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菜。她声音很轻,说想见我。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问她在哪儿。她说楼下咖啡馆。

我放下手里的白菜,出了超市。十分钟后见到她,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上个月憔悴了。我们认识三十多年,她很少这样。

"想离婚了。"她开门见山。

我愣了一下。她去年十月再婚,现在才一月底,算起来不到三个月。那男人姓李,做建材生意,离异,带个十八岁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两人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就领了证。婚礼办得体面,我去参加过,姐姐那天笑得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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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杯美式,我要了拿铁。等人走了,她说:"说不清楚,就是过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人。她第一次婚姻维持了二十六年,前夫出轨,她咬着牙拖了两年才离。那时候女儿刚上大学,她一个人扛下所有,房贷、生活费、女儿的学费。我看着她从四十五岁熬到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人也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遇到老李,我们都觉得她该有点好日子过了。老李对她不错,会做饭,周末陪她逛公园,过节送花。我妈都说这个女婿比上一个强。

"他对你不好?"我试探着问。

"不是。"她说,"他挺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咖啡端上来,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地面映得湿漉漉的。

"那到底是什么?"我有点急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算了,不说了。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我们没谈出什么结果。她说累了,要回家。我送她到路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给她打了三次电话,她都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但我知道她在撑着。她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肯让人真正看到她的软弱。

周六下午,她突然发微信约我吃饭。地点是她家附近一家川菜馆,我们以前常去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点了一桌子菜,还叫了两瓶啤酒。

"今天想喝点。"她说。

我看着那两瓶酒,有点意外。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上次喝醉还是五年前,离婚那天晚上。

菜上来了,她给我倒酒,也给自己倒满。我们碰了碰杯,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我劝她慢点,她摆摆手说没事。

吃到一半,她又开了第二瓶。我看她脸已经红了,想拦又没拦住。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涣散,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怕。"她说,"我怕自己又选错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家都觉得我这次运气好,遇到个不错的人。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根本不爱他。"

这话说得很直白,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跟他结婚,是因为怕孤独。我五十二了,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我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朋友都劝我找个伴,说年纪大了,凑合着过就行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酒:"可是凑合着过,真的能过下去吗?"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发现自己装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他每天下班回来,会跟我讲他公司的事,讲得很详细,谁谁谁又怎么样了,哪个项目又出了什么问题。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表面上在点头,心里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声音很轻,"有一天晚上,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问我是不是不想听。我说没有啊,你继续说。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自己又倒了一杯:"从那天起,他回家就不怎么说话了。我们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看电视的时候也不交流。有时候我也想主动说点什么,可是张开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有个人在身边就不会孤独了。"她说,"可是现在我发现,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待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孤独。"

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婚了。不是因为老李不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假装爱一个人。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到了五十二岁,终于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你跟他说过这些吗?"我问。

她摇摇头:"说什么?说我不爱你,只是为了找个伴?这多残忍。"

"可是你现在这样,对他就不残忍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痛苦。"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她靠在我肩膀上,一路都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到了楼下,她突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要的不过是在晚年找到真正的幸福,这有错吗?可是她又确实伤害了一个对她不错的人。

第二天下午,姐姐给我发消息,说她跟老李谈了。老李没说什么,只是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老李点点头,说那就办手续吧。

她说老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红的,但没说什么。那一刻她心里也很难受,可她知道,如果继续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更痛苦。

上周她们办完了离婚手续。老李把房子留给了她,什么都没要。姐姐说她给老李转了钱,老李没收。最后是她硬塞到老李手里的。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她说还行,每天自己做饭,晚上看看书,偶尔跟朋友喝茶。一个人过,没什么不好的。

"你还会想再找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下次如果找,一定要是真的喜欢,而不是为了凑合。"

我说那很好。她笑了笑,那笑容跟三个月前婚礼上的笑容完全不同。这次的笑容很淡,却是真实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散步,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姐姐也是普通人,她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不该再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至于这个选择对不对,谁知道呢。人生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