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当那个尘封了几十年的梨花木匣子被打开时,整个寿康宫都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是先帝御赐的无价之宝,是她这一生荣宠的见证。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玉,没有珠宝,甚至没有一张写着先帝笔迹的纸片。那空荡荡的匣子,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嘲讽。

槿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这……是空的。”

榻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用枯树枝般的手指,指向匣子的最底层。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

“他赏的那些,”甄嬛的声音轻得像烟,“是给熹贵妃的。”

她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落在那孤零零的画轴上,一字一顿地说:

“而这个,是给甄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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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一直在下。

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也不小,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下落。

雪片子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一道水痕,然后又有一片新的贴上来,前仆后继地化掉。

寿康宫里烧着最好的银骨炭,火盆里的火是蓝色的,看不见烟,只有一股热气烘着,把人的骨头都烘得懒了。

甄嬛就这么坐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被面上绣着百鸟朝凤。

那些鸟的眼睛都是用黑珍珠做的,在暗淡的光线下,一颗一颗,亮得像活物。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白得像外面的雪,一根黑的都找不出来。

宫人用昂贵的首乌和人参汁液给她保养着,可那白色还是从发根固执地冒出来,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霜。

她的脸很瘦,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堆在下巴和脖颈那里,形成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偶尔有一点光投下去,也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她做了三十年的皇太后。这个名号像一件厚重又坚硬的壳,把她牢牢地包裹在里面。

三十年里,她每天都在这个宫殿里醒来,看着同样的宫人,行着同样的礼数,说着同样的话。

她的话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四季在窗外轮回,她在窗内枯坐。

皇帝弘历来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扶持的少年天子了。

他的胡须浓密,眼神锐利,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御座也坐得越来越稳。

他每天都来请安,风雨无阻。这是他的孝道,也是他的规矩。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弘历的声音很洪亮,打破了宫殿里的死寂。

甄嬛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她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来了,”她说,“外面冷,坐下喝口热茶。”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弘历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太监立刻端上了热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杯子。“今年雪大,儿子怕皇额娘宫里冷。”他说。

“不冷,”甄嬛说,“这里的炭火,比天上的太阳都暖和。”

弘历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皇额娘说笑了。儿子刚从书房过来,有几件南边送上来的趣闻,想说给皇额娘解解闷。”

他开始说,说扬州的瘦马,说苏州的评弹,说杭州的绸缎。

他讲得很生动,但他知道她没在听。

她的眼睛看着他,但眼神是空的,像是穿过了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说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屋子里太暖和了,暖得让人发慌。他看到她脸上的老年斑,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可她看起来,比宫里任何一个老死的嬷嬷都更孤独。

“皇额娘乏了?”他问。

“没有。”甄嬛说,“你说,我听着。”

弘历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儿子不打扰皇额娘歇息了。您好好歇着,儿子明儿再来。”

“嗯。”甄嬛应了一声。

弘历退了出去。殿门打开又关上,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地上的金砖都凉了一下。屋子里又只剩下甄嬛和槿汐。槿汐是她的陪嫁侍女,跟着她一辈子了,现在也是一头白发,腰也有些佝偻。她像个影子一样站在甄嬛身后,不出声,不动弹。

甄嬛看着窗外,雪好像下得更大了。那些雪花不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扔棉花。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凌云峰的时候,那里的雪也是这么大。那里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但是,那里的梅花开得很好。红色的梅花,开在白色的雪地里,像血。

她忽然开口,对身后的槿汐说:“槿汐。”

“奴婢在。”槿汐立刻应道。

“顶柜上,那个梨花木的匣子,”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烟一样,“你……去把它取下来吧。”

槿汐正在给她捶腿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昏黄的烛光下,她看到槿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深深的担忧所取代。那个匣子,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动过了。槿汐以为,它会在那里一直放到烂掉,或者等到她们都死了,被下一辈的人当成没用的东西扔掉。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应了一声:“是。”

她搬来一张凳子,踩了上去。柜子很高,她伸长了胳膊,才勉强够到那个匣子。

匣子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她拿下来的时候,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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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槿汐用袖子把匣子上的灰尘掸了掸,动作很轻,好像怕把匣子弄坏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梨花木匣子,木头本身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被岁月和灰尘染成了一种沉闷的暗褐色。上面没有雕花,没有镶嵌,连个像样的铜锁都没有,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这样的匣子,扔在宫里任何一个库房的角落,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槿汐把匣子放在甄嬛面前的矮桌上,然后退到了一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该她看。

甄嬛伸出手,她的手也在抖。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和褐色的斑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白色。

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龙袍,也曾经掐死过敌人。现在,它颤抖着,去触碰一个旧木匣。

她摸了很久,才把那个搭扣拨开。

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匣子盖被掀开了,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木头和旧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子,没有银子,没有翡翠玛瑙,也没有先帝御赐的任何东西。

那些代表着恩宠和权力的物件,都被她放在另一个更华丽的箱子里,供奉着,也遗忘着。

这个匣子里装的东西,寒酸得让人心疼。

最上面是一枝花。一枝早就干枯了的合欢花。花瓣已经变成了焦黄色,缩成了一团,碰一下就会碎掉。但那毛茸茸的样子还在,像一只死去的、小小的鸟。

她记得这朵花,是在桐花台。

那时候他还不是王爷,她也不是熹妃。

夏天的晚上,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他说,你看这合欢花,白天开,晚上合,像不像有情人。

她当时笑了,说这花俗气。

他没说话,只是摘了一朵,别在了她的头发上。

她回宫后,偷偷把花取下来,夹在书里。后来,就放进了这个匣子里。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干花捏起来,放在手心里。那花很轻,轻得像一片灰。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槿汐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又把它放了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好像它从来没有被动过。

花下面,是几片布料的碎片。那是蜀锦的碎片,上面绣着精致的竹叶图案。

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当初是多么鲜亮的绿色。

她记得,那年冬天在凌云峰,冷得邪乎。她的脚生了冻疮,又疼又痒。

他说,宫里的料子太硬,穿着不舒服。然后他就跑了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匹上好的蜀锦,说是最柔软的料子,给她做鞋袜穿。

这些碎片,就是那时候做鞋袜剩下的。她舍不得扔,就收了起来。

她拿起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旧布料的霉味。可她好像闻到了一股风雪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那天把蜀锦塞给她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他说,快拿去做吧,你的脚不能再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寿康宫里所有的夜明-珠都亮。

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叠好,重新放回匣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每放回一样东西,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更遥远一分。她不再是那个威严的、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了。她只是一个正在回忆过去的老人,一个守着几件破烂东西,就以为守住了一辈子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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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蜀锦碎片下面,是一支笛子。

一支很普通的竹笛,竹子已经由青绿色变成了暗黄色,上面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笛子的表面被摩挲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那时候在甘露寺,日子苦得像黄连。每天都是念不完的经,干不完的活。夜晚格外漫长,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心里发慌。

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就听见外面有笛声。那笛声很清亮,在寂静的夜里,像水一样流淌。她推开窗,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寺外的石头上,对着月亮吹笛子。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她就那么听着,听了一夜。

后来,他把这支笛子送给了她。

他说:“以后你想我了,就吹它。”

她当然不会吹。她试过,吹出来的声音像杀猪一样难听。他听了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哪是吹笛子,你这是在吹气。”

然后他会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按孔,怎么换气。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有点痒。她总是学不会,他也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后来,她不学了,她就喜欢听他吹。

他吹的曲子,她一首都叫不上名字,但她都记得。

那些调子,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现在,她把这支冰冷的竹笛拿在手里。它比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像装满了那些年的时光。她把笛子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气流穿过笛孔,发出“呼呼”的声响,像风声,也像哭声。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已经多少年了,她没有哭过。

当太后是不能哭的,哭了就是软弱,就是失态。

她的眼泪,早就在心里流干了, 变成了坚硬的石头。可现在,这块石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她把笛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她把脸埋在笛子上,竹子冰冷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她想起了凌云峰的雪夜,他们依偎在一起取暖。他把她冻僵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他说:

“嬛嬛,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生一堆孩子,我教他们吹笛子,你教他们念书。”

她当时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以为,苦日子总会到头的。可她不知道,那段苦日子,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笛子下面,压着几张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都破了。

上面用墨笔写着字,是他的笔迹。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潇洒不羁,又带着一股温润。上面写的是:“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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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刚入宫时,倚在梅花树下许的愿。

那时候她还天真,以为愿望说出来就会实现。他听见了,就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后来,在甘露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他让人从京城送来一盆盛开的绿梅,还有这张字条。他告诉她,他一直都记得。

她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可是,这世上最不解意的就是风,最喜欢摧残人的也是风。她这辈子,就像一枝开在风口上的梅花,被吹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快要折断的枝干。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凑到眼前。纸上除了字,还有几滴干涸了的水渍。

那是她当时落下的眼泪。她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些泪痕还在。

它们和墨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就像她和他,也早就混在了一起,刻在了她的命里,再也分不开了。

她想,人死了,是不是就变成了一阵风,或者一片雪?如果他变成了风,他会来吹开这扇窗户吗?如果他变成了雪,他会落在她的头发上吗?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那张旧纸上,把一个“易”字晕染开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模糊。她一下子慌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胡乱地塞回匣子里,想把盖子盖上。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盖不上。

槿汐在旁边看着,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她想上去帮忙,但她不敢。

她知道,太后此刻不需要任何人

她需要一个人,待在她的回忆里。哪怕那回忆,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04

匣子里的东西都看完了,又都被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但甄嬛没有立刻盖上盖子。她只是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匣子发呆。

槿汐知道,匣子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它被压在最底下,用一块深蓝色的布包着。

甄嬛的手在匣子边缘停了很久,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归巢的鸟。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三十年了,她没有再看过那件东西。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猛地惊醒,以为自己还在凌云峰的禅房里,一伸手就能摸到他温热的身体。

可摸到的,只有冰冷的锦被和空旷的床。

那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匣子,想起那件被她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她有好几次都想把它拿出来看看,但最后都忍住了。

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太后躯壳里了。

可今天,她不想再忍了。她已经这么老了,老得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她身体里的血快要凉了,心也快要死了。她想在死之前,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画上的他。

她的手终于伸进了匣子里,摸到了那块深蓝色的布。布料的质感很粗糙,是普通的棉布。她把那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腿上。它是一个卷轴的形状,不重,但甄嬛觉得,它比整个紫禁城加起来还要重。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解开外面包裹着的布。

她的手指已经不那么灵活了,解一根打了死结的布条,花了她很长的时间。

槿汐在旁边看着,几次都想上去帮忙,但看到甄嬛那专注而固执的神情,她又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她知道,这个结,必须太后亲手解开。就像她的心结,也只有她自己能解。

布条终于解开了。深蓝色的棉布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的画轴。画轴的轴头是普通的原木,连漆都没上。系着画轴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丝绦,就是一根普通的麻绳。这一切,都和他的人一样,外表朴素,内里却藏着无价的珍宝。

甄嬛的手指握住画轴的一头,另一只手捏住麻绳,轻轻一拉。

麻绳散开了,画轴“哗啦”一声,在她的腿上展开了一半。

她停住了,不敢再继续。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干,呛得她咳嗽起来。

槿汐连忙上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太后,您当心身子。”

甄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想,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牛鬼蛇神没斗过。难道还怕看一幅画吗?

她不再犹豫,用两只手捏住画轴的两端,猛地一抖。

画,完全展开了。

那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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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画上的人是允礼。

不是那个穿着亲王蟒袍,被尊称为十七爷的果郡王。画上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腰间随便系着一根带子。他站在一条江边,背后是茫茫的江水和远处的青山。江上没有船,山里没有人家,天地之间,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支长笛,就是匣子里的那一支。他没有在吹,只是握着它。

他的头微微侧着,看着画外,脸上带着笑。

那不是应酬的、客套的笑,也不是面对皇权时谦卑恭敬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温柔的笑。

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泉,里面有星光,有月光,还有她。

甄嬛知道,他这是在看她。这幅画,是有一年他生辰,她偷偷画了送给他的。她画画的本事,还是当年在宫里学的。她画过蝴蝶,画过花鸟,画过山水,却从来没有画过人。

她不敢画。宫里的画师画人,都要画出那股富贵气,那股威严气。

可她不想把他画成那样。她记忆里的他,是自由的,是潇洒的,是不属于这红墙黄瓦的。

那天,她把他叫到凌云峰后山的一处僻静地方。她让他换上寻常的衣服,让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笑一笑就好。他当时还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我不想画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只想画我的允礼。他听了这话,就笑了。就是画上这个样子。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想把他所有的好都画下来。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眼里的光。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自己的魂魄都画进去。

画完之后,她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心疼地给她揉着手腕,说:“傻瓜,画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掉。”

他不会跑掉。可后来,他还是“跑掉”了。

他“跑”到了遥远的边疆,然后又“跑”到了冰冷的泥土里。

最后,他“跑”进了她的梦里,她的心里,还有这幅画里。

甄嬛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画纸。

她的指尖很凉,画纸也很凉。她想去摸一摸画上他的脸,就像当年,她常常做的那样。她的手指在离他的脸颊只有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她不敢再往前。她怕一碰,画上的人就会像青烟一样散掉。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就模糊了。她知道自己又流泪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擦。她就让那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流。流到下巴,再滴落下来,砸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画,还是真人。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阳光暖暖的,风里有青草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对她笑。她坐在石头上,手握着画笔。时间好像静止了。没有皇宫,没有阴谋,没有仇恨,没有生离死别。只有他和她,只有青山和绿水。

“允礼……”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这世间的荣华富贵……这泼天的权势……终究……终究都抵不过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得更凶了。她不再忍耐,也不想再忍耐。她抱着那幅画,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几十年的委屈,几十年的思念,几十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这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让人心碎。

槿汐站在一旁,也跟着掉眼泪。她用袖子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跟着甄嬛一辈子,看过她笑,看过她狠,看过她运筹帷幄,看过她君临天下。可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她,不是皇太后,不是熹贵妃,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可怜的女人。

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那是他后来偷偷写上去的。

“赠予嬛嬛,愿你一世安乐无忧。——允礼”。

安乐无忧。甄嬛看着这几个字,哭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他死了,她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安乐无忧”这四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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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整个寿康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还有甄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细微的呜咽声。外面的雪还在下,把窗户都糊住了,透不进一点光。屋子里点了十几根蜡烛,烛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魂。

甄嬛哭了很久。她好像要把这三十年积攒的眼泪,一次性流干净。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不住地颤抖,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的锦被从她身上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她也没有发觉。她所有的心神,都在腿上那幅画上。画上的人,依旧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无情。

槿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她想去扶她,又怕打扰了她。她想去劝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深重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陪着她,陪着她一起,沉沦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像凝固的眼泪一样,堆在烛台的边缘。屋子里的暖气好像也散了一些,多了一丝寒意。甄嬛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不再发抖,只是抱着那幅画,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她的眼睛还是看着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画上的人吸走了。

她就这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对她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一股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狂乱地舞动起来。

槿汐猛地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中依旧刺眼。是皇帝弘历。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槿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开口提醒甄嬛,但已经来不及了。

弘历是回来给母亲送一碗燕窝的。他刚才回去之后,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觉得今天的母亲很不对劲,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他越想越不放心,就亲自端了碗刚炖好的血燕,想再回来看看。为了不惊动她,他特意没让门口的太监通报,自己悄悄地推开了门。

他本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却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他的母亲,那个永远端庄、永远威严、永远像神佛一样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皇太后,此刻正像一个普通的、绝望的妇人一样,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她满头的白发凌乱不堪,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她怀里抱着一卷画,正对着画上的人无声地哭泣。那种温柔,那种心碎,那种不顾一切的悲伤,是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他认识她三十多年,她对他笑过,对他发过怒,对他失望过,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弘历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那碗燕窝,也差点失手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那幅画。虽然离得远,但他还是看清了。画上是一个男人。一个穿着布衣的、很英俊的男人。那个男人在笑。而他的母亲,正对着那个男人的画像流泪。

震惊,困惑,不解……无数种情绪在他脑子里炸开。

“皇额娘,这是……哪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