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子时的寒露最是伤身,您又在看景山的方向了。”

贴身太监李德福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根本无法掩饰的深切担忧。

太子胤礽仿佛没有听见,他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锁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山峦轮廓。

“德福,你说,一个人,在那么黑、那么冷的山上,到底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李德福的心上。

“皇阿玛……他到底在做什么?”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圣躬!”

李德福的身体猛地一颤,“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光洁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得能吸走人魂魄的金砖地面。

胤礽终于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卑微如尘土的奴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决绝冷笑。

“他不说,孤便自己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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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康熙五十年的秋天,似乎比过往的任何一年都要漫长,都要萧瑟。

从关外吹来的风,掠过巍峨的宫墙,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让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显得愈发沉寂。

帝国的疆土之上,战事早已平息,四海之内,万民归心。

可在紫禁城的权力中枢,那架看不见的天平,却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剧烈地晃动着。

身为大清储君的太子胤礽,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无声的震动。

他的父皇,那位被天下人尊为“千古一帝”的君主,龙威依旧。

只是那如渊似海的威严之下,多了一层让人再也看不透的疲惫与深沉。

康熙皇帝在朝堂之上处理政务,依旧是雷厉风行,言出法随,决断千里之外。

可每当夜幕降临,他独自一人端坐于乾清宫的御座之上时,总会久久地、出神地凝望着北窗之外。

那窗外对应的方向,正是景山。

这个不同寻常的习惯,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起初,并没有引起宫中太多人的注意,毕竟帝王的心思,如浩瀚星辰,岂是凡人能够揣度。

直到宫中那些最底层的太监和宫女之间,开始流传一个愈发诡异的说法。

每逢天边悬挂起圆月的那一夜,皇帝陛下都会雷打不动地做一件完全相同的事情。

他会屏退所有当值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连最亲信的御前侍卫都不得跟随。

他只带上一个名叫常无言的哑巴老太监。

然后,他会褪下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色龙袍,换上一身在黑夜里毫不显眼的深色便服。

常无言则会提上一盏光线昏黄的羊角灯笼,主仆二人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戒备森严的寝宫。

他们的目的地,每一次,都指向那座沉默的景山。

皇帝会在山顶的某处,停留整整一个时辰。

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一个时辰之后,他会带着满身的寒气,默默地返回乾清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件事,成了紫禁城里一个所有人都看见、却没有任何人敢于触碰的影子。

它像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问号,散发着禁忌而诱人的气息。

圣上,到底去做什么?

各种版本的猜测,如同藤蔓一般,在宫墙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里疯狂地滋长。

有人说,皇上是在秘密会见某位不能宣之于口的世外高人,以求江山永固。

有人说,皇上是寻到了一处前明遗留的龙脉节点,正在用自身龙气进行镇压。

还有人更大胆地猜测,景山之上,藏着什么关乎长生的惊天方术,皇上正在独自修行。

这些风言风语,经过无数人的口耳相传,变得越来越离奇,越来越惊悚。

胤礽自然也听到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人生,正处在一个最敏感、最危险的悬崖边缘。

“二废太子”的阴影,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储君之位上。

父皇的一颦一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在他看来都充满了别样的深意。

这个诡异的“月圆之约”,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会不会是父皇在暗中布置,为彻底废黜自己做最后的准备?

那个身份成谜的哑巴太监,会不会就是父皇与其他兄弟们互通消息的秘密信使?

巨大的、无边的不安全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理智。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了。

等待,就等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也一定要知道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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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那个答案是多么地残酷,都好过在无边无际的猜忌和恐惧中,被自己活活逼疯。

胤礽下定了决心,他要亲自去揭开这个谜底。

他开始了他那周密而又疯狂的计划。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将父皇前往景山最可能经过的几条路线都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发现,其中有一条路径最为可疑,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由碎石铺成的小径,寻常的巡夜护军根本就不会从那里经过。

他又用一根价值不菲的玉簪,不动声色地收买了一名负责景山外围洒扫的小太监。

从那小太监的口中,他确认了景山之上,最近没有任何异常的工程或人事变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只属于皇帝一个人的、不容任何外人窥探的秘密。

02

康熙五十年,九月十五。

夜空中,一轮银盘般的满月高悬于天际。

清冷如水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遍了整座皇城,将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银霜。

胤礽屏退了自己东宫的所有侍从,他谎称自己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然后,他独自一人,在幽暗的烛火下,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绸衫。

他甚至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不起眼的灰尘,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最低等的杂役。

他像一个蛰伏已久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御花园那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他的心脏,在宽大的衣袍之下,剧烈地跳动着,那声音大到他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

他躲在一座巨大的、形状如同鬼怪的太湖石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因为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子时将至。

远处,乾清宫那扇厚重的侧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走了出来。

高的那个身影,即使换上了便服,依旧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帝王之气,是他的父皇,康熙。

矮的那个,正是哑巴太监常无言,他手里,提着那盏胤礽在想象中见过无数次的羊角灯笼。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他们脚下三尺见方的一小片地方,更远处的黑暗,则显得愈发浓重。

胤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藏进了假山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空旷的庭院,果然走上了那条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小径。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原地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他们的脚程。

直到他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他才从假山后闪身而出。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已经分不清,这股彻骨的寒意,究竟是来自这深秋的夜晚,还是来自他那颗被恐惧和期待填满的内心。

追踪,正式开始了。

他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与前方那个微弱的光点,保持着几十丈的遥远距离。

幸好今晚的月色足够明亮,他能够勉强辨认出那个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的光点。

脚下的石子路凹凸不平,有些硌脚,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上一般,小心翼翼。

道路两旁的树影,在月光的投射下,在地上拉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黑暗里,窥伺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想象,吓得惊叫出声。

他从未觉得,这条他曾经陪同父皇散步过无数次的、通往景山的路,竟是如此的漫长而恐怖。

当他穿过一片寂静的柏树林时,一只栖息在枝头的夜枭,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怪叫,振翅飞向了夜空。

胤礽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连忙稳住身形,惊恐地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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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移动的光点,停住了。

胤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

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连最轻微的呼吸都停止了。

是被发现了吗?

父皇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是不是已经穿透了这片黑暗,正注视着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静止的光点,才重新开始缓缓地移动。

胤礽这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一片冰凉的冷汗所浸透。

他变得更加小心了。

他甚至开始模仿一只夜行的野猫,弯着腰,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前进。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跟着父皇,来到了景山的山顶。

这里地势颇高,站在山顶,可以俯瞰大半个灯火零星的紫禁城。

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只有帝王才能拥有的壮丽夜景。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父皇接下来的举动,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康熙皇帝并没有在山顶那座象征着皇家威仪的万春亭停留片刻。

他领着常无言,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片嶙峋的、在月光下如同鬼怪獠牙的怪石之后。

胤礽见状,赶紧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匍匐在地,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

他看到,那个哑巴太监常无言,径直走到一处看似平平无奇、长满了枯黄藤蔓的山壁前。

常无言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在浓密的藤蔓中仔细地摸索了一阵,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面被藤蔓覆盖的“山壁”,竟然向着一侧,缓缓地移开了。

一个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了胤礽的眼前。

胤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原来,那些市井流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这里,真的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石洞。

康熙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弯下腰,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迈步走了进去。

常无言恭敬地将手中的羊角灯笼递了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

他就像一尊被设定了程序的忠诚石像,面无表情地守在了洞口。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动作,将那扇伪装成山壁的沉重石门,重新关上。

石门闭合得严丝合缝,只在最下方,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细微缝隙。

胤礽匍匐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艰难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就此退去,保全自身,还是继续冒险靠近,探寻最终的真相?

就此退去,意味着今晚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恐惧,都将付诸东流。

可若是继续靠近,一旦被那个如同雕塑般的哑巴太监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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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真相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决定,再赌一把。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了脚上的软底快靴,提在手里,只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踩在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他像一只最灵巧的狸猫,充分利用着地面上每一寸岩石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朝着石洞的方向挪动。

那个哑巴太监常无言,果然是一个尽忠职守到了极点的奴才。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洞口,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他的目光,却像鹰隼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处黑暗。

胤礽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常无言的目光,已经扫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

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挪到了另一块巨大的、距离洞口只有十几步之遥的巨石后面。

这个位置,是他经过反复计算后,找到的最佳窥探点。

他可以从这块巨石的一道天然形成的狭长缝隙中,看到石洞门口的大部分景象,而自己庞大的身躯,又能被巨石完美地遮挡住。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常无言那因为年迈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03

石洞里,一片死寂。

没有他想象中的交谈声,也没有什么炼丹施法的奇怪声响。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灯光,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顽强地透出来,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父皇,一个人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胤礽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荒诞而又恐怖的念头。

他将自己的眼睛,紧紧地凑近那道冰冷的石缝,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视角,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只能看到洞内一个非常狭小的角落。

他看到了父皇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如同山岳一般高大、为他遮蔽了所有风雨的背影,在这一刻,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竟然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单。

康熙皇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正独自一人,面对着石洞最深处的那面石壁。

胤礽看不清那面石壁上究竟有什么。

他只能看到父皇的嘴唇似乎在微微翕动,仿佛在对着那面冰冷的石壁,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声音太轻了,完全听不清任何内容。

它混合在山顶呼啸的夜风之中,显得格外地诡异,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如同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流逝着。

胤礽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动,哪怕是移动一寸。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够让他看清洞内一切真相的机会。

他看到,父皇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胤礽从未见过的迟疑,甚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胤礽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父皇的那只手。

那只手,此刻,究竟要去触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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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阵毫无征兆的山风,猛烈地呼啸而过。

那风力之大,仿佛要将整座景山都掀翻过来,吹得山顶的树木疯狂地摇曳,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狂风也灌向了那个伪装的石门,只听得“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那扇沉重的石门,竟然被吹开了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角度。

洞内的景象,在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许多。

一道更亮的光线,如同利剑一般,从洞里猛地射了出来,刚好照在了胤礽那张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当他再次竭力睁开眼,透过那道被狂风吹开的门缝,朝着洞内望去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

他看清了那面石壁上的一切。

他也看清了,他的父皇,正在做的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动作。

下一秒。

胤礽脸上的所有血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彻底抽干了。

他的脸色,从紧张的潮红,瞬间变成了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因为看到了某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极致恐怖的景象,而剧烈地收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