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咏思站在自家别墅的落地窗前,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园艺。
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他刚刚结束一场国际视频会议,西装还未换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收到的照片。
那是二哥王博裕发来的,他也在另一座城市拥有了相似的别墅。
照片角落,隐约能看到同样宽敞的客厅和昂贵的装潢。
成功的喜悦像细沙一样,刚刚满溢便悄然流走。
某种沉重的东西,始终压在心底,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
他转身走向书房,红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藏着一本厚重的相册。
相册的塑料膜已经有些发黄发脆,带着岁月特有的气味。
他轻轻翻开,指尖停留在一张格外模糊的照片上。
那是1989年夏天,在老家低矮的砖房前,一家五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大哥沈弘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容里有种强撑的明亮。
就是那个夏天,一场大雨,一次提亲,彻底改变了他们兄弟三人的人生轨迹。
十年了,他和博裕终于实现了当初对大哥的承诺,学有所成,身家丰厚。
可大哥呢?那个用脊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人,如今身在何方?
过得还好吗?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总在不经意间扎他一下。
父亲沈寿的电话总是在问候之余,欲言又止,似乎藏着沉重的心事。
刘咏思合上相册,窗外夜色浓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有些债,不是金钱能够偿还;有些亏欠,终将需要直面。
01
书房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洒在红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上。
刘咏思深深陷进宽大的皮质转椅里,相册摊开在膝头。
那张1989年的全家福,被特意放大过,却依旧掩不住像素的粗糙。
父亲沈寿坐在正中,眉头紧锁,即便在拍照那一刻,忧虑也未散去。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轻轻搭在父亲肩上,笑容温婉却难掩疲惫。
那时母亲还在,是这个家最坚韧的粘合剂。
二哥王博裕站在母亲旁边,还是个半大少年,眼神里带着懵懂和不安。
他自己,刘咏思,那时刚上初中,瘦得像根豆芽菜,紧紧挨着大哥。
而大哥沈弘文,十九岁的年纪,肩膀已经显露出成年男子的宽阔。
他的手揽着咏思和博裕,笑容是照片里最灿烂的一个。
只有咏思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决绝和苦涩。
拍照的前一天,大哥收到了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薄薄的一张纸,被他藏在枕头底下,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那个夏夜,蚊虫嗡嗡地叫,兄弟三人挤在一张旧木板床上。
大哥压低声音,兴奋地描述着大学生活,眼睛里闪着光。
他说大学里有高高的图书馆,有篮球场,还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
咏思和博裕听得入神,仿佛也跟着大哥一起,走进了那个新奇的世界。
可第二天,父亲在建筑工地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工头送来一点微薄的赔偿金,远远不够支付医院的费用。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债主开始上门,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大哥那张录取通知书,再也没见他拿出来过。
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更卖力地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出去拉活。
他从早到晚地奔波,回来时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却总是笑着对弟弟们说:“没事,哥有力气,挣的钱够你们交学费。”
直到那个雨天,孙秀萍带着她的女儿韩语兰,敲响了沈家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浑浊的水花。
孙秀萍穿着当时少见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扫过沈家徒四壁的屋子,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韩语兰跟在她母亲身后,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大哥那天特意提早回来,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衬衫。
他沉默地听着孙秀萍提出的条件,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咏思当时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透过缝隙,看到大哥的侧脸。
大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和照片上一样的,那种强撑的、明亮的,却让咏思想哭的笑容。
他说:“好,阿姨,我同意。只要能让语兰过得好,让我家渡过难关。”
那一刻,咏思就知道,大哥的大学梦,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名为“上门女婿”的艰难道路。
窗外的车灯划过,将刘咏思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别墅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行音。
他轻轻抚过照片上大哥年轻的脸庞,胸口闷得发慌。
十年奋斗,换来这偌大的房子和令人艳羡的财富。
可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张照片,他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个雨天,大哥做出的牺牲,像一枚烙印,刻在了他们兄弟三人的命运里。
02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灰暗色彩。
父亲沈寿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空气中弥漫着正骨水刺鼻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味。
母亲用湿毛巾轻轻给父亲擦拭额头,动作轻柔,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债主刚走不久,留下几句不轻不重的威胁和满屋子的低气压。
“他爹,要不……我去我兄弟家借点?”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
父亲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病痛,一半是羞愤。
“不借!砸锅卖铁也不去求他们!我沈寿还没到那份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旧床板吱呀作响。
母亲赶紧给他拍背,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咏思和王博裕缩在门外,吓得大气不敢出。
博裕悄悄拉了下咏思的衣角,用气声问:“哥,咱家是不是要完了?”
咏思摇摇头,心里怕得厉害,却故作镇定地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别瞎说,有大哥在呢。”
是啊,有大哥在。那时的大哥,是他们惶惑世界里唯一的定心丸。
傍晚时分,大哥沈弘文踩着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空空的。
他今天显然没拉到什么好活儿,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但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包子,塞给咏思和博裕。
“快吃,刚出锅的,肉馅儿。”大哥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疲惫却温暖。
包子还带着体温,肉香钻进鼻孔,咏思和博裕咽着口水,却都没动。
“哥,你吃。”咏思把包子递回去。
大哥推开他的手,“我吃过了,你们正长身体,快吃。”
咏思知道大哥在撒谎,他肯定又饿着肚子。
大哥先进屋看了父亲,低声说着宽慰的话,语气轻松得像没事人。
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生火做饭。灶台矮,他高大的身影需要弯得很低。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趁大哥做饭的工夫,咏思溜进他们兄弟三人共同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向大哥的枕头底下。
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省城大学的校徽清晰可见,下面是大哥的名字和专业。
“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大哥说过,他喜欢摆弄机器,想当工程师。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通知书的字迹上,泛着冷清的光。
咏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默默把通知书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唯一的一盘炒青菜,大哥几乎没动几筷子。
都拨到了父亲和两个弟弟的碗里。
父亲吃着饭,不时看着大哥,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里,咏思睡不着,听见大哥那边有细微的响动。
他偷偷睁开眼,看见大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又一次拿出了通知书。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小心地,把它折好。
没有叹息,没有流泪,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将它塞回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再无声息。
咏思紧紧闭上眼睛,假装熟睡,眼泪却悄悄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巾。
那一刻,年幼的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大哥的梦想,就像夏夜里的萤火虫,美丽而短暂,终将湮没在现实的黑暗中。
第二天,雨下得更大了,孙秀萍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登门的。
她带来的,似乎是一个解决困境的机会,却更像一场交易的开始。
03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沈家低矮的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摇曳着。
孙秀萍脱下的呢子大衣被小心地搭在唯一一张没有掉漆的木椅背上。
她自己则坐在另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姿态却依旧显得居高临下。
韩语兰坐在母亲旁边,始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发白。
她偶尔飞快地抬眼看一眼对面的沈弘文,目光一触即离,脸颊微红。
母亲给客人倒了两碗白开水,碗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孙秀萍瞥了一眼水碗,没有动,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手绢。
轻轻擦了擦其实并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嘴角。
“沈师傅,嫂子,情况呢,你们家弘文也跟语兰处了一阵子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两个孩子年纪也到了,我们做家长的,也该把事定下来了。”
父亲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些,母亲赶紧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孙主任,您说的是。”父亲的声音因为伤病而显得有些虚弱。
孙秀萍在当时效益很好的纺织厂当个小领导,大家都叫她孙主任。
“我们家语兰,性子软,没经过什么事,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替她多想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家具,意思不言自明。
“弘文这孩子,我们是喜欢的,老实,肯干。就是这家里……”
她拖长了语调,留下让人难堪的空白。
大哥沈弘文一直挺直脊背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阿姨,您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秀萍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
“既然是一家人了,我们也不绕弯子。语兰是独生女,我们舍不得她嫁出去吃苦。”
“我的意思是,弘文呢,就到我们家来。房子我们是现成的,三居室。”
“厂里最近有个顶替进厂的名额,本来是想给亲戚的,弘文过来,就给他。”
顶替进厂!这在当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着。
父亲猛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灰败。母亲赶紧给他顺气,手在微微发抖。
入赘,上门女婿。这几个字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一个沈家人的心上。
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这是件不太光彩的事。
意味着男人没出息,意味着在女方家里抬不起头。
大哥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看了一眼韩语兰。
韩语兰也正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焦急、歉意,还有一丝恳求。
孙秀萍仿佛没看到沈家父母的难受,继续说着她的安排。
“当然了,彩礼什么的就免了。你们家现在这情况,我们也理解。”
“就是以后,弘文主要就是我们韩家的人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
“至于咏思和博裕两个弟弟……”她目光扫向里屋门帘的方向。
咏思吓得往后一缩,心脏怦怦直跳。
“听说成绩都不错?以后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我们家也能帮衬点学费。”
这话像是一颗诱人的糖果,包裹在苦涩的药片外面。
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家庭最脆弱、最无助的地方。
父亲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母亲无声地抹着眼泪。
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肆无忌惮地充斥着整个空间。
终于,大哥沈弘文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他走到父母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爸,妈。”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孙阿姨说得对,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我愿意。”
“语兰是个好姑娘,我会对她好。进了厂,有了工作,也能帮衬家里。”
“咏思和博裕,一定能考上大学,他们比我有出息。”
他说得那样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可咏思躲在门帘后,看得清清楚楚,大哥跪下的那一刻。
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重的东西。
孙秀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桩满意的交易。
“好,好啊!弘文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爽快地拍板,气氛陡然变得“轻松”起来,却更让咏思感到窒息。
大哥被拉了起来,孙秀萍开始热络地商量起婚期和细节。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一个人尊严和未来的谈判,从未发生过。
咏思悄悄退回到黑暗的里屋,和博裕挤在一起。
博裕小声问:“哥,什么叫上门女婿?”
咏思答不上来,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他只知道,大哥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卖”了。
代价是一个铁饭碗,是弟弟们或许能继续读书的机会,是家庭渡过难关的希望。
还有,大哥自己那个藏在枕头底下、再也不可能实现的大学梦。
04
提亲的人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堂屋和更显沉重的寂静。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在门口的石阶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母亲默默收拾着那两个没动过的水碗,动作迟缓,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父亲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声不吭,只有沉重的呼吸显示他还醒着。
大哥沈弘文站在门口,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背影僵直。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居然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爸,妈,这下好了,我工作解决了,家里债也能慢慢还了。”
他的语气刻意上扬,试图驱散满屋子的阴霾。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委屈你了,弘文。”父亲闷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哽咽。
“不委屈。”大哥走过来,坐到父亲床边,“语兰家条件好,我过去是享福。”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让躲在里屋门边的咏思鼻子一酸。
他知道,大哥的自尊心比谁都强,他怎么可能甘心去“享”这种福?
晚上,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院子里一片水光。
父亲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母亲在灶间默默收拾。
大哥把咏思和博裕叫到院子里,兄弟三人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凳上。
夏夜的风带着雨后的清凉,吹散了白天的闷热。
“咏思,博裕。”大哥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哥以后不能天天在家盯着你们了,你们得自己争气。”
博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咏思却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哥伸出手,粗糙的手掌,一手一个,揉了揉两个弟弟的脑袋。
“咱们家,以后就指望你们了。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给爸妈争光。”
“哥……”咏思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你别去他们家行不行?”
“我们可以不上学了,我跟你一起去蹬三轮,也能挣钱!”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傻话!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得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哥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长长吐出一口气。
“记住哥的话,一定要考上大学,最好是研究生。”
“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沈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咏思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那是对未来的全部期望,但他把这份期望,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弟弟们身上。
“等你们有出息了,买大房子,把爸妈接去享福。”
“到时候,哥也能跟着沾光,是不是?”
他说得轻松,咏思却听出了话里的辛酸。
博裕毕竟年纪小些,被大哥描绘的未来图景鼓舞了,用力点头。
“哥,你放心!我一定考第一!以后我给你买小汽车!”
大哥被博裕的天真逗笑了,用力拍他的背:“好!哥等着!”
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但笑声过后,是更深的沉寂。
大哥收起笑容,看着两个弟弟,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咏思,博裕,你们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个晚上。”
“记住咱们家现在的难处,记住爸妈的不容易。”
“更要记住,你们的路,是哥心甘情愿给你们铺的。”
“所以,你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月光下,大哥的眼神像两团火,灼灼地烙在咏思的心上。
他重重地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哥,我记住了。”
那一晚,兄弟三人聊到很晚,大多是大哥在说,两个弟弟在听。
他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对未来的憧憬,唯独不提自己的牺牲。
后来,博裕靠在大哥身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咏思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大哥在月光下坚毅的侧脸轮廓。
心里暗暗发誓: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夜深了,大哥把博裕抱回屋里安顿好。
咏思躺在床上,假装睡着,感觉到大哥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只有短短一瞬,就被大哥用力吸鼻子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脚步声远去,大哥也回了他的床上。
咏思紧紧闭着眼睛,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湿了一大片枕巾。
他知道,那个曾经梦想着上大学、当工程师的哥哥,从今夜起,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家庭牺牲一切的上门女婿沈弘文。
而他和博裕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背负上了沉重的、必须成功的使命。
05
婚宴设在了镇上最好的国营饭店,虽然只有寥寥几桌。
孙秀萍穿着崭新的绛紫色套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忙着招呼她的同事朋友。
韩语兰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瞟向沈弘文。
大哥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是孙秀萍临时借来的,肩膀处有些紧。
他端着酒杯,跟在孙秀萍和岳父身后,挨桌敬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家这边,亲戚来得不多,主要是几个近亲,穿着打扮明显寒酸不少。
父亲腿脚还不利索,勉强坐在主桌,母亲在一旁小心照应着。
咏思和博裕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
婚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孙秀萍那边的客人,言谈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秀萍真是好福气,招了个这么精神的女婿,还是高中生呢!”
“是啊,以后家里有个男人,重活累活都有人干了。”
“听说家里弟弟们读书也好?以后说不定还能沾上光?”
这些话,听起来是夸奖,细品却带着刺。
尤其是孙秀萍的连襟,那个叫杨海峰的男人,嗓门特别大。
他拍着沈弘文的肩膀,喷着酒气说:“弘文啊,到了韩家,就是韩家的人啦!”
“要懂事,勤快,好好孝顺岳父岳母,可不能给语兰丢脸呐!”
大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点头称是:“杨叔说的是。”
杨海峰又转向沈家父母这边,声音洪亮:“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就放心吧!”
“语兰家条件好,弘文过去受不了委屈!比在你们家强多啦!”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母亲赶紧在桌下按住父亲的手,强笑着附和:“是,是,我们放心。”
咏思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偷偷看向大哥,大哥正被杨海峰拉着,给一桌不认识的人敬酒。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孤军奋战的悲壮。
宴席的菜肴很丰盛,有鱼有肉,是咏思和博裕平时很少能吃到的。
但咏思食不知味,只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他看到大哥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地喝酒,应付着各色人等。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韩语兰悄悄扯了扯大哥的袖子,低声说:“弘文,少喝点。”
孙秀萍却笑着打断:“今天高兴,让弘文喝点没事!”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有人起哄让新人讲讲恋爱经过。
大哥被推到场中,灯光打在他身上,西装更显得不合身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灿烂的笑容。
“我能娶到语兰,是我的福气。感谢岳父岳母给我这个机会。”
“以后,我一定努力干活,不让语兰受苦,孝顺岳父岳母。”
他的话得体周全,赢得了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孙秀萍满意地点着头。杨海峰起哄的声音最大。
只有咏思看到,大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敬酒轮到沈家亲戚这桌时,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大伯拉着大哥的手,眼圈红了:“弘文,好孩子……委屈你了……”
大哥反过来安慰大伯:“大伯,我挺好的,真的。”
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婚宴终于在一片看似圆满的氛围中结束了。
孙秀萍一家带着微醺的大哥和语兰,坐上了回县城的吉普车。
那是咏思第一次坐小汽车,却是送走大哥的车。
他扒着车窗,看着大哥摇下车窗,对他们挥手。
“咏思,博裕,好好学习!听爸妈话!”大哥大声喊着。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母亲搀着他,无声地流泪。
咏思紧紧拉着博裕的手,兄弟俩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亲戚们议论纷纷。
有感叹孙秀萍家阔气的,有羡慕大哥从此端上铁饭碗的。
也有替大哥惋惜,小声说着“上门女婿不好当”的。
咏思全都听在耳朵里,像一颗颗石子砸在心上。
晚上,回到那个突然变得空荡许多的家。
大哥那张旧木板床空了,枕头底下,那张录取通知书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大哥带走了,还是被他彻底销毁了。
咏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婚宴上那些带着轻视的话语,杨海峰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大哥强颜欢笑的表情,以及最后车窗里那双通红的眼睛。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攥紧了小拳头,指甲也像大哥那样,深深掐进肉里。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买大房子!
我要让爸妈过上最好的日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再也不敢看不起大哥!看不起我们家!
这个誓言,伴随着那个夏天复杂的气味和屈辱的感受。
深深地扎根在一个少年倔强的心底,成为未来十年乃至更久。
驱动他不断向前、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
夜很深了,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还有母亲低低的啜泣。
这个家,因为一场婚姻,暂时渡过了难关。
却也因为这场婚姻,背上了一份更沉重、更难以释怀的情感债务。
06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看似平静,却一刻不停地流淌着。
大哥沈弘文婚后,就住进了县城韩家的楼房。
他顶替进了纺织厂,成了三班倒的机修工人。
每个月发工资,他总会骑着那辆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十几里路回家。
把大部分工资塞到母亲手里,只留下很少一点零用。
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清瘦了些,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他总是笑着说厂里伙食好,岳母对他也很照顾。
“语兰她妈就是嘴上厉害,心眼不坏。厂里老师傅也肯教我技术。”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在韩家的生活,绝口不提可能遇到的难处。
每次回来,他都会检查咏思和博裕的作业,询问他们的学习成绩。
眼神里的期盼,比父亲母亲更加灼热。
“好好学,知识改变命运。哥就指望你们了。”
这句话,成了他每次回家的固定结束语。
父亲的身体慢慢好转,能下地干些轻省活了,但重活是不能再碰了。
家里的债,靠着大哥每月拿回来的钱,一点点减少。
生活似乎真的走上了正轨,朝着大哥牺牲所换来的那个“好”的方向发展。
咏思和博裕牢记着大哥的嘱托和那个雨夜的誓言,学习格外用功。
煤油灯下,兄弟俩趴在一张旧桌子上演算习题,常常到深夜。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想想大哥在婚宴上的背影。
那股不甘和愤懑,就成了最好的提神剂。
时光荏苒,咏思和博裕相继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高考那年,咏思发挥出色,考取了南方一所著名的理工大学。
博裕稍逊一筹,也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学院。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沈家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
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母亲更是挨家挨户送喜糖。
大哥请了假,专门从县城赶回来,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脸通红通红的,话也格外多。
他拍着咏思和博裕的肩膀,对每一个来道喜的人说:“看我弟弟!多有出息!我就知道他们行!”
他的自豪和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甚至比父母更加外露。
只有细心的咏思注意到,大哥在开怀大笑的间隙。
眼神偶尔会飘向远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是被尘封的梦想,在别人成功的映照下,悄然浮现的阴影。
大学生活为咏思和博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同时也敏锐地感受到时代的变化。
九十年代中期,市场经济的大潮涌动,机会层出不穷。
大哥的来信总是叮嘱他们以学业为重,不要为钱发愁。
“钱的事有哥,你们安心读书,最好能考上研究生。”
研究生,这个大哥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名词,成了他对弟弟们新的期望。
咏思和博裕没有辜负这份期望。
本科毕业后,咏思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专攻当时热门的计算机科学。
博裕也考取了金融专业的研究生。
兄弟俩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几乎没再向家里要过钱。
他们知道,大哥在厂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纺织厂效益开始下滑,岳母孙秀萍退休后,脾气似乎更大了。
偶尔打电话回家,母亲总会欲言又止地提起大哥。
“你大哥……唉,在那边也不容易。语兰倒是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母亲没说,但咏思能猜到。
上门女婿的尴尬地位,强势的岳母,日渐窘迫的经济状况。
这些都像无形的石头,压在大哥身上。
研究生毕业时,已是九十年代末。
咏思凭借过硬的技术,和几个同学南下闯荡,进入了蓬勃发展的IT行业。
博裕则进入了一家证券公司,赶上了中国资本市场的早期热潮。
兄弟俩都选择了留在机会更多的大城市打拼。
他们住过地下室,啃过冷馒头,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
支撑他们的,除了对成功的渴望,还有那份对家庭的承诺。
每次感到疲惫想要放弃时,咏思总会想起那个雨天的婚宴。
想起大哥紧攥的拳头和通红的眼睛。
这成了他内心最强大的驱动力。
他们的事业,伴随着新世纪的钟声,开始步入快车道。
咏思参与的项目获得成功,他敏锐地抓住互联网创业的风口。
博裕在资本市场如鱼得水,积累了第一桶金。
十年,弹指一挥间。
当初那两个躲在门帘后偷听的瘦弱少年。
已然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成为别人眼中年轻有为的典范。
他们在不同的城市,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买房。
不是普通的商品房,而是足以彰显身份和实力的豪华别墅。
他们要用最直观的方式,告慰父母,回报大哥,洗刷昔日的屈辱。
当刘咏思在别墅的售楼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时。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昂贵的房价,而是因为,他终于觉得。
自己离兑现那个夏夜的誓言,近了一步。
他第一时间给二哥博裕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博裕的声音同样激动:“我也刚定了一套!不,两套!”
兄弟俩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都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风风光光地。
把年迈的父亲接来,然后,告诉大哥:哥,我们做到了。你可以,抬起头了。
07
父亲沈寿的七十大寿,定在刘咏思位于市郊的别墅里举办。
这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带着宽敞的庭院和独立的车库。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王博裕前一天晚上就带着妻儿从邻市赶了过来。
他同样西装革履,气度不凡,与咏思站在一起,俨然是成功人士的模样。
他们的妻子在厨房和客厅间忙碌,指挥着请来的厨师和服务员。
孩子们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派富贵祥和的气氛。
寿星沈寿穿着咏思特意定做的唐装,坐在客厅最中央的沙发上。
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却有些局促,不时摸摸光滑的扶手,看看头顶的水晶吊灯。
“这房子……太大,太亮堂了。”他小声对身边的咏思说。
“爸,您就安心住着,以后这就是您的家。”咏思笑着安抚父亲。
亲戚朋友们陆续到来,无不惊叹于别墅的豪华和气派。
“老沈,你可真是熬出头了!两个儿子这么有本事!”
“这房子,怕是要不少钱吧?真是光宗耀祖啊!”
恭维声不绝于耳,父亲脸上的笑容渐渐自然了些,腰板也挺直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宴会定在中午,快到开席时间,最重要的人还没到——大哥沈弘文一家。
咏思不时看向门口,心里有些焦急。博裕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场寿宴,真正的核心,是大哥。
十一点半,一辆略显破旧的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大哥沈弘文先下了车。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
洗得有些发白,款式也是几年前的。裤子熨烫得还算平整,但能看出廉价感。
他小心地搀扶着岳母孙秀萍下车。孙秀萍穿着簇新的暗红色外套。
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刻意维持的矜持。
韩语兰跟在后面,打扮朴素,手里提着寿礼,神情温和。
最后下车的是大哥的儿子,小辉,七八岁的年纪,好奇地打量着气派的别墅。
“大哥!”咏思和博裕同时迎了上去,紧紧握住大哥的手。
十年光阴,在大哥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皱纹爬上了眼角,皮肤粗糙黝黑,才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有了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旧温和,看到弟弟们,流露出由衷的喜悦。
“咏思,博裕,这房子……真好啊。”大哥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赞叹。
没有嫉妒,只有骄傲,仿佛弟弟们的成功,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孙秀萍也打量着别墅,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扯了扯嘴角,对迎上来的沈寿说:“亲家公,恭喜啊,福气真好。”
语气比起十年前,少了那份居高临下,多了几分客套,甚至拘谨。
父亲沈寿看着大儿子略显寒酸的穿着,再看看光鲜亮丽的两个小儿子。
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被笑容掩盖:“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里面坐。”
寿宴开始,丰盛的菜肴流水般端上巨大的圆形餐桌。
大哥沈弘文被让到主桌,坐在父亲身边。
他显得有些拘束,不太习惯使用那些精致的镀银餐具。
席间,亲朋们的话题自然围绕着咏思和博裕的事业展开。
称赞他们年轻有为,感叹沈家风水好。
咏思和博裕尽量把话题往大哥身上引。
“要不是大哥当年支持,我们哪有今天。”
“是啊,大哥在厂里也是技术骨干。”
大哥只是憨厚地笑着摆手:“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摆弄几下机器。”
孙秀萍偶尔插几句话,语气带着一种试图融入的亲热。
“弘文在厂里确实踏实,领导都夸他呢。”
但能感觉到,她在这个场合,已经不再是绝对的中心。
那个连襟杨海峰也来了,胖了不少,头发稀疏。
他端着酒杯,大声地敬酒:“弘文,你这俩弟弟不得了!你以后享福啦!”
大哥笑着和他碰杯,态度不卑不亢。
咏思注意到,杨海峰对大哥的态度,明显比十年前尊重了许多。
这就是现实,财富和地位,无形中改变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寿宴在一片喧闹中结束,宾客渐渐散去。
服务员收拾着残局,家人聚在宽敞的客厅里喝茶闲聊。
孙秀萍带着倦意,由韩语兰陪着先去客房休息了。
小辉和其他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客厅里只剩下沈家父子四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父亲沈寿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说话,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儿子。
在穿着旧夹克的大哥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咏思和博裕对视一眼,心里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父亲似乎有话要说,而且,是憋了很久的话。
十年了,那个横亘在家庭内部,从未被真正触及的话题。
或许,到了该摊开的时候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笑声,更反衬出室内的寂静。
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08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中慢慢消散。
父亲沈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几次张嘴,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叹息声里,饱含了十年的愧疚与沉重。
大哥沈弘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宽厚与体谅。
“爸,今天您过寿,高兴点。咏思和博裕这么有出息,您该笑才对。”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父亲抬起眼,看着大儿子,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浑浊的眼泪在他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弘文……”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爸知道……知道你心里苦……是爸没用……对不起你……”
压抑了十年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泣音。
大哥愣住了,随即慌乱地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爸,您这是说什么呢!我挺好的,真的!”
他拍着父亲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您看,语兰对我好,小辉也听话。厂里工作也稳定。”
他列举着自己的“幸福”,语气急切,想要证明什么。
咏思和博裕的心都揪紧了。他们看着大哥故作轻松的样子。
比看到他哭更让人难受。
父亲抓住大哥的手,老泪终于纵横而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别骗爸了……爸什么都知道……”
“当年要不是爸没出息,摔断了腿……你也不会……不会去……”
“上门女婿”这四个字,父亲哽咽着,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
那是这个家庭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轻易不敢触碰。
大哥的眼圈也红了,但他倔强地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爸,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是大哥,我不扛,谁扛?”
“咏思和博裕有今天,我比谁都高兴!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说服父亲,也说服自己。
父亲摇着头,泪水淌进嘴角的皱纹里。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再看看你两个弟弟……”
父亲的目光扫过咏思和博裕身上价值不菲的西装。
又落回大哥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
对比是如此鲜明而刺眼。
“咏思,博裕。”父亲转过头,用泪眼望着两个小儿子。
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们……现在有本事了……房子也这么大,这么好……”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们大哥……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付出的最多……”
“可他……到现在……还住在语兰家那套老房子里……”
“厂里效益也不好……听说……还要裁员……”
这个消息,咏思和博裕还是第一次听说,心里都是一惊。
他们看向大哥,大哥低下头,默认了。
父亲的情绪更加激动,他紧紧抓住两个小儿子的手。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
“今天……爸就舍下这张老脸……求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巨大的勇气。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阳光移动,将父亲苍老而泪痕交错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咏思和博裕屏住呼吸,预感到父亲将要说出的话。
将彻底打破这个家庭维持了十年的、表面上的平静。
也将他们兄弟二人,推到一个必须直面良知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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