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你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多冷清啊。”

同事老王把一个纸箱子放在他家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说道。

“前几天我丈母娘家那条老狗,生了一窝小狗崽,个个都壮实得很,要不……我给你抱一只过来作伴?”

正在签收快递的陈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异常坚定。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里的天空,不大,也不蓝。

“这辈子,都不会再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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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辉的人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这道坎,不是事业,不是爱情,而是一条狗。

他从小就喜欢狗,喜欢那种毛茸茸的、会摇着尾巴、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生命。

可他的父母,是那种最传统的中国式家长,他们觉得,狗,就是畜生。

“家里不许养这些带毛的畜生!”

母亲尖锐的声音,是他整个童年里,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又脏又费钱,还会耽误学习!你要是敢偷偷往家里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父母的严厉禁止,反而让他对拥有一条自己的狗,产生了更强烈的执念。

那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独立,象征着自由,象征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温暖的陪伴。

所以,大学毕业,拿到第一笔工资,搬出家里的第一件事,他不是去买新衣服,也不是去吃大餐。

而是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到了市郊的宠物市场。

他花了五百块钱,买下了一只刚满月、看起来最瘦弱、也最不起眼的、没人要的中华田园犬幼崽。

他抱着那个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回到自己那个空无一物的出租屋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才算真正地,完整了。

02

陈辉给那只小狗,取名叫“土豆”。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正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圆滚滚的,像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小土豆。

土豆的到来,给陈辉那原本单调的、两点一线的生活,带来了无数的色彩和欢乐。

它从一只需要用奶瓶喂养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奶狗,慢慢地,长成了一只皮毛油光发亮、聪明又帅气的大狗。

陈辉把所有的爱和耐心,都倾注在了土豆的身上。

他们是主仆,更是最亲密的家人。

每天早上,土豆都是他最准时的闹钟,会用湿漉漉的鼻子,把他从睡梦中舔醒。

每天傍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时,土豆总是第一个,摇着尾巴,冲上来,迎接他。

他们会一起,在晚饭后,去楼下的公园散步。

他会扔出飞盘,而土豆,总能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精准地,在半空中接住。

土豆很聪明,陈辉教了它很多小技能。

它会坐,会握手,会装死。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独一无二的“秘密暗号”。

每当陈辉手里拿着零食,想逗逗它时,土豆从来不会像别的狗一样,急切地吠叫。

它只会安静地,凑到陈辉面前,先用鼻子,轻轻地顶一下他的手背。

然后,再抬起自己的右前爪,在地上,不轻不重地,连着敲击两下。

这是陈辉独创的、训练他的方式。

一下,代表“我想要”。

再一下,代表“请给我”。

这个有点复杂、又充满了仪式感的“暗号”,是他们之间,最默契的互动。

陈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等自己再攒多一点钱,就换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让土豆,可以有一个更广阔的、可以尽情撒欢的天地。

03

可他所有的计划,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在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戛然而止。

那天,是个周末。

陈辉带着土豆,去附近的公园,玩了一下午的飞盘。

回家的路上,路过楼下那家小超市,他想着家里的酱油没了,就顺手,把土豆的牵引绳,拴在了超市门口的栏杆上。

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

土豆很乖,他每次进去买东西,最多也就一两分钟,从未出过什么意外。

可那天,就是那短短的一两分钟,却成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永恒的悔恨。

当他提着一瓶酱油,从超市里走出来时。

门口,只剩下那根被利器,齐刷刷割断的牵引绳,在秋风中,孤独地摇摆。

土豆,不见了。

陈辉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活得像个疯子。

他辞掉了工作,没日没夜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寻找土豆。

他打印了上千份的寻狗启事,贴满了附近所有的电线杆和布告栏。

他跑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流浪狗救助站和宠物医院。

他在所有的寻宠网站和本地论坛上,都发了帖子,悬赏一万块,只求能找回他的土豆。

可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一个在救助站做了很多年的老阿姨,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最后还是跟他说了一句实话。

“小伙子,别找了。”

老阿姨叹了口气,“你家那狗,长得那么壮实,又那么亲人,百分之九十九,是被那些专业的偷狗贼给盯上了。”

“这种被偷走的狗,只有一个下场。”

“忘了它吧,好好开始新生活。”

陈辉知道,老阿姨说的是什么。

可他,无法接受。

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欢乐的、鲜活的生命,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了某个阴暗的、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从那以后,陈辉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换了工作,搬了家,扔掉了所有和土豆有关的东西。

他试图,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将那段记忆,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起。

他也从此,立下了一个誓言。

这辈子,再也不养狗了。

因为他害怕,害怕那种心被活生生掏空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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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这句话,纯属骗人的。

三年过去了,陈辉的生活,看似早已回归了正轨。

他换了一份更清闲的工作,生活也算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空洞,从未被填满过。

他依然会下意识地,在过马路时,回头看一眼,仿佛身边,还有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家伙。

他依然会在吃到好吃的肉时,习惯性地,想撕下一块,留给那个早已不在的馋嘴鬼。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孤僻了。

他刻意地,回避着所有和狗有关的话题和场所。

看到小区里有人遛狗,他会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那道伤疤,就不会再疼。

可命运,却偏偏喜欢,和他开一些残酷的玩笑。

这天,他下班回家,常走的那条路,因为管道维修,被封了。

他只能绕道,从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老街穿过。

那条街,很热闹,也很杂乱。

路两旁,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饭馆。

就在他快要走到街口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香料和某种肉腥味的、奇异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下意识地,朝着味道的来源,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家,挂着“XX特色狗肉馆”招牌的、看起来生意很好的小饭馆。

而此刻,就在饭馆油腻腻的门口,赫然摆放着好几个锈迹斑斑的、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里,塞满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品种各异的狗。

一辆半旧的、车厢里还散发着恶臭的小货车,正停在旁边。

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骂骂咧咧地,用铁钳,把一只因为恐惧而不断挣扎的萨摩耶,从车上,夹进笼子里。

05

陈辉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笼子里的那些狗,大部分,都和他曾经的土豆一样,是普通的中华田园犬。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的,在绝望地、低声地呜咽。

有的,则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眼神,看着这个它们曾经无比信赖、如今却对它们充满了恶意的世界。

它们的眼神,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在陈辉的心上。

他知道,这些狗里,有很多,都曾是别人家里的宠物,都曾有过自己的名字,有过温暖的家,有过爱它们的主人。

可如今,它们却像一群等待被屠宰的牲口,生命,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陈辉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愤怒,他悲伤,可他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能做什么呢?

冲上去,和那些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狗贩子理论吗?

还是报警?

可他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狗,都是被偷来的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像一个懦弱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发生在他面前的、赤裸裸的罪恶。

一阵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准备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无意中,扫到了最角落的一个笼子。

那个笼子里,只关着一只狗。

那是一只,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的老狗。

它的皮毛,因为长期的流浪和虐待,已经变得斑驳不堪,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它的身上,有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已经结了疤的旧伤。

一只眼睛,也因为发炎,而浑浊不堪。

它就那么安静地,趴在笼子的角落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陈辉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他正准备迈开脚步,赶紧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趴着不动的老狗,却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那只还算清亮的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陈辉的身上。

紧接着,在陈辉那无法置信的、瞬间凝固的目光中。

那只肮脏的、衰老的、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土狗,对着他的方向,缓缓地,用鼻子,顶了顶生锈的铁笼栏杆。

然后,它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在冰冷的、肮脏的铁皮笼底上,不轻不重地,连着敲击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陈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动作,那个他曾经最熟悉、也只属于他和那条狗之间的、独一无二的“秘密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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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夹杂着狂喜、震惊、悲伤和不敢置信的、无比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这三年来辛苦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隔着喧闹的街道,对着那只笼子里的老狗,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试探着,叫出了那个他已经埋藏在心底整整三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叫出口的名字。

“土豆……是……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