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打印机的温热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茶垢味。
刘俊迈将刚打好的文件摞齐,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走进一个陌生身影。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公文包。
他神情温和,甚至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由单位一把手王金宝主任不咸不淡地引着。
“这位是肖宏斌同志,接下来半年在我们这儿挂职主任,大家欢迎。”
王主任言简意赅的介绍后,办公室里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赵思琦继续低头刷着她的手机屏幕,嘴角撇了撇。
曹正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丁光霁副科长倒是笑了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谁都看得出来,这又是个下来“镀金”走过场的,没什么斤两。
在这讲究人脉背景的地方,一个挂职干部,尤其还是这般朴素模样的,引不起任何波澜。
刘俊迈却站起身,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那位新来的肖主任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肖宏斌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刘俊迈也没多想,他只是觉得,来了新同事,端杯水是最基本的礼节。
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举动,以及随后半年里他秉持的本分与善意,
将会如何彻底扭转他那看似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职场人生。
而肖宏斌临走那天夜里,将他单独叫进办公室,递过来的那个薄薄信封,
里面装着的,远不止是一纸调令那么简单。
01
初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刘俊迈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着上周下乡调研的报告。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构成办公室白噪音的主旋律。
科长丁光霁端着保温杯从独立办公室踱步出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手头工作先停一下。”
众人抬起头,目光聚焦过去。
“介绍一位新同事,肖宏斌同志,从上面下来挂职我们办公室主任,任期半年。”
丁光霁侧身,让出跟在他身后那位面容和善、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
“肖主任经验丰富,大家以后多向肖主任学习请教。”
肖宏斌向前半步,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朝众人微微欠身。
“大家好,我是肖宏斌,初来乍到,主要是来学习的,还请各位同事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儿沙哑,语气十分诚恳。
办公室里响起了程式化的掌声,不算热烈,但也挑不出毛病。
赵思琦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曹正豪,压低声音:“看这派头,不像是什么实权人物下来的吧?”
曹正豪推了推眼镜,嗤笑一声:“挂职的,你指望多大派头?半年后就拍屁股走人了。”
他们的议论声很轻,但足够附近几个人听见。
刘俊迈坐在稍远的位置,听不真切,但他能从赵思琦那略带不屑的表情里猜出一二。
王金宝主任简单露了个面,对肖宏斌说了句“有什么需要找光霁同志安排”便离开了。
丁光霁指着办公室角落一个闲置已久的工位。
“肖主任,您暂时先坐那儿吧,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那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又靠近走廊,人来人往,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肖宏斌却毫无异议,连连点头:“挺好挺好,麻烦丁科长了。”
他走过去,放下那个旧的有些褪色的公文包,用自带的抹布擦了擦桌椅上的浮灰。
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与周围急躁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
刘俊迈看着他那略显孤单的背影,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肖宏斌桌上。
“肖主任,您喝水。”
肖宏斌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刘俊迈,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谢谢,你是……”
“刘俊迈,综合科的。”
“哦,好,谢谢小刘。”肖宏斌和善地点点头,目光在刘俊迈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些许审视,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刘俊迈回到自己座位,继续敲打键盘。
赵思琦扭过头,冲他挤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挺会来事儿啊?”
刘俊迈没理会,他知道赵思琦的潜台词。
在这单位,拜高踩低几乎是本能,对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挂职干部献殷勤,显得很傻。
但他只是遵从了自己内心那点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准则。
整个上午,肖宏斌的工位都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丁光霁拿来几份过期文件让他“熟悉情况”,几乎没人主动跟他搭话。
他倒也安然,就那样静静地翻阅着文件,偶尔拿笔记录些什么。
午休铃响,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去食堂。
赵思琦招呼着曹正豪等人:“快点,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没人想起去叫一声那位新来的肖主任。
肖宏斌似乎也不在意,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身。
刘俊迈因为要回复一个紧急邮件,落在了最后。
他看见肖宏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走向微波炉的方向。
看来是自带午饭。
两人在走廊擦肩而过时,肖宏斌又对他笑了笑。
刘俊迈忽然觉得,这位挂职主任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些看不透的东西。
02
下午的工作节奏依旧忙碌而沉闷。
肖宏斌被丁光霁安排了一项任务——整理近三年的部分归档文件。
这活儿繁琐耗时,且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明显是打发时间的闲差。
丁光霁交代的时候,语气倒是客客气气:“肖主任,这些陈年旧账,麻烦您帮忙捋一捋,也算是熟悉了解我们单位的历史沿革。”
肖宏斌接过那一大串钥匙,脸上看不出丝毫被轻视的不满,反而认真地说:“好的,丁科长,归档文件最能反映工作脉络,是很好的学习材料。”
丁光霁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赵思琦等丁光霁关上门,立刻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办公室的人听见:“让一个挂职主任去档案室吃灰,可真行。”
曹正豪接话:“不然呢?重大项目敢让他碰?出了问题谁负责?”
“也是,挂职嘛,就是来混个经历,平安无事最好。”
他们的对话丝毫没有避讳坐在不远处的肖宏斌。
肖宏斌仿佛没听见,拿起钥匙和那叠文件清单,起身就朝位于大楼西侧的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常年不见阳光,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肖宏斌这一去就是整个下午。
临近下班时,他才抱着一摞泛黄的卷宗回来,袖口和肩头都沾了些许灰尘。
他仔细地将卷宗分类放好,又去洗手间拍了拍身上的灰。
刘俊迈正在核对一份数据报表,遇到个疑难处,皱眉思索。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刚坐下的肖宏斌身上。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茶杯,走到饮水机旁。
这次他泡了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另一杯是给肖宏斌的。
单位配发的廉价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他将那杯茶轻轻放在肖宏斌桌上。
“肖主任,忙了一下午,喝口茶吧。”
肖宏斌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小刘,太客气了,谢谢。”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嗯,这茶不错。”
刘俊迈笑了笑:“普通的办公用茶,您将就喝。”
“挺好,解乏。”肖宏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俊迈手边的报表上。
“遇到难题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刘俊迈叹了口气:“是啊,三季度效益数据同比测算,几个口径对不上,头疼。”
肖宏斌沉吟片刻,说:“有时候,问题不一定出在数据本身。”
他声音平和,像是不经意的闲聊。
“可能是统计口径在不同时期有微调,或者归集科目发生了变化。”
“你不妨翻一下年初下发的统计指标解释补充说明,看看有没有遗漏。”
刘俊迈一怔,那个补充说明他确实有点印象,但当时觉得不重要,就没细看。
他立刻回到电脑前,在文件夹里翻找起来。
果然,找到那份不起眼的补充说明,仔细阅读后,发现其中一条注释正好解开了他的困惑。
他惊讶地回头看向肖宏斌。
肖宏斌已经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了,侧脸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句点拨,只是随口一提。
刘俊迈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这位挂职主任,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至少,他对业务细节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赵思琦路过刘俊迈工位,瞥见他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肖宏斌的方向。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俊迈,你这端茶送水的,挺坚持啊?”
刘俊迈淡淡回道:“顺手的事。”
“是嘛?”赵思琦拉长语调,“但愿你这‘顺手’,能顺出点好运气来。”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
刘俊迈没把她的风凉话放在心上。
他只是觉得,这位肖主任,或许值得更多的尊重。
03
几天过去,肖宏斌在单位里的存在感依然很低。
除了刘俊迈每天习惯性地给他泡杯茶,偶尔简单交谈几句,
其他同事几乎当他透明人。
需要跑腿、送文件、联系一些不那么重要的部门时,
丁光霁才会想起这位“闲人”。
“肖主任,麻烦您跑一趟,把这份材料送到三楼局办。”
“肖主任,后勤处那边领办公用品,您方便去签个字吗?”
肖宏斌每次都答应得很痛快,没有丝毫架子,
接过文件或清单,立刻就去办理。
这天,丁光霁又拿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肖主任,这是下面县区报上来的一些总结材料,水平参差不齐。”
“您帮忙初步梳理一下,把明显不符合要求或者质量太差的挑出来。”
这活儿费力不讨好,等于替别人筛掉烂稿,还得罪人。
肖宏斌依然点头:“好,我看看。”
他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戴上一副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时而用笔在上面做些简单的批注,字迹清秀有力。
赵思琦和曹正豪在茶水间碰头,低声议论。
“看见没?真把咱肖主任当临时工用了。”
曹正豪哼了一声:“挂职干部不都这样?你以为真是来指导工作的?”
“也是,就刘俊迈那傻小子,天天给人端茶倒水,图啥呢?”
“谁知道,也许觉得能烧个冷灶?我看是白费心思。”
他们的议论,偶尔会飘进刘俊迈的耳朵里。
他有些为肖主任感到不平,却又无力改变什么。
这天下午,单位有个小范围的业务讨论会,关于一个即将启动的区域规划项目。
参会的是王金宝主任、丁光霁科长以及赵思琦、曹正豪等几个骨干。
肖宏斌作为挂职主任,按理说应该参加。
但直到会议开始前五分钟,丁光霁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
走到肖宏斌工位前,语气带着歉意:“哎呀,肖主任,瞧我这记性,忘了通知您开会了。”
“就是个小范围讨论,您要是不忙,也一起去听听?”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透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
肖宏斌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笑了笑:“好啊,学习学习。”
会议上,王金宝主持,丁光霁汇报初步方案。
赵思琦和曹正豪不时补充几句,气氛看似热烈。
肖宏斌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静地听着,很少发言。
只有当丁光霁提到某个数据来源可能存在交叉重复计算时,
肖宏斌才轻声插了一句:“这个数据,是不是可以参考一下统计局上月发布的行业白皮书?”
“里面有个细分数据,可能更精准一些。”
丁光霁愣了一下,随即敷衍道:“哦,那个啊,回头我看看。”
王金宝主任抬了抬眼皮,看了肖宏斌一眼,没说话。
会议继续,肖宏斌的建议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丝涟漪后便迅速消失。
会后,众人离开会议室。
赵思琦快步追上丁光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后面的肖宏斌和刘俊迈听见。
“丁科,肖主任还挺能发表意见的嘛。”
丁光霁轻哼一声:“挂职干部,听听就好,最终还得我们自己负责。”
肖宏斌走在最后,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刘俊迈跟在他身旁,忍不住低声说:“肖主任,您刚才提的那个建议,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肖宏斌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只是淡淡说了句:“工作嘛,多提一种可能性,总没坏处。”
回到办公室,刘俊迈照例给肖宏斌泡了杯茶。
这一次,他感觉手里的茶杯,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一些。
他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温吞、备受冷落的挂职主任,
内心深处,可能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和见识。
只是,这力量暂时被一层低调谦和的外壳包裹着,不显山不露水。
04
区域规划项目的前期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丁光霁作为科长,压力不小,经常召集赵思琦、曹正豪等人开会到很晚。
肖宏斌依然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负责一些边缘事务。
刘俊迈作为科里的年轻人,承担了大量基础性的数据收集和整理工作。
这项工作繁琐细致,需要对接多个部门和下级单位,协调难度很大。
这天,刘俊迈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关于区域内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效益评估,几个部门提供的数据存在明显矛盾。
他反复核对、电话沟通,甚至发了正式协查函,依然无法统一口径。
眼看上报截止日期临近,刘俊迈急得嘴角起了个泡。
丁光霁催了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小刘,这么点事都搞不定?效率太低了!”
“要是因为你这边数据出问题,影响了整个项目进度,你负得起责任吗?”
赵思琦在一旁凉凉地说:“俊迈,是不是方法不对啊?跟下面沟通要有点技巧,不能太死板。”
刘俊迈有苦说不出,那些部门互相推诿,根本不是沟通技巧能解决的。
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就在这时,肖宏斌从档案室方向走过来,他似乎也刚忙完。
看见刘俊迈还在,肖宏斌有些意外。
“小刘,还没走?”
刘俊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苦笑道:“肖主任,有个数据问题一直解决不了,不敢走啊。”
肖宏斌走近几步,关切地问:“哦?什么问题,说说看?”
若是平时,刘俊迈可能不会向一位挂职主任求助。
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又无人可问,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把难题说了出来。
肖宏斌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等刘俊迈说完,他沉思片刻,走到刘俊迈电脑前。
“小刘,你把那几个部门提供的原始表格调出来我看看。”
刘俊迈连忙打开文件。
肖宏斌俯下身,鼠标缓缓滚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数字。
他看得非常仔细,手指偶尔在屏幕上某个位置点一下。
“你看这里,”肖宏斌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备注栏,“工信局的数据,包含了试点企业。”
“而发改委的数据,是按照全口径统计,但剔除了享受特殊政策的企业。”
“这两个口径本身就有重叠和差异,直接对比当然对不上。”
刘俊迈恍然大悟,他之前一直纠结于数字本身,却没注意到备注里的细微差别。
“还有,”肖宏斌继续道,“你找统计局核对,他们给的可能是抽样估算数据。”
“你需要的是他们基于税务数据的全量统计,虽然获取麻烦点,但最准确。”
“你可以直接联系他们综合科的林科长,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肖宏斌说了一个名字和电话。
刘俊迈又惊又喜:“肖主任,您认识林科长?”
肖宏斌淡淡一笑:“以前开会见过几次,有点交情,你提我名字试试。”
第二天,刘俊迈按照肖宏斌的指点,先厘清了口径差异,
然后硬着头皮给统计局的林科长打了电话。
提到肖宏斌的名字时,对方果然很客气,很快协调提供了所需的数据。
困扰刘俊迈多日的问题,竟然迎刃而解。
数据顺利上报,丁光霁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但也没多表扬,只觉得是分内事。
刘俊迈心里却对肖宏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午休时,他特意去楼下买了盒好些的茶叶,给肖宏斌泡上。
“肖主任,昨天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指点,我肯定抓瞎了。”
肖宏斌接过茶杯,闻了闻茶香,笑道:“举手之劳,你能把工作放在心上,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刘俊迈,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小刘啊,工作中很多问题,表象在数据,根源在机制和沟通。”
“有时候,跳出来看看,换个角度,或许就能找到钥匙。”
刘俊迈认真地点点头,他觉得肖主任这话,不仅仅是说工作。
他越发觉得,这位挂职主任,是一座深藏不露的富矿。
只是,单位里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05
区域规划项目进入了关键论证阶段。
丁光霁牵头拿出的初步方案,在内部讨论时,遭到了一些质疑。
主要是对项目风险预估不足,对可能出现的政策变化和市场波动考虑不够周全。
王金宝主任听了汇报,眉头也皱了起来。
“光霁,这个方案,听起来前景很好,但是不是太乐观了?”
“我们要对投资方负责,更要对后续可能产生的影响负责。”
丁光霁额头冒汗,辩解道:“主任,我们也是基于现有政策和市场趋势做的判断……”
“趋势是会变的!”王金宝打断他,“要多几套预案才行!”
会议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肖宏斌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大多带着疑惑和不以为然。
一个挂职干部,在这种关键问题上,能有什么高见?
王金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肖主任有什么补充?”
肖宏斌坐直身体,语气依旧温和,但条理清晰:“王主任,丁科长,我最近看了一些相关资料,有点不成熟的想法。”
“我觉得,这个项目除了考虑经济效益,或许还应该加强社会效益和生态效益的评估。”
“特别是在碳达峰碳中和背景下,项目的绿色低碳指标很重要。”
“另外,可以参考邻省类似项目的推进情况,他们遇到过一些意想不到的阻力。”
“比如征地补偿标准、传统产业人员安置等问题,处理不好容易引发矛盾。”
“我们可以提前做些预案,把工作做细。”
他还具体提到了几个政策文件的出处,以及邻省案例的关键点。
建议中肯,切中要害,显然下过一番功夫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思琦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肖主任,您说的这些,理想是好的,但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我们首先要保证项目能落地,能产生效益,考虑太多束缚手脚。”
曹正豪也附和:“是啊,面面俱到有时候反而什么都做不好。”
丁光霁的脸色不太好看,肖宏斌的建议,等于间接否定了他方案的安全性。
他清了清嗓子:“肖主任的建议……有一定道理,我们可以后续研究中参考。”
“但目前时间紧任务重,我们还是先集中精力完善主体方案。”
这明显是委婉的拒绝。
王金宝主任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最后说:“宏斌同志的想法有前瞻性,但目前阶段,还是以光霁同志的方案为主吧。”
“其他的,作为长期关注点。”
肖宏斌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脸上看不出失望还是其他情绪。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赵思琦和曹正豪走在前面,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
“听见没?还想指点江山呢,也不看看自己位置。”
“挂职的嘛,总得找点存在感,理解一下。”
刘俊迈跟在肖宏斌身后,为他感到憋屈。
他忍不住低声说:“肖主任,我觉得您说的那些问题,确实很重要。”
肖宏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俊迈一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重要的不是说不说,而是有没有人听进去。”
“很多时候,种子埋下了,总会发芽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拍了拍刘俊迈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刘俊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并不孤单,反而有一种笃定的力量。
他隐隐有种预感,肖主任今天这番话,恐怕不会白说。
06
项目方案最终按照丁光霁的思路报了上去,暂时获得了通过。
后续的具体实施工作全面展开,各个科室都忙碌起来。
刘俊迈被分派负责其中一块区域的基础数据核实与现场调研。
在实际操作中,他越来越感觉到丁光霁那个方案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
特别是涉及部分传统产业聚集区的升级路径,方案写得笼统,缺乏可操作性。
下面基层单位反馈了不少实际困难,希望上级能给出更明确的指导。
刘俊迈想起之前肖宏斌在会议上提到的,关于人员安置和产业平稳过渡的建议。
他觉得那些想法很有价值,或许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但他人微言轻,直接去跟丁光霁提修改方案,肯定不合适。
思前想后,他决定在自己负责的这块区域内,尝试融入一些肖宏斌的思路。
他在撰写调研报告和初步建议时,没有完全照搬方案模板,
而是结合实地了解到的情况,参考了肖宏斌提到过的某些政策工具和案例,
提出了一些更细化、更具操作性的过渡办法。
虽然只是局部微调,但显得更接地气,也回应了基层的关切。
报告交上去后,起初没什么动静。
几天后,丁光霁突然把刘俊迈叫到办公室,脸色阴沉。
他把那份报告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刘俊迈!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俊迈心里一紧:“丁科,我……我就是根据调研情况写的……”
“根据调研情况?”丁光霁打断他,语气严厉,
“我让你按照既定方案框架写,谁让你自作主张,东拉西扯这些东西的?”
“什么人员技能培训基金?什么梯度退出补偿机制?”
“你这套东西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肖主任跟你说了什么?”
刘俊迈连忙解释:“没有,肖主任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很重要吗?”丁光霁猛地站起身,指着报告,
“项目方案是经过领导批准的!是集体决策!”
“你一个小小的科员,就敢擅自改动?谁给你的权力!”
“知不知道什么叫服从大局?知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丁光霁越说越气,声音大到外面办公室的人都听得见。
赵思琦和曹正豪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刘俊迈低着头,手心冒汗,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服。
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工作更好开展,并没有私心。
“丁科,我只是想把我负责这部分做得更扎实些……”
“扎实?”丁光霁冷笑,“我看你是想出风头!想显得你比别人高明!”
“我告诉你刘俊迈,不要以为平时给领导端端茶送送水,就有什么特别了!”
“工作靠的是真本事,是遵守纪律!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投机取巧。
刘俊迈脸涨得通红,咬紧嘴唇,不再辩解。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回去!重写!严格按方案模板来,一个字都不许改!”
丁光霁把报告扔回给刘俊迈,“再搞这种小动作,后果自负!”
刘俊迈拿着那份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报告,默默退出科长办公室。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各异,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回到座位,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肖宏斌坐在角落,似乎一直在低头看文件,但刘俊迈感觉他应该听到了全过程。
下班时,刘俊迈情绪低落地收拾东西。
肖宏斌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轻声说了句:“坚持你认为对的事,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
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刘俊迈愣了一下,品味着这句话里的含义。
有安慰,有关心,似乎……还有一丝无奈的提醒。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卷入了一种微妙的漩涡。
07
事情的发展,印证了肖宏斌当初的担忧,也超出了丁光霁的乐观预估。
项目推进到中期,各种潜在问题开始集中爆发。
首先是政策环境发生变化,上级对高耗能、高排放项目的审批突然收紧。
丁光霁方案中重点规划的某个配套产业,正好撞在枪口上,陷入停滞。
接着,基层矛盾凸显,由于前期对人员安置和利益补偿问题考虑不周,
在某个镇子引发了不小的群体性事件,虽然最终平息,但造成了恶劣影响。
项目进度严重滞后,预期效益大打折扣,投资方也表示不满。
上面来了调查组,单位里气氛空前紧张。
总结检讨会上,王金宝主任大发雷霆,拍了桌子。
“这就是你们做的万全方案?这就是你们保证的顺利推进?”
“眼光短浅!风险评估严重不足!工作作风浮夸!”
丁光霁面色惨白,低头挨批,冷汗直流。
赵思琦、曹正豪等人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这个时候,没有人再提起肖宏斌当初那些“不合时宜”的建议。
仿佛那些话从未出现过。
但追责的需要一个出口。
最终,丁光霁把一部分责任推到了“基层执行不到位”上。
而刘俊迈之前那份“擅自修改”的报告,成了一个小小的靶子。
虽然他那点修改对大局影响微乎其微,但在需要有人承担责任的时候,
这点“不服从安排”、“自作主张”的行为,被放大了。
丁光霁在向王金宝汇报时,委婉地提到了刘俊迈“年轻气盛”、“需要磨练”。
不久后,科室调整,刘俊迈被调离了项目组,安排去负责单位内部档案数字化的工作。
这是一个公认的闲差、冷板凳,几乎远离所有核心业务。
明眼人都知道,刘俊迈是被“边缘化”了。
赵思琦等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早就说嘛,愣头青,吃亏在眼前。”
“以为抱个挂职干部的大腿有用?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吧?”
“以后就老老实实在档案室待着吧,清闲。”
刘俊迈的心情跌落谷底。
他不仅事业受挫,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
他只不过是想把工作做好,秉持了一点良知和责任感,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那些溜须拍马、敷衍塞责的人,反而安然无恙。
那段日子,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按时上下班,在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整理扫描。
只有肖宏斌,态度依旧。
有时在走廊遇见,会主动跟他点头打招呼。
偶尔还会走到档案室门口,问问他对数字化工作有没有什么想法。
刘俊迈虽然心情抑郁,但对肖宏斌始终保持着尊重。
只要看到肖主任杯子空了,还是会帮他续上热水。
只是两人之间的交谈,比以前少了很多。
肖宏斌的挂职期,也渐渐接近尾声。
单位里几乎没人关注他何时离开,大家更关心的是如何从项目失败中脱身。
刘俊迈偶尔会想,肖主任这半年,大概也看尽了世态炎凉吧。
他不知道的是,肖宏斌那双平静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在记录,在衡量。
包括他刘俊迈这半年来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选择。
08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肖宏斌挂职期满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一就要返回原单位。
最后这几天,他显得更加安静,大部分时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办理交接手续。
单位里没有任何欢送的意思,连一顿象征性的送行饭都没有安排。
王金宝主任只是在他临走前一天下午,礼节性地找他谈了十分钟话。
内容无非是“感谢贡献”、“收获很大”、“欢迎常回来看看”之类的客套话。
丁光霁等人更是避之不及,仿佛这位挂职主任从未存在过。
周五,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像往常一样迅速离开。
刘俊迈因为要等一份扫描结果,耽误了一会儿。
当他关掉档案室的电脑,准备锁门离开时,发现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盏。
是肖宏斌工位那边的灯。
肖宏斌还坐在那里,桌上放着那个旧的公文包,似乎是在等人。
看到刘俊迈出来,肖宏斌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小刘,忙完了?过来一下。”
刘俊迈有些意外,走了过去。
“肖主任,您还没走?有什么事吗?”
肖宏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语气平和:“明天我就回去了,这半年,谢谢你。”
刘俊迈连忙说:“肖主任您太客气了,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肖宏斌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做了很多人都不愿意做、不屑于做的事。”
“保持本心,很难得。”
刘俊迈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酸楚。
这半年,他经历了追捧到冷落,此刻听到这句认可,百感交集。
肖宏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死。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装了一两张纸。
他郑重地将信封递到刘俊迈面前。
“小刘,这个给你。”
刘俊迈疑惑地接过信封,手感很轻。
“肖主任,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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