行了,是“穿山豹”派人送来了珍贵的草药,才救回一条命。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用指甲已经发黑的手,指向了村子后山的一个方向。

“她和剩下的人,应该躲在后山顶上那个废弃了快二十年的山神庙里。”

“那里很隐蔽,是她最早拉起队伍的地方,对她有不一样的意义。”

“看你们也是穷人的队伍,我才告诉你们。去吧,别伤她性命,她也是个苦命人。”

得到了这个价值千金的情报,李劲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向老农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当晚,他召集了所有排级以上的干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制定了一个周密而大胆的作战计划。

他决定亲自带领一个尖刀排,趁着黎明前最浓重、最能麻痹人的黑暗,像一把无声的手术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02

凌晨四点,天色黑得像一匹厚重的黑绒布。

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顶,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佝偻老人。

屋顶的瓦片早已掉光,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像一具巨兽濒死前的喘息。

庙里那尊泥塑的山神,也早在多年前就被人砸毁,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基座,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蛛网。

李劲松和他的尖刀排,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庙外的草丛中。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透过门缝,他们能看到庙里跳动的微弱火光,以及几个围着火堆打盹的人影。

李劲松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短暂而激烈的枪声,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对方显然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除了几声零星的抵抗,几乎没有形成有效的还击。

当李劲松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时,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随即大步跨了进去。

地上躺着几个还在痛苦呻吟的土匪,他们的武器简陋得可怜,有老旧的汉阳造,甚至还有生了锈的大刀。

在庙宇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地靠着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

那就是“穿山豹”。

她的本名叫林晓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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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劲松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身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裤,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草鞋。

她的左臂上用布条胡乱包扎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布条,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尘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就扔在脚边。

她的脸上沾满了硝烟和泥土,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闪着冰冷而倔强的光。

战士们一拥而上,用绳子将她和剩下几个还能动的俘虏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劲松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后。

他走到林晓凤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这就是那个让他和他的三连耗费了半个月心神,受尽了窝囊气的“穿山豹”。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甚至有些单薄,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三头六臂之相。

“姓名?”李劲松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结的冰。

林晓凤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漠然地垂了下去,仿佛他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籍贯?为何要占山为王,拉拢队伍,与人民为敌?”

李劲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审判的意味。

回答他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对外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你哑巴了?问你话呢!”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林晓凤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这个细微的表情,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李劲松心中积压了半个月的怒火。

他打了这么多仗,抓了这么多国民党军官,从没见过如此桀骜不驯的俘虏。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已经任人宰割的女人。

一种混杂着愤怒和被轻视的屈辱感,直冲他的头顶。

“把她给我押到一边去!单独看管!”李劲松几乎是咬着牙根下达了命令。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个女人的视线,否则他真的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一枪毙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审问,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李劲松在破庙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瓦片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

天色已经大亮,雨也停了。

他决定不再这里浪费时间,必须尽快将人押送回团部,交给保卫科那些专业的审讯人员处理。

就在他转身,准备下达出发命令的一瞬间,那个一直沉默如石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等等。”

声音很沙哑,像是久未说话的嗓子在与空气摩擦,但在寂静的庙宇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李劲松猛地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晓凤慢慢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第一次正视着李劲松。

“你级别太低。”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东西,你做不了主。”

她又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把它交给你的上级,一个能真正做主的人。”

李劲松气得笑了起来,是那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冷笑。

“死到临头,还想跟我耍什么花招?想拿金银财宝买命吗?”

林晓凤没有理会他的讥讽,那双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在周围战士们警惕的枪口下,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极为艰难地伸进了自己贴身的、用针线缝死的内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次牵动,都让她手臂上的伤口传来剧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个不容亵渎的神圣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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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劲松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把二十响驳壳枪的枪套上。

终于,在撕开内袋的缝线后,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深褐色的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油布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起了毛边,四角也变得圆润,显然是被它的主人长年累月地贴身珍藏。

她将这个油布包,费力地递向李劲一松的方向。

警卫员小王想上前接过来,被李劲松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女匪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个油布包,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粗鲁。

他以为里面会是金条,或是几张大额的银票。

可当他用指尖粗暴地解开一层又一层紧实的油布,看到里面包裹的东西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封信。

一封信封已经黄得如同秋天的枯叶,纸质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李劲松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不屑和鄙夷。

他猜想,这大概是一封写得声泪俱下的求饶信,或者编造了什么凄惨的身世,来博取同情。

这种伎俩,他见得多了。

他把信封凑到眼前,借着从破屋顶斜射进来的一缕天光,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鬼话。

然后,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信封上,是几行用毛笔写就的遒劲大字,笔锋锐利,气势开张,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这笔迹……

这笔迹他太熟悉了!

而在信封的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那个他曾在无数份加急文件和作战命令上看过,早已像烙印一样刻进他骨子里的名字……

像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劲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健康的红润瞬间褪得惨白,比墙上的石灰还要白。

他握着信封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那封轻飘飘的信。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鬼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晓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周围的战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在枪林弹雨中都谈笑风生的连长,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

李劲松颤抖着,用近乎膜拜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同样黄得厉害,上面有些墨迹因为受潮已经微微晕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他贪婪地,又像是极度恐惧地,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内容。

他的表情,在短短的几十秒内,如同走马灯一般,经历了从极度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巨大的惶恐与混乱的剧烈变化。

这封信的内容,像一把无情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过去半个月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判断和骄傲。

“啪”的一声,他猛地合上信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到了手一样,迅速将其塞回信封。

他再次看向林晓凤,那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轻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敬畏、惊恐、迷惑,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愧疚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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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怎么了?信上写了啥?”警卫员小王凑过来,担忧地小声问道。

李劲松仿佛没有听见。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过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把……把林女士……”

他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用了“女士”这个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重新下达了命令。

“把她带到我的帐篷里,给她弄点水和吃的。”

“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外人靠近!更不准……不准对她有任何无礼的举动!”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威严。

说完,他紧紧地攥着那封信,仿佛攥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转身冲出山神庙,对着外面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大吼。

“通讯员!备马!给我备全连最快的那匹枣红马!”

“我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赶去军部!”

战士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从连长那近乎疯狂的举动和苍白的脸色中,清晰地感觉到,出大事了。

能让他们的钢铁连长如此惊慌失措的,一定是天大的事。

李劲松踉跄着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踩稳马镫,就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马背上。

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地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水,转眼就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处。

03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李劲松趴在马背上,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也感觉不到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而处于一种亢奋又麻木的状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那封信被他用油纸包好,死死地按在胸口的口袋里。

隔着几层湿透的衣服,他仿佛依然能感觉到它那滚烫的、足以灼伤灵魂的温度。

他骑的已经是团部最好的一匹战马,可他依旧觉得太慢,恨不得这匹马能肋生双翼。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他在沿途的兵站换了三匹马,每一匹都被他跑到口吐白沫。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当最后一抹晚霞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他终于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军区总部那片熟悉的灯火。

他像一头闯入文明世界的野兽,浑身是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着胯下已经筋疲力尽的战马,疯了一样冲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二层指挥部小楼。

“站住!军事禁区,什么人!”

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卫反应迅速,立刻交叉着举起手中的步枪,将他拦了下来。

“解放军三团三连连长李劲松!我有十万火急、天大的军情!要立刻面见周副司令!”

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有通行证件吗?周副司令正在主持重要军事会议,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向我汇报!”一名警卫员公事公办地说道。

“不行!此事万分紧急!耽搁一秒钟都可能出人命!我必须马上见周副令!”

李劲松一把推开警卫员的枪,就要往里闯。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严重违反了纪律,但他顾不上了。

“是关于‘赵政委’的!”

情急之下,他吼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在整个军区,尤其是在所有老一辈指挥员心中,如同一座丰碑般,分量无比沉重的名字。

果然,听到这个名字,两名警卫员的动作同时一滞,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指挥部里传来了动静。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的中年军人,带着一身的风霜和威严,走了出来。

他肩上扛着的将星,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正是军区副司令员,周淮安。

他因为制定下一步的渡江作战计划,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周副司令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状若疯癫的年轻军官,沉声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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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劲松看到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他一个箭步冲到周副司令面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这个惊人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军人的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没有给上级下跪的道理。

李劲松却顾不上这一切了。

他高高地举起了那封被他捂得滚烫的信,双手因为过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着。

“司令员!您看!您快看这个!”

周淮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一个战功赫赫的基层连长,因为一封信就在指挥部门口给自己下跪,这绝对是头一遭。

他带着满腹的狐疑,一把从李劲松手中拿过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泛黄到几乎要碎裂的信封上。

只一眼。

就只是一眼。

他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就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