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的提示,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六万块,是她这三年来省吃俭用,一笔一笔存下来的。
手指划过屏幕,对话框里,弟弟杨俊朗的回复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收到了,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常见的黄昏,灰蒙蒙的天空下,高楼林立,灯火渐起。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驱散。
弟弟要结婚了,这是喜事,她这个做姐姐的,理应高兴,理应尽力。
只是这“尽力”的代价,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母亲罗玉琦发来的消息,问钱转过去没有。
她回复了一个“转了”,便放下手机,不想再多说什么。
这些年来,“长姐如母”这四个字,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早已深深烙在她的生活里。
她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承担,习惯了把弟弟的需求摆在首位。
只是偶尔,在这样独自一人的黄昏,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委屈会悄然漫上心头。
她以为这六万块贺礼,是她能为弟弟婚礼所做的最大努力,也是她作为姐姐心意的终点。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以亲情为名的索取,正伴随着渐浓的夜色,悄然逼近。
今晚,将有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信息,彻底打破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01
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杨清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移开。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
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一刻。
又是加班到这个点,不过想想这个月的项目奖金,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关掉电脑,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包里放着中午吃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塞进了嘴里。
能省一点是一点,她下意识地想。
走出冰冷的写字楼,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三四年的薄风衣,快步走向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拿出手机。
银行APP发来月度账单提醒,她点开,看着上面可怜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
工资到账,扣除房租、水电、必要的生活开销,剩下的部分,她几乎都存了起来。
那个以弟弟名字开设的专属储蓄账户,是她这几年最大的牵挂。
弟弟杨俊朗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她这个做姐姐的,总得表示表示。
卢雨薇那姑娘她见过几次,斯文安静,眼神干净,是个好女孩。
弟弟能娶到她,是福气。
作为家里唯一的姐姐,她真心为弟弟高兴。
只是这笔贺礼的数额,着实让她犯了难。
给少了,怕弟弟没面子,也怕母亲罗玉琦念叨。
给多了……她实在是能力有限。
思前想后,她咬咬牙,定下了六万这个数字。
这几乎是她目前能动用的全部积蓄。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抽紧,有种莫名的空洞感。
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钱财是身外之物,亲情最重要。
弟弟结婚是大事,她这个做姐姐的,多出点力是应该的。
“长姐如母嘛……”她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四个字,从小到大,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地铁到站,她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站口。
租住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她摸着黑,一步步爬上六楼。
打开门,一股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气息涌来。
小小的单身公寓,被她收拾得整洁温馨,但终究难掩简陋。
她放下包,瘫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连开灯的力气仿佛都没有了。
窗外的灯光微弱地照进来,勾勒出房间里简陋家具的轮廓。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但她知道,还不能完全放松,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
除去这六万块,下个季度的房租快要交了,还有一笔保险费用也到期了……
生活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就像一只不停挣扎的飞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清璇啊,睡了吗?俊朗的婚礼请柬印好了,你周末有空过来拿一下。”
“顺便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弟弟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
母亲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对儿子的操心。
她回了句“好的妈,周末我过去”,便放下了手机。
胃里隐隐作痛,是饿过了头的感觉。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狭小的厨房,烧上一壶水,准备泡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泡面。
水汽氤氲中,她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孤单。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像一叶浮萍,努力扎根,却总是随波逐流。
支撑她的,或许就是那份对“家”的责任和牵挂吧。
即使那个“家”,有时候更像是一个不断索取的黑洞。
她甩甩头,赶走这些消极的念头。
面泡好了,她端到茶几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热汤下肚,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继续奔波,还要为弟弟的婚礼贺礼再做最后一遍确认。
生活,就是这样,容不得人多愁善感。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都会好的,等弟弟结了婚,一切就都安稳了。
只是,真的会吗?她心里并没有答案。
02
周末,杨清璇起了个大早。
她特地去了趟超市,买了母亲爱吃的糕点和弟弟喜欢的进口水果。
大包小包地挤上公交车,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小区。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三楼家里传来母亲响亮的声音。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个领结不是这么打的!”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婚礼上要注意形象!”
杨清璇嘴角微微上扬,能想象到弟弟此刻一定是一脸无奈地任由母亲摆布。
她敲了敲门,是父亲去世后就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奶奶贾玉英开的门。
奶奶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笑意,悄声说:“你妈正在里头折腾俊朗呢。”
屋里,母亲罗玉琦正拿着一件崭新的衬衫,在弟弟杨俊朗身上比划。
弟弟看见她,如蒙大赦般叫了一声:“姐,你来了!”
罗玉琦转过头,脸上洋溢着喜气:“清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杨清璇手里提着的礼品袋上,笑容更盛:“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嘛,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顺手接了过去,拿出来看了看。
“这水果俊朗爱吃,点心是我的口味,还是清璇细心。”母亲满意地点点头。
杨俊朗凑过来,拿起一个苹果就啃:“还是姐对我好。”
看着弟弟高大却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背影,杨清璇的记忆恍惚了一下。
许多久远而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只是家里气氛凝重。
父亲因病去世不久,家里仿佛塌了半边天。
才上初中的她,和刚读小学的弟弟,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前。
母亲罗玉琦哭得几乎晕厥,抱着弟弟不撒手,嘴里反复念叨:
“俊朗还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啊……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而同样是孩子的她,却只能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她记得,父亲闭眼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清璇,你是姐姐……以后要多帮妈妈……照顾好弟弟……”
“长姐如母……这个家,你得帮着撑起来……”
那时她并不完全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只是懵懂地点头。
从那时起,家里的氛围就悄然改变了。
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弟弟。
新衣服,永远是弟弟先买。
家里的重活累活,母亲总会说:“清璇,你大一些,你来。”
弟弟在外面闯了祸,母亲第一个责怪的是她:“怎么看弟弟的?”
一开始她也会委屈,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但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是姐姐,就应该多承担,多付出。
仿佛她生来的使命,就是为了衬托和保障弟弟的人生。
“姐,你想什么呢?”杨俊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回忆。
“没什么。”杨清璇回过神,笑了笑,“看你精神不错,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都是妈和雨薇在操心,我就负责当个傀儡。”杨俊朗笑嘻嘻地说。
罗玉琦白了儿子一眼:“没个正形!对了清璇,贺礼的事……”
杨清璇的心微微一紧,面上维持着平静:“妈,我已经准备好了。”
“多少?”罗玉琦看似随意地问,眼神里却带着探询。
杨清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六万。”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寂静。
杨俊朗惊喜地叫起来:“六万?姐!你也太够意思了吧!”
罗玉琦脸上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
“好,好!不愧是姐姐!妈就知道你没白疼你弟弟!”
奶奶贾玉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里,似乎包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怜悯。
杨清璇避开奶奶的目光,心里那点因为说出数额而带来的细微忐忑,被母亲和弟弟的反应冲淡了。
至少,他们是开心的。她想。
母亲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讲婚礼的细节。
哪家的酒店,什么档次的菜席,请了多贵的婚庆,婚纱照拍了多少钱……
每一个数字,都让杨清璇的心往下沉一分。
她知道弟弟的工作收入一般,卢雨薇家也只是普通工薪阶层。
这样规模的婚礼,花费肯定不小。
母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
“你弟弟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不能比别人差,对吧?”
“我们家虽然条件一般,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不然雨薇家那边怎么看?”
“好在雨薇那孩子懂事,没提太多要求,但咱们自己得把事办漂亮了。”
杨清璇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她知道自己那六万块,在这样的花费面前,可能只是杯水车薪。
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03
从母亲家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杨清璇婉拒了母亲留她吃晚饭的提议,只说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其实她只是不想面对饭桌上可能继续的、关于婚礼花费的话题。
走在回自己租住处方向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她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弟弟开心的笑脸,一会儿是母亲谈及婚礼花费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奶奶那沉默而复杂的目光。
她甩甩头,试图清空这些思绪。
经过一家银行的ATM机时,她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数字,她深吸了一口气。
六万三千五百二十八块六毛。
这是她工作以来,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转账按键上空悬停了好久。
真的要转出去吗?
转出去之后,她的账户里就只剩下三千多块了。
下个季度的房租,马上就要缴纳的保险费,还有日常生活……
拮据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上次公司体检,医生建议她做一个进一步的检查,因为某个指标不太好。
她以工作忙为借口,一直拖着没去。
其实是因为,那项检查需要自费一千多块。
她舍不得。
可是现在,她却要一口气拿出六万块,给弟弟做结婚贺礼。
这合理吗?
她问自己。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这不合理,你没必要这样做。
但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它:他是你弟弟,你唯一的弟弟。长姐如母,这是你该做的。
“长姐如母……”
她又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母亲多年来挂在嘴边的话。
这似乎已经成为她人生无法摆脱的烙印和责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
她熟练地操作着ATM机,输入弟弟的银行账号,确认金额——60000.00。
在按下确认键的前一刻,她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仿佛按下这个键,斩断的不仅是她和这笔钱的联系,还有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确认转账。”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打印凭条。
交易成功。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看着上面“转账金额:60000.00”的字样,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使命,又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出ATM机,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手机响了,是弟弟杨俊朗打来的。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
“姐!钱我收到了!”弟弟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喜悦,“六万块!姐你真是我亲姐!”
“嗯,收到了就好。”杨清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祝你和雨薇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谢姐!等婚礼那天,你一定得来早点,好多事还得你帮忙张罗呢!”
“放心吧,我会的。”
挂断电话,杨清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弟弟开心的语气,多少冲淡了她心中那份割肉般的痛楚。
也许,这就是值得的吧。
她安慰自己。
毕竟,亲情是无价的。
她用六万块,买了弟弟的高兴,买了母亲的满意,买了“长姐如母”这个身份的暂时圆满。
只是,这份“圆满”的代价,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一条信息:
“俊朗,钱不多,是姐的一点心意。以后和雨薇好好过日子,互敬互爱。”
很快,弟弟回复了:
“知道了姐,谢谢。”
简洁,甚至有些敷衍。
与她转账时那种沉重复杂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苦笑了一下,收起手机,继续朝那个称之为“家”的出租屋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和疲惫。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弟弟的婚礼,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
而她的账户里,只剩下三千多块钱,要支撑到下一个发薪日。
今夜,注定难眠。
04
接下来的几天,杨清璇尽量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不去想那笔已经转出去的巨款。
但母亲罗玉琦的电话,却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话题总是围绕着婚礼的筹备进展,以及——无处不在的花费。
“清璇啊,今天和雨薇家定了酒店,选了中等档次的菜席,一桌算下来要四千多呢。”
“婚庆公司那边的报价也出来了,包含司仪、摄像、化妆……林林总总要五万块。”
“俊朗的西装和雨薇的婚纱,租一套像样的也得大几千……”
每次通话结束,杨清璇都觉得心力交瘁。
母亲似乎并非单纯地在向她汇报进度,每一句话后面,都隐藏着无形的压力。
像是在提醒她:你看,婚礼花费这么大,你作为姐姐,那六万块恐怕不够吧?
杨清璇只能含糊地应着,说些“该花的要花”、“喜庆事办热闹点好”之类的话。
她不敢接话茬,因为她真的已经尽力了,再也拿不出更多。
这天中午,她和同事萧海峰在公司食堂吃饭。
萧海峰比她大几岁,为人稳重细心,平时对她颇为照顾。
“清璇,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萧海峰关切地问。
杨清璇勉强笑了笑:“还好,可能最近睡眠不太好。”
“是为了你弟弟婚礼的事吧?”萧海峰了然地说,“当姐姐的是要操心些。”
杨清璇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轻声说:“嗯,是有点忙。”
“贺礼准备了吗?现在普通同事之间随礼都上千了,亲弟弟结婚,压力不小吧?”
杨清璇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道:“准备了……就尽心意吧。”
萧海峰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说:
“清璇,量力而行就好。亲情固然重要,但也要先顾好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杨清璇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饭菜呛到,咳嗽了几声掩饰过去。
“我知道的,海峰哥,谢谢。”她低声道。
下午回到工位,杨清璇有些心神不宁。
萧海峰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量力而行……可是在她们家,“力”的边界,似乎总是由母亲和弟弟来定义的。
而她自己的“力”,总是被理所当然地低估和透支。
快下班时,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清璇,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还没,妈,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和婚庆公司签合同,要付定金两万。”
母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俊朗这小子,花钱大手大脚,前段时间买游戏装备把钱花超了……”
“我这边的钱,都压在定期理财里,一时取不出来。”
“你看……你能不能先帮弟弟垫一下这个定金?等婚礼收了礼金就还你。”
杨清璇的心猛地一沉。
又来了。
类似的情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上演过无数次。
弟弟需要钱,母亲总会找到各种理由,让她来“垫付”。
而所谓的“还”,大多时候都不了了之。
“妈,我……”杨清璇艰难地开口,“我刚刚给俊朗转了六万块贺礼,我手上……也没什么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母亲的声音明显冷淡了一些:
“六万块是贺礼,这是两码事嘛。就是暂时周转一下。”
“你是姐姐,弟弟有困难,你不帮谁帮?”
“长姐如母,这话你爸当年可是反复交代过的。”
又是这句话。
像一道紧箍咒,每次念起,都让她头痛欲裂,无法反抗。
杨清璇感到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憔悴的倒影,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
“妈,我不是不帮。我是真的没有了。”
“我那六万块,已经是我的全部积蓄了。”
“剩下的钱,我还要交房租,还要生活。”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你这孩子……唉。”
挂断电话,杨清璇趴在桌子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委屈、愤怒、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母亲眼里,弟弟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
而她的付出和困境,却总是被轻描淡写地忽略。
难道就因为她早出生几年,就活该承担这一切吗?
“长姐如母”……
她第一次对这四个字,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厌倦。
05
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杨清璇还是回了母亲家。
一进门,就感受到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客厅里堆放着一些婚礼用品,大红喜字格外醒目。
弟弟杨俊朗和未婚妻卢雨薇也在。
卢雨薇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看到杨清璇,礼貌地站起来打招呼:“清璇姐。”
“雨薇来了。”杨清璇努力挤出笑容,“准备得差不多了吧?紧张吗?”
卢雨薇笑了笑,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还好,就是事情有点多,多亏阿姨和俊朗操心。”
罗玉琦从厨房端出水果,接过话头:
“操心是应该的!一辈子就这一次,可不能马虎。”
她拉着杨清璇坐下,又开始如数家珍:
“酒席最后定了个更好的套餐,加了两个硬菜,每桌又多花了五百。”
“婚车车队也升级了,头车换了辆更好的,气派!”
“还有啊,喜糖和烟酒的档次也比之前预算的高了点……”
杨清璇默默地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花费的超支。
而母亲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些,用意再明显不过。
杨俊朗在一旁玩着手机游戏,似乎对这些讨论毫不关心。
偶尔抬头插一句:“妈,姐,你们定就行了,我没意见。”
卢雨薇微微蹙了蹙眉,轻声对杨俊朗说:“俊朗,你也多上点心。”
“哎呀,有妈和姐在,我放心。”杨俊朗头也不抬地说。
这句话,让杨清璇心里更不是滋味。
好像她为婚礼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奶奶贾玉英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看着屋里的热闹,一直没说话。
只是目光偶尔落在杨清璇身上时,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玉琦又把话题引到了费用上。
“这七算八算下来,预算超了不老少。”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杨清璇。
“好在雨薇家通情达理,彩礼意思了一下就行,主要还是婚礼这边花销大。”
杨清璇低头吃着饭,没有接话。
她知道母亲在等她表态,但她实在无话可说。
她已经拿出了全部,再也无能为力了。
“清璇啊,”母亲终于忍不住,直接点了她的名,“你那边……还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你工作这些年,总有点积蓄吧?或者问问同事朋友周转一下?”
杨清璇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在卢雨薇面前,这种被公然索取的难堪让她无地自容。
“妈,”她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没有了。”
“那六万块,真的是我所有的钱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杨俊朗终于放下了手机,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母亲,打圆场道: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不行我找哥们借点。”
“借什么借!结婚哪有借钱的道理!”罗玉琦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满。
她重新看向杨清璇,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
“清璇,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是姐姐,是俊朗最亲的人。”
“他现在要成家了,咱们做家人的,不帮他谁帮他?”
“长姐如母,关键时刻,你得替他扛一把啊。”
“砰”的一声轻响。
是奶奶贾玉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她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罗玉琦,淡淡地说:
“玉琦,让孩子们好好吃顿饭。钱的事,吃完饭再说。”
罗玉琦似乎有些忌惮婆婆,讪讪地闭了嘴。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就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着。
杨清璇食不知味,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的婚礼,最终的压力却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因为她是姐姐?
饭后,杨清璇抢着去洗碗,想找个事情做,避免和母亲单独相处。
卢雨薇也跟了进来,轻声说:“清璇姐,我帮你。”
两人默默地洗着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卢雨薇小声说:“清璇姐,谢谢你。俊朗跟我说了,你给了很大的支持。”
杨清璇勉强笑了笑:“应该的。”
卢雨薇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其实……我觉得婚礼简单温馨就好,不用搞得太铺张。”
“我跟俊朗和阿姨都说过,但他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杨清璇明白了。
是母亲和弟弟在追求排场。
而她这个姐姐,就成了他们追求排场过程中,被理所当然榨取的对象。
一种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06
婚礼当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仿佛老天爷也在成人之美。
杨清璇一大早就赶到酒店帮忙。
她穿了一件自己最贵的、但依旧略显旧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试图掩盖连日的疲惫。
酒店宴会厅已经被布置得喜庆豪华,红毯、鲜花、背景板,处处透着“昂贵”的气息。
母亲罗玉琦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旗袍,容光焕发,指挥若定。
看到杨清璇,她立刻招呼:
“清璇,你可算来了!快,去看看签到台那边礼品摆放好了没有?”
“还有,迎宾的糖烟是不是都到位了?再清点一下!”
“对了,你弟弟和雨薇在化妆间,你要是忙完了,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一连串的指令,让杨清璇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打着在各个角落旋转。
核对物品,接待早到的亲戚,协调婚庆公司的人员……
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相较于她的忙碌,弟弟杨俊朗则显得轻松很多。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和新娘卢雨薇一起,在化妆间里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伺候。
偶尔出来迎客,也是意气风发,接受着亲朋们的恭维和祝福。
看到杨清璇忙前忙后的身影,他会远远打个招呼:“姐,辛苦了啊!”
语气轻松,仿佛姐姐的辛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母亲罗玉琦的目光,则时不时地落在杨清璇身上。
那眼神很奇怪,不再是单纯的使唤,而带着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有一次,杨清璇偶然抬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目光。
母亲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背后,似乎藏着一丝心虚和闪烁不定。
杨清璇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浮现。
但她实在太忙了,无暇深究。
宾客陆续到来,场面越来越热闹。
杨清璇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种询问和安排。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是深深疲惫和隐隐不安。
萧海峰也来了,作为同事代表。
他看到杨清璇忙碌的样子,趁没人注意时,低声问:“还好吗?看你脸色很白。”
杨清璇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萧海峰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找机会歇一下。别太勉强自己。”
这简单的关心,让杨清璇险些落泪。
在自家亲人带来的压力和冷漠中,反而是外人的关怀更显珍贵。
仪式终于开始了。
在浪漫的音乐和众人的祝福声中,杨俊朗和卢雨薇交换戒指,许下誓言。
杨清璇站在舞台一侧,看着弟弟脸上幸福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被这温馨的画面所感动,暂时忘却了烦恼。
只要弟弟幸福,她付出的一切,或许就是值得的。
酒席开始了。
母亲罗玉琦拉着她,一桌一桌地敬酒、介绍。
“这是俊朗的姐姐清璇,特别能干,弟弟结婚出了大力气了!”母亲逢人便说。
亲戚们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说着“姐姐真好”、“长姐如母,真是不错”之类的话。
杨清璇只能勉强笑着,接受这些她并不想要的“赞誉”。
每一句夸奖,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因为这背后,是她难以言说的经济窘迫和情感透支。
敬酒到奶奶贾玉英那一桌时,奶奶拉住了杨清璇的手。
苍老的手温暖而有力。
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一丝痛惜。
她轻轻拍了拍杨清璇的手背,这个无声的动作,却让杨清璇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宴会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渐渐散去。
杨清璇帮着父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累得几乎虚脱。
弟弟和弟媳已经被朋友们簇拥着去闹洞房了。
母亲罗玉琦看着满桌的狼藉,忽然对杨清璇说:
“清璇,今天你也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剩下的事情,我和你爸收拾就行。”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让杨清璇有些意外。
她确实累得不行了,便没有推辞:“好,妈,那你们也早点休息。”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杨清璇独自打车回到了冷清的出租屋。
卸下妆,脱下那件束缚了她一天的连衣裙,她瘫倒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婚礼总算顺利结束了。
她想着,心头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虽然过程艰辛,但总算完成了作为姐姐的“使命”。
她以为,关于弟弟结婚的这场“劫难”,到此为止了。
她闭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蓦地亮了起来。
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是弟弟杨俊朗发来的信息。
07
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杨清璇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她眯着眼,看清了发信人——弟弟杨俊朗。
这么晚了,弟弟不是应该在闹洞房吗?怎么有空给她发信息?
难道是要感谢她今天的帮忙?
一丝微弱的暖意掠过心头,她划开了屏幕。
信息的内容,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和幻想。
“姐,睡了吗?”
开头还算正常。
紧接着,下一行字跃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今天酒席的钱,结账了,比预算超了不少。”
杨清璇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妈说,长姐如母。爸不在了,我这个家,你得帮着妈一起撑起来。”
“我的婚礼,酒席钱按理说,应该由你全包了,这才像个姐姐的样子。”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让她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滑动屏幕。
信息的最后一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像最讽刺的玩笑,像最赤裸的羞辱。
“收款码我发你,剩下的八万块,你尽快转过来吧。谢谢姐。”
下面,赫然是一张清晰无比的微信收款码图片。
杨清璇盯着那块黑白相间的方格,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丑陋的图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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