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荣轩攥着打印好的辞职信,纸张边缘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出淡淡晕痕。

项目部总监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墙后,肖天瑜的身影模糊却难掩凌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千里之外老家猪场特有的饲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母亲半小时前的电话里带着哭音:“轩啊,你爷累倒了,那头最金贵的‘黑牡丹’也要生了……”

他必须回去,刻不容缓。

可眼前这扇门,比他想象中更难推开。

肖天瑜刚刚摔了份文件,斥责声隔着玻璃都隐隐可闻,显然不是提离职的好时机。

但时间不等人,爷爷等不起,家里的猪场更等不起。

薛荣轩硬着头皮敲响了门,心里盘算着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这荒唐又紧迫的离职理由。

他万万没想到,一句情急之下的口误,竟会引爆一场足以颠覆他职业生涯的风暴。

而风暴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他将“老母猪”说成了“老母猪”,而听者,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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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荣轩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将最后一行字检查完毕。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绿色生态猪肉产业链优化方案”终于完成了初稿。

他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并不舒适的办公椅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只剩他工位这一盏灯亮着,黑暗寂静将他包裹。

只有键盘被最后敲击几下后余温尚存,指尖还残留着长时间打字的轻微麻木感。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室尽头那间独立的玻璃隔间。

即使在这个时间点,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也未完全合拢,留有一道缝隙。

肖天瑜应该早就下班了,但那扇门,依旧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薛荣轩入职这家农产品龙头企业两年,从最初见到肖天瑜就紧张得说不出话。

到现在能勉强在她连珠炮似的提问下保持基本镇定,他觉得自己进步不小。

可每次面对这位年轻他两岁却已是部门总监的上司,他依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肖天瑜以严苛、高效、不近人情著称,公司里私下都叫她“女魔头”。

但薛荣轩心底深处,对她存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敬佩。

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女性,仅用五年时间就爬到了总监位置。

靠的绝不是运气或者外貌,而是实打实的能力和拼劲。

他记得有次为赶一个重要投标,肖天瑜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最后她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依然精准地指出了方案中最细微的漏洞。

那份标书最终为公司赢得了数千万的合同。

薛荣轩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他将辞职信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内容简短直接,没有过多解释。

“因家中突发紧急情况,需即刻返乡,无法继续胜任目前工作,特此申请离职。”

他反复斟酌过措辞,既说明了紧迫性,又保留了部分隐私。

毕竟,他不想让同事知道,他辞职是因为要回去帮爷爷接生小猪。

这理由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显得过于荒诞和土气。

他把辞职信小心地放进文件夹,准备明天找个合适的机会递出去。

站起身时,他感到一阵眩晕,熬夜带来的低血糖反应。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喧嚣已沉淀下去。

他想起老家这个时候,应该已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的几声犬吠。

还有猪圈里母猪临产前不安的哼唧声。

爷爷薛学义一辈子和猪打交道,常说养猪是门学问,更是良心活。

薛荣轩大学选择了畜牧专业,多少是受了爷爷的影响。

只是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这家公司的项目部,离实际的养殖工作越来越远。

没想到,最终还是要回去,以这样一种仓促的方式。

他关掉灯,走进电梯,金属轿厢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明天,他将面对肖天瑜,提出离职。

他只希望过程能顺利一点,不要让彼此太难堪。

毕竟,肖天瑜虽然严厉,但对他还算不错,给过他不少机会。

02

第二天早上九点,薛荣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特意换了一身挺括的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掩盖住熬夜的痕迹。

但眼底的乌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透露了他的状态不佳。

他把装有辞职信的文件夹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准备一有机会就去找肖天瑜。

心跳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像即将面对一场重要考试。

九点过十分,肖天瑜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快而有力。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五官明艳,但常年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让她看起来难以接近。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看任何人,但整个办公区的气氛瞬间紧绷了几分。

薛荣轩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刚要起身。

肖天瑜的内线电话却先响了起来,他桌上的分机指示灯闪烁。

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肖天瑜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薛荣轩,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肖总。”他放下电话,心跳更快了。

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可能,他辞职的决定只跟父母通过气。

他拿起文件夹,走向那间玻璃办公室,每一步都感觉沉重。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肖天瑜正低头快速翻阅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把门带上。”

薛荣轩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视线和声音。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肖天瑜身上一种冷冽的香水味。

“坐。”肖天瑜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夹上,“那是生态猪肉项目的方案?”

“是的,肖总,初稿刚完成。”薛荣轩将文件夹递过去,暂时把辞职信的事压了下去。

肖天瑜接过,翻开,阅读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薛荣轩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是她不满意的前兆。

果然,几分钟后,她将文件夹不轻不重地合上,推到桌沿。

“薛荣轩,你通宵熬出来的成果,就这水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失望和质疑。

“肖总,我……”薛荣轩想解释,却被她打断。

“数据堆砌,逻辑混乱,完全没有抓住核心问题!”肖天瑜的手指敲击着文件夹封面。

“生态猪肉的市场痛点是什么?是成本!是消费者信任度!”

“你这里面洋洋洒洒几十页,有多少是实地调研的一手数据?”

薛荣轩感到脸上一阵发热:“大部分数据来自行业报告和市场分析……”

“纸上谈兵!”肖天瑜毫不留情,“我们面对的农户是具体的,市场是具体的!”

“你这些看似漂亮的数据,跟实际养殖户面临的困难有一毛钱关系吗?”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处图表:“这里,你预估的饲料转化率,依据是什么?”

薛荣轩喉咙发干:“是根据几家大型养殖场的公开数据平均值……”

“平均值?”肖天瑜几乎要气笑了,“薛荣轩,你老家不是养猪的吗?”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每家每户的情况千差万别!”

“你用规模化养殖场的数据,来套我们目标合作的散养农户,这方案能落地吗?”

薛荣轩哑口无言。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在回避与老家养猪场的直接关联。

肖天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拿回去,重做。我要看到真正接地气的东西,明白吗?”

“周五之前,我要看到修改版。”她将文件夹推回给他,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

这是送客的意思。

薛荣轩拿起文件夹,那句“肖总,我是来辞职的”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刚刚被狠狠批评了一顿之后立刻提离职,显得像是一种消极的抗议或闹脾气。

他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辞职信,看来要另找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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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工位,薛荣轩看着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心情复杂。

肖天瑜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在理。他的方案确实存在脱离实际的问题。

只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修改了。老家的情况刻不容缓。

他正烦躁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他赶紧起身走到楼梯间接通电话。

“轩啊,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疲惫。

“妈,怎么了?爷爷情况不好吗?”薛荣轩的心揪紧了。

“你爷是倔脾气,不肯去医院,说就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可‘黑牡丹’看样子就这一两天要生了,那是你爷的命根子,不能有闪失啊。”

“黑牡丹”是爷爷精心培育多年的一头优质母猪,血统好,产仔量和成活率都极高。

是家里养猪场的重要支柱,这一胎更是被寄予厚望。

“场里现在忙得团团转,请的临时工根本不熟悉情况,你爸一个人实在盯不过来。”

“我知道你工作忙,可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薛荣轩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无助,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是家里独子,父母和年近七旬的爷爷守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养猪场,辛苦供他读完大学。

如今家里遇到难关,他于情于理都该回去。

“妈,你别急,我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去。”他安抚着母亲。

“尽快是多快啊?轩,母猪生产等不了人,你爷的身体也等不了啊!”

“我知道,我知道,就这一两天,我保证。”薛荣轩下定决心,今天必须把离职办了。

挂断电话,他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感到一阵无力。

城市的生活节奏很快,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精准地运转着。

而他,却要因为这个听起来有些“土”的理由,强行让自己这个齿轮脱离轨道。

一定会引来不解和议论。尤其是肖天瑜,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不堪大用,遇到点家事就当逃兵?

他苦笑着摇摇头,都决定要走了,还在乎上司怎么评价吗?

调整好情绪,他回到办公区,准备再次去找肖天瑜。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辞职信递出去。

然而,他还没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肖天瑜和副总傅宏盛一起从里面走出来。

傅宏盛年近五十,身材微胖,总是面带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

他是公司的元老,据说对肖天瑜这个“空降”的年轻总监一直不太服气。

两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肖天瑜的表情凝重,傅宏盛则依旧笑眯眯的。

薛荣轩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想在这个时候凑上去。

他听到傅宏盛说:“……天瑜啊,这个项目董事长很关注,你们项目部要加把劲啊。”

“我知道,傅总。”肖天瑜的语气公事公办。

“嗯,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特别是团队稳定性方面,最近好像有点流言?”

傅宏盛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薛荣轩这边一眼。

肖天瑜也看了过来,目光与薛荣轩对上,带着探究。

薛荣轩心里一紧,难道离职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不可能啊。

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肖总,傅总。”

傅宏盛笑着点点头:“小薛啊,工作很努力嘛,听说昨晚又加班了?”

“应该的。”薛荣轩含糊应道。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傅宏盛拍拍他的肩膀,又对肖天瑜说,“那你先忙,回头再聊。”

傅宏盛离开后,肖天瑜看着薛荣轩:“有事?”

薛荣轩握了握手中的文件夹,里面躺着那封辞职信。

“肖总,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汇报。”

肖天瑜看了眼手表:“我现在有个紧急会议,下午两点以后你有空再过来。”

说完,她不等薛荣轩回应,便快步走向会议室方向。

薛荣轩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午两点,他默默想着,那就下午两点。

04

整个上午,薛荣轩都心神不宁。

他简单修改了一下方案,但效率极低,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如何向肖天瑜开口。

同事小李凑过来低声问:“荣轩,听说你要离职?真的假的?”

薛荣轩心里一惊,表面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就……好像有人在传。”小李眼神闪烁,“是因为肖总太严格了?”

“别瞎猜,没有的事。”薛荣轩否认道,心里却疑窦丛生。

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他只跟父母说过,父母肯定不会到处宣扬。

难道是……他想起早上傅宏盛那句意有所指的“团队稳定性”和“流言”。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中午吃饭时,他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回到工位。

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又发来几条语音消息。

点开一听,是爷爷沙哑的声音,背景还有猪的哼叫声。

“小轩,工作要紧,别听你妈瞎咋呼,我没事,‘黑牡丹’也没事……”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母亲抢过电话:“你看你爷,咳成这样还硬撑!轩啊,你到底啥时候能定下来?”

薛荣轩打字回复:“妈,今天下午就办手续,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回。”

他不能再犹豫了。爷爷的身体和家里的猪场,比这份工作重要得多。

哪怕离职过程不顺利,哪怕会被肖天瑜斥责,他也必须走。

下午一点五十分,薛荣轩提前来到肖天瑜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两点整,肖天瑜准时回到办公室,看到门口的薛荣轩,示意他进去。

“方案改好了?”她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肖总,其实我……”薛荣轩将文件夹放在她桌上,“我是来递交辞职申请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肖天瑜放下水杯,动作很慢,目光落在文件夹上,然后又抬起,看向薛荣轩。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骤然变冷。

“辞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薛荣轩迎着她的目光,尽量保持镇定,“因家中突发紧急情况,我需要立刻返乡。”

“突发紧急情况?”肖天瑜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你立刻离职?”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薛荣轩,你应该清楚现在是什么时期。”

“生态猪肉项目刚刚启动,你是核心成员之一。”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说你要辞职?”

薛荣轩感到压力倍增,他知道这个时候离职很不负责任,但他没有选择。

“肖总,我非常抱歉给项目带来麻烦,但家里的事情确实非常紧急,我不得不……”

“有多紧急?”肖天瑜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质疑。

“是……是关于我爷爷,他身体不太好,而且……”薛荣轩想着如何措辞。

“而且什么?”肖天瑜追问,她的耐心似乎正在迅速耗尽。

项目部最近压力巨大,这个项目能否成功,关系到她能否在公司彻底站稳脚跟。

核心骨干突然辞职,无疑是沉重一击。

薛荣轩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情急之下,那句在脑子里盘旋已久的实话脱口而出:“而且家里老母猪要下崽了,我必须回去帮忙!”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理由在公司环境下听起来太滑稽了。

果然,肖天瑜愣住了,她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震惊,疑惑,随即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她显然误解了“老母猪”这个称呼的真实所指。

在都市白领的语境里,某些时候,“母猪”会被用来作为对女性侮辱性的贬称。

或者,在某些亲密关系里,也可能被用作一种看似贬低实则亲昵的“爱称”。

肖天瑜显然想到了后者。她认为薛荣轩口中的“老母猪”,指的是他家里的“老婆”!

一个男下属,为了回家照顾即将生孩子的“老婆”,用这种轻佻的称呼。

甚至不惜在项目关键期辞职——这简直是对她这个上司权威的公然挑衅和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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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天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荣轩还没意识到自己话里致命的歧义,只是懊恼于用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他试图补救:“肖总,我的意思是,我家里的养猪场……”

“闭嘴!”肖天瑜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一双美目死死盯住薛荣轩。

“薛荣轩!你再说一遍?你要辞职干什么去?”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有些发抖。

薛荣轩被她的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地重复:“回、回家……老母猪要下崽……”

“她重要还是我重要!”肖天瑜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穿透了隔音并不算太好的玻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