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光绪三十四年的紫禁城,国丧的哀戚尚未散尽,衰败的死寂笼罩着红墙金瓦。
储秀宫暖阁内,慈禧太后拨弄着念珠,身旁是侍立了半生的李莲英,主仆二人的身影在昏暗中仿佛融为一体。
“小李子,这宫里的风,好像比往年都冷一些。”慈禧忽然开口,声音飘忽。
李莲英立刻谄媚笑道:“有奴才在,定为您挡住这风寒。”他自信这世上无人比他更懂主子的心。
慈禧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幽幽道:“可这风,有时候是从人心里面吹出来的,挡不住的。”
李莲英的笑容僵住了,他并未察觉,那双他侍奉了一生的眼睛,此刻正透过他这张恭顺的脸,审视着一个他自以为早已埋葬的秘密,并重新估量着他这条命的价值。
01
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也更刻骨。十一月的紫禁城,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早早地笼罩了起来,红墙金瓦失了往日的光彩,像是蒙尘的旧器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寂寥。
风在空旷的宫殿之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
李莲英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灰鼠皮比甲,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往储秀宫里送着晚膳的食盒。
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也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腿。可他那双眼睛,半开半阖之间,依旧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他已经六十岁了,在这座四方城里待了五十多年,从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河北穷小子,爬到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廷总管“李大总管”的位置,靠的就是这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一副早已深入骨髓的谨慎。
“站住。”他那有些沙哑的嗓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鞭子,让走在最前面的小太监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描金食盒给摔了。
“大总管……”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跪在了冰凉的石板上。
李莲英慢悠悠地踱了过去,没有看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太监,只是伸出手指,在食盒的盖子上轻轻敲了敲,问道:“今儿晚上的汤是什么?”
“回……回大总管,是鸭舌汤。”
“开了。”李莲英的语气不容置疑。
旁边伺候的御厨赶紧上前,打开了食盒里的一只白玉小盅,一股鲜美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李莲英伸出他那保养得极好的小拇指,指甲留得长长的,微微翘着,轻轻地在汤边上沾了一下,然后放到嘴里咂摸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啪!”他一巴掌扇在了旁边御厨的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老佛爷的口味,你们这帮狗东西跟了一辈子了!怎么这汤还咸了一分?”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比直接的叫骂更让人心头发寒,“是觉着自个儿的脑袋在脖子上待腻了,想换个地方搁着吗?”
御厨捂着脸,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连连磕头:“大总管饶命!大总管饶命!是奴才手抖了,奴才这就去重做!”
“重做?老佛爷饿着肚子等你的汤?”李莲英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沾了汤汁的手指,“去,兑一小勺子鸡汤进去,仔细着点儿,别让老佛爷尝出半点不对味儿。再有下次,你们御膳房从上到下,都给我滚去净军处刷马桶!”
“嗻!嗻!谢大总管恩典!”那御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捧着汤盅跑了。
李莲英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这种对细节的极致掌控,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李莲英的一切,他如今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都系在储秀宫里那个被他称作“老佛爷”的女人身上。只要能把老佛爷伺候舒坦了,他就是这宫里永远不倒的常青树。
他挥挥手,让那帮战战兢兢的小太监继续往里走,自己却没有立刻跟进去。他习惯性地绕到储秀宫侧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棵树是他刚进宫不久,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时,偷偷栽下的。那时候,他叫李进喜,只是个在奏事处打杂的倒霉蛋。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小树苗已经长成了需要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而他,也从李进喜变成了李莲英。
他抬头望着那光秃秃的树杈,在灰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像极了人世间的种种纠葛。他想起自己刚净身那会儿,疼得死去活来,家里穷得连一副棺材板都买不起,爹娘把他送进宫里,就是为了给他找条活路。他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因为笨手笨脚,差点被管事太监活活打死,是当时还只是兰贵人的慈禧,路过时随手赏了他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那馒头的香甜,他记了一辈子。从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这个主子,值得他用命去跟。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他的徒弟小德子。
“干爹,老佛爷醒了,正找您呢。”
李莲英回过神,整了整衣冠,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谦卑恭顺的笑容。他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座全天下最温暖,也最冰冷的暖阁。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慈禧正歪在铺着明黄色软缎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张黑紫油亮的貂皮毯子。她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岁月同样没能饶过这位大清朝的实际统治者,她的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才会透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李莲英走到榻边,伸出双手,熟练地为她按摩起头部来。他的手指仿佛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恰当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这是他几十年的绝活,也是他当年能从众多太监中脱颖而出,取代安德海,成为慈禧心腹的看家本领。
过了好一会儿,慈禧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李莲英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
“小李子,”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李莲英一愣,这个问题老佛爷最近似乎总爱问。他赶紧笑道:“回老佛爷,快五十年喽。从您还是储秀宫里兰贵人的那会儿起,奴才就跟在您身边了。那时候您才十几岁,跟天仙似的,奴才第一次见您,魂儿都快飞了。”
慈禧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那笑意没能抵达眼底。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五十年了……真快啊。这宫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你,还跟个影子似的,一直在我跟前晃悠。”
“能当老佛爷的影子,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李莲英的嘴就像抹了蜜。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一个身形高大、面皮白净的年轻太监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正是如今在宫里势头正劲的崔玉贵。
他曾是替老佛爷办过“大事”的人,比如,亲手将光绪皇帝最宠爱的珍妃推入井中。因此,他在慈禧面前也颇有几分体面。
崔玉贵走到跟前,将汤碗递给李莲英,眼睛却瞟了一眼李莲英正在为慈禧按摩的手,那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轻蔑和嫉妒。他清了清嗓子,向慈禧禀报道:“启禀老佛爷,今儿个奴才们奉命整理南海子瀛台那边,光绪爷留下的旧物时,在一个书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紫檀木匣子,上了锁,不知该如何处置。”
“光绪爷”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莲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崔玉贵那不经意的一瞥,此刻在他看来,竟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直直地扎向他的后心。光绪皇帝已经驾崩有些日子了,老佛爷好不容易才从悲伤中缓过一点劲儿来,崔玉贵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偏偏在这时候提这茬!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崔玉贵和慈禧之间,陪着笑脸说道:“老佛爷,您瞧瞧,这崔玉贵就是个没眼力见的。皇上的旧物,件件都连着您的伤心事,看着心里堵得慌,依奴才看,不如就找个地方好生封存起来,别看了吧,省得又勾起您的愁思。”
他一边说,一边朝崔玉贵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可这一次,慈禧却没有理会李莲英的“体贴”。她仿佛对那个匣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拿来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崔玉贵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狠狠地瞪了李莲英一眼,转身便去取那匣子。李莲英的心,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就像深秋的寒雾,无孔不入地包裹住了他,让他从里到外都感到一阵冰冷。
很快,那个紫檀木匣子被呈了上来。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做工极为精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锁是一把小巧的黄铜锁,已经生了些许铜绿。
慈禧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伸出干枯的手,亲自接过了那个匣子。她用指腹在匣子冰凉的表面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墙,看到了那个曾经被她囚禁在瀛台孤岛上的儿子。
暖阁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李莲英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慈禧都没有要打开匣子的意思。她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李莲英,那目光,比刚才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内心深处。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小李子,你说,人要是做错了事,昧了良心,是不是……一辈子都睡不安稳?”
“轰”的一声,李莲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冰冷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老佛爷……您……您说笑了。您是万岁爷的亲爸爸,是这大清国的主心骨,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哪……哪有什么昧良心的事。倒是奴才们,有时候笨手笨脚,伺候得不周到,若有做错的,老佛爷您只管打骂便是,奴才们都受着。”
他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慈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笑,也没有动怒。她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李莲英如坠冰窟的话。
“是吗?但愿如此吧。”
说完,她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莲英和崔玉贵等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时,李莲英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慈禧孤单的背影,正对着那个神秘的紫檀木匣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那一刻,李莲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根将他与老佛爷紧紧绑在一起长达五十年的线,似乎,正在发出断裂前的,危险的声响。
02
从储秀宫出来,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李莲英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他没有回自己那位于宫中东北角的豪华宅院,而是鬼使神差般地,一步一步走到了紫禁城的高墙之下。
他扶着冰冷的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慈禧那句“但愿如此吧”,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来来回回地割。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他这一辈子,活得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心思,都围绕着慈禧那根看不见的手指。
他自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她了。
夜色渐深,宫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李莲英回到自己那堪比王府的宅院时,已是深夜。满屋子的金银财宝,从前朝得来的古玩字画,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这些东西,曾是他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是他熬过无数个寂寞长夜的慰藉。可今晚,他看着这些冰冷的东西,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空虚。
他遣散了所有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坐在铺着虎皮的大圈椅里,任由黑暗将他吞噬。老佛爷那句话,还有那个神秘的紫檀木匣子,像两个鬼影,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从头到尾,把自己这五十多年的人生,仔仔细细地过一遍筛子。
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年,他才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让弟弟妹妹能有口饭吃,爹娘狠下心,找了个半吊子的“刀子匠”,把他送上了这条不归路。净身那天,他疼得在床上打了三天三夜的滚,血流了一地,差点就没挺过来。
他至今还记得,他娘抱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不停地念叨:“儿啊,进了宫,好好伺候主子,就能吃上饱饭了,就不挨冻了……”
吃饱饭,不挨冻。这就是他最初,也是最朴素的愿望。
刚进宫那会儿,他叫李进喜,被分在奏事处当个打杂的小太监。他因为胆子小,手脚又笨,没少挨管事太监的打。有一次,他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管事太监抄起一根木棍,把他往死里打。他就那么蜷在地上,抱着头,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了。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住手。”
他从指缝里偷偷望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淡粉色旗装的年轻女子,眉眼如画,聘婷袅袅。那就是当时还只是兰贵人的慈禧。她身边的大太监安德海对着管事太监呵斥了几句,那管事太监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
兰贵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身边的宫女,递给了他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他当时已经饿了好几天,又挨了一顿毒打,捧着那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兰贵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这条命就是这个主子的了。那一刻的温暖,和那个馒头的香甜,是他这辈子所有忠诚的起点。
后来,他想尽一切办法,托人情,送银子,终于调到了储秀宫,到了兰贵人的身边。那时候,安德海正得宠,他李进喜在宫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知道,光有忠心是不够的,还得有本事。他发现兰贵人爱美,尤其爱摆弄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于是,他开始偷偷地学梳头。
他把自己的工钱都拿去贿赂宫里梳头的老太监,学他们的手艺。他甚至跑到宫外,去寻那些青楼里给妓女梳头的师傅,学那些新奇时髦的发式。
他真的是下了苦功夫。为了练习手感,他用豆子、用棉线,把自己的手指练得无比灵活。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那天,安德海因为别的事耽搁了,兰贵人又犯了头风,心情烦躁。他大着胆子跪下,说愿意为主子分忧。
那一次,他成功了。他不仅为兰贵人梳了一个让她赞不绝口的“如意髻”,还用他从一个老中医那里学来的按摩手法,大大缓解了她的头痛。从那天起,兰贵人,后来的懿贵妃,再后来的西太后,就再也离不开他这双手了。
他也凭着这手绝活,和一颗七窍玲珑心,一步步爬了上来。他知道老佛爷什么时候想听奉承话,什么时候想听真话;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人陪着解闷,什么时候又需要绝对的安静。
他把自己活成了老佛爷肚子里的蛔虫,她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他就能猜到她下一刻想要什么。
再后来,安德海恃宠而骄,行事张扬,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李莲英亲眼看着安德海的脑袋被挂在城墙上,他心里没有半点兔死狐悲,反而更加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宫里,奴才永远是奴才,主子永远是主子。你可以有天大的本事,但绝不能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安德海死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了慈禧身边最离不开的人。慈禧赐他名“莲英”,还将他提拔为储秀宫总管。从那时起,他的权力开始急剧膨胀。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梳头的小太监,他成了慈禧意志的延伸。朝中的王公大臣,要想见老佛爷,得先过他这一关;地方上的督抚,要想自己的折子能第一时间被老佛爷看到,也得给他送上一份厚礼。
他开始变得富有。银子像流水一样淌进他的府邸。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所有人敬畏和巴结的感觉。他记得有一次,为了给老佛爷修建颐和园,挪用了海军的军费,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几个御史天天上折子弹劾。老佛爷心里烦闷,却又舍不得停工。
是他,李莲英,在中间斡旋。他一边对老佛爷说:“老佛爷,您就安心颐养天年,外头那些苍蝇嗡嗡叫,奴才替您去赶走。”一边又私下里约见那些王公大臣,或威逼,或利诱,告诉他们:“让老佛爷高兴了,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要是让老佛爷不痛快,谁也别想安生。”同时,他借着采买物料的机会,与那些皇商勾结,报上去的价钱和实际花销差了十万八千里。多出来的银子,一部分孝敬给了老佛爷,让她的小金库更加充裕,另一部分,则顺理成章地进了自己的腰包。
事后,颐和园修得富丽堂皇,老佛爷龙颜大悦,那些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他站在昆明湖畔,看着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心里充满了自得。他觉得,这不叫贪污,这叫“为老佛爷分忧”。他既办成了事,又让主子高兴,还让自己得了实惠,这是一举三得的大智慧。
他坚信,自己和老佛爷,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对慈禧的感情,也早已经从最初单纯的感恩,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共生关系。
他依赖她,如同藤蔓依赖大树;他忠于她,因为她的权力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也利用她,为自己谋取了无尽的财富和荣耀。
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深深地恐惧着她。他见过她是如何谈笑间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也见过她是如何在转瞬间就从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变成一个冷酷的君王。
这种恐惧,今晚,被那个紫檀木匣子无限放大了。
李莲英从回忆中惊醒,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他想遍了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有贪婪,有算计,有狐假虎威,有排除异己。但他敢对天发誓,他从来没有生过一丝一毫背叛慈禧的念头。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手段如何,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巩固她的地位,为了让她开心。
“我没错……我没错……”他坐在黑暗中,像个魔怔了的人一样,反复地对自己说。他坚信自己对慈禧的忠心是天地可鉴的,是这五十年的风风雨雨都无法动摇的。
可既然如此,老佛爷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是崔玉贵那个小人,在背后捣鬼?他想起了崔玉贵看他时那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野心。是的,一定是这样!崔玉贵想取代他,就像他当年取代安德海一样!
想到这里,李莲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是人的问题,就好办。这宫里的人际关系,就像一张复杂的蛛网,而他李莲英,就是坐在蛛网最中心的那只蜘蛛。他自负,只要给他时间,他总能找到化解危机的办法。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必须打起精神,去面对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暴。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老佛爷还念着这五十年的情分,只要自己还是那个最懂她、最会伺候她的“小李子”,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他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03
第二天一早,李莲英特意起得比平时更早。他亲自挑选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纹马褂,仔仔细细地梳理了自己那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脸上那谦卑恭顺的笑容,直到他自己都觉得天衣无缝了,才迈步走向储秀宫。
他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殷勤,更加体贴。他要用行动告诉老佛爷,他李莲英,永远是她最贴心、最离不开的奴才。崔玉贵那种只知道动粗、耍小聪明的货色,根本没法跟他比。
可是,当他踏入储秀宫的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完全变了。
往常这个时候,慈禧已经起身,正由他伺候着梳洗。宫女们会端着盛满花瓣的温水,他则会跪在一旁,用那双巧手为老佛爷梳理长发。那曾是他们主仆二人一天中最亲近、最放松的时刻。
但今天,慈禧已经穿戴整齐,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的脸色很难看,眼下的乌青色更重了。看到李莲英进来,她只是从镜子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他上前。
“老佛爷,您怎么自个儿动手了,这可折煞奴才了。”李莲英心里一咯噔,赶紧赔着笑脸凑上去,想接过梳子。
“不必了。”慈禧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自个儿有手。”
李莲英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那么近做什么,挡着光了。”慈禧又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
李莲英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活了六十年,还从没有在老佛爷面前受过这样的冷遇。他只能讪讪地后退了几步,垂手站在一旁,像个刚进宫不懂规矩的小太监。
更让他心惊的是,很快,崔玉贵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慈禧一看到他,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竟然对他招了招手。
“玉贵啊,过来。”
崔玉贵得意地瞥了李莲英一眼,快步走到慈禧身边,低声说道:“老佛爷,奴才试了十几把钥匙,总算把这匣子给打开了。”
“里头是什么?”慈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崔玉贵压低了声音,凑到慈禧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李莲英竖起耳朵,拼了命地想听清楚,却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字眼,什么“信”、“血字”、“先帝”……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他眼睁睁地看着慈禧的脸色随着崔玉贵的耳语,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她的手甚至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再看匣子里的东西,而是猛地将匣子盖上,对崔玉贵说:“这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跟我到里屋来。”
说完,她便起身,由崔玉贵搀扶着,走进了内室。厚重的帘子放下,将李莲英和外面所有的人,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李莲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被彻底地排除在外了。慈禧和崔玉贵在内室里待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期间,他几次想凑到帘子边去偷听,可一看到门口守着的那两个神情冷漠的侍卫,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从那天起,李莲英的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
慈禧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再与他闲聊家常。有时候,他照例说些宫外的趣闻想逗她开心,她也只是毫无反应地“嗯”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用膳的时候,她也让他站得远远的,不许近身伺候。
相反,崔玉贵的地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蹿升。慈禧开始频繁地召见他,有时候是在暖阁,有时候是在佛堂,两人一谈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崔玉贵的脸上总是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宫里的风向变得太快了,那些曾经对他李莲英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太监、宫女们,现在看到他,都像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就绕道走。
李莲英不信邪。他在这宫里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就不信连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他把自己最得力的一个干儿子小德子叫到跟前,让他去收买崔玉贵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他给了小德子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让他无论如何都要问出,崔玉贵到底在老佛爷面前说了些什么。
小德子领命去了。可是,第二天一早,就传来消息,那个收了银票的小太监,被崔玉贵寻了个由头,说他偷了主子的东西,打断了一条腿,直接被扔去了浣衣局,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李莲英的身上。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崔玉贵一个人的意思,这是老佛爷在背后给他撑腰。
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敲山震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莲英:收起你那些小动作,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李莲英的内心,从最初的恐惧和不安,逐渐转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无法排解的困惑。
他想不通。
五十年的情分啊!难道就这么不值钱吗?他躺在自己那张奢华的象牙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了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他背着慈禧,一路西逃。
路上风餐露宿,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有一次,遇到一小股溃兵,眼看就要冲撞了圣驾,是他李莲英,操起一把柴刀,挡在慈禧身前,脸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那时候,慈禧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小李子,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可现在呢?这护身符好像失灵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从朝廷大事到后宫琐碎,他真的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老佛爷。他最近没有收过什么扎眼的大礼,也没有插手过什么敏感的人事任命。他甚至为了让老佛爷安心,主动减少了和外臣的来往。他自认为自己最近的表现,堪称一个“安分守己”的典范。
这种认知上的错位,让他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之中。他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的路正在一寸寸地崩塌,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踩错了哪一步。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边的猜忌折磨疯了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可怕的线索。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储秀宫请安。虽然慈禧对他冷淡,但该有的规矩,他一点都不敢废。他刚走到佛堂外面,就听到里面传来慈禧独自一人念叨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的悲怆和怨恨。
“皇帝啊……我的儿……你死得好冤啊……是额娘对不住你……额娘没能护住你……”
李莲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地凑到门缝边,继续听下去。
“……可是你放心,那些害了你的人,那些蒙蔽了我的小人,额娘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跑不了!”
慈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森然的杀意。
李莲英听到这话,如同三九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崔玉贵,想起了那个紫檀木匣子,想起了那些“血字”、“先帝”的传闻。
关于光绪皇帝的死,宫里一直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李莲英自认为,在这件事情里,自己扮演的角色是无可指摘的。光绪皇帝病重期间,他完全是按照老佛爷的旨意在办事。老佛爷让他送什么药,他就送什么药;老佛爷不让他请太医,他就不请太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先请示了老佛爷,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而已。
可现在听慈禧这口气,分明是认为光绪皇帝的死另有内情,而且她已经被某个“小人”给蒙蔽了。
这个小人,会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李莲英的心底钻了出来。
难道……她指的是我?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李莲英疯狂地摇着头,他无法接受这个想法。他为慈禧背了一辈子的锅,得罪了满朝文武,甚至连皇帝都敢得罪。他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她怎么可能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可是,除了这个解释,他再也想不出别的原因,能让慈禧在短短几天之内,对他的态度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把烧向光绪皇帝死因的火,似乎正在调转方向,朝着他自己,熊熊地扑了过来。
04
李莲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猛烈。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崔玉贵带着一群神情倨傲的太监,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内务府。那时候,李莲英正坐在总管的位子上,喝着他那杯上好的碧螺春。
崔玉贵走到他面前,连个“干爹”都没叫,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道明黄色的懿旨,尖着嗓子宣读起来。懿旨的内容很简单,说李莲英总管内务府多年,劳苦功高,但如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老佛爷体恤他,着他即日起卸去内务府总管一职,由崔玉贵接任。同时,御膳房总管的对牌,也一并交出。
李莲英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得他手背通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内务府和御膳房,这是宫里最有油水的两个地方,也是他权力的根基所在。现在,慈禧一句话,就把这两处地方都夺了过去,交给了崔玉贵。这不只是削他的权,这简直是在砍他的腿!
“李总管,交牌子吧。”崔玉贵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眼神里的得意和轻蔑,再也懒得掩饰。
周围的太监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莲英的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冷漠。大家心里都清楚,李莲英这棵在宫里屹立了半个世纪的大树,看样子,是真的要倒了。
李莲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崔玉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道懿旨一下,他就彻底输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地从腰间解下那两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檀木对牌,那对牌他已经佩戴了三十多年,上面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当他把对牌交到崔玉贵手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几天后,慈禧又下了一道口谕,说李莲英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受不得累,以后不必再到储秀宫随侍了,让他在自己的宅子里“好生歇着”。
“好生歇着”,这四个字,在宫里头,就等同于“打入冷宫”。
对于一个将“伺候老佛爷”视为毕生事业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不能再随时见到老佛爷,不能再陪她说话解闷,不能再为她梳头捶背,李莲英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主人抛弃的野狗,瞬间失去了所有存在的价值。
他在宫里,彻底成了一个无人理睬的孤魂野鬼。以往那些见了他就满脸堆笑、恨不得跪下给他舔鞋底的人,现在都躲着他走。他那座原本门庭若市的宅院,也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到风声。
李莲英不甘心。他不相信,五十年的主仆情深,就这么说断就断了。他一定要问个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密的雪花。李莲英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青布袍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储秀宫外。他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冰天雪地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想用这种最卑微,也最决绝的方式,求慈禧见他一面。
雪越下越大,很快,他的头顶、肩膀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雪花融化,冰冷的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的膝盖像是跪在了冰针上,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宫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他从午后一直跪到黄昏,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走出来的,不是慈禧,也不是崔玉贵,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传话:“李总管,老佛爷让奴才跟您说,天冷地滑,让您别跪了。这么大岁数了,要是冻坏了身子,没人会心疼。”
“没人会心疼……”
这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莲英的心上。他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太监。他知道,这不是小太监自己的话,这一定是老佛爷的原话。
这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他感到绝望。
“没人会心疼”,这句话,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原来,在他以为的“情同母子”的关系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李莲英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撑住,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被两个徒弟抬回自己的宅院后,李莲英大病了一场。他躺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那些他穷尽一生搜刮来的财富,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是如此的刺眼和可笑。他一辈子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吗?可当他真正要失去一切的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最在乎的,竟然只是慈禧的一句暖心话,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想不通,也接受不了。一种偏执的情绪开始在他心中滋生。他开始疯狂地自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她挡过刀,为她背过锅,为她得罪了满朝文武,甚至连自己的良心都昧了!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是这样一个下场?”
他的精神,在巨大的打击和困惑中,已经濒临崩溃。
就在他病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他正喝着药,宅院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崔玉贵带着一队神情冷漠的内廷侍卫,闯了进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道懿旨,脸上挂着胜利者才有的残忍笑容。
“奉老佛爷懿旨!”崔玉贵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李莲英勾结外臣,意图不轨,私藏巨额财产!着即刻查抄其全部家产,本人打入刑部天牢,听候发落!”
李莲英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这不是真的……”他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老佛爷不会这么对我的……你这是假传懿旨!”
“假传懿旨?”崔玉贵冷笑一声,将懿旨甩在他脸上,“李莲英,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做梦呢?给我搜!一根草都不能放过!”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开始疯狂地翻箱倒柜。瓷器被砸碎的声音,木箱被撬开的声音,夹杂着崔玉贵得意的笑声,在空旷的宅院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李莲英被两个侍卫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按倒在地。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被这群人肆意地践踏和毁坏。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查他卧室的侍卫,突然大喊了一声:“总管!您看这是什么!”
只见那侍卫从床头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捧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件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衣物。
崔玉贵快步走过去,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一看,故作惊讶地大叫起来:“天哪!这是……这是先帝爷穿过的龙袍内衬!”
他高高地举起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内衬,对着李莲英,厉声质问:“好你个李莲英!你好大的胆子!你私藏先帝遗物,还藏得如此隐秘!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谋逆!这是要谋逆啊!”周围的侍卫也跟着起哄。
李莲英看着那件他自己都从未见过的龙袍内衬,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早已为他设好的,天衣无缝的死局。
罪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佛爷,真的想要他的命了。
他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05
刑部大牢,是整个京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能把人的胆子都熏小了。李莲英被关在了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里,这里通常是留给那些罪大恶极的朝廷重犯的。
昔日那个呼风唤雨、衣着光鲜的李大总管,此刻已经彻底换了个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囚服,上面还带着不知是谁留下来的暗红色血迹。花白的头发像一蓬乱草,胡乱地披散在肩上。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冰冷的铁镣,稍微一动,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不停地颤抖着。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束铜钱大小的微弱光线,从高高的小窗户里艰难地挤进来,照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他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私藏龙袍?这在哪个朝代都是谋逆篡位的大罪,是足够诛九族的。他知道这是栽赃,是陷害。那件所谓的龙袍内衬,他连看都没看过,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卧室的暗格里?可是,他更清楚地知道,既然老佛爷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那么罪名是真是假,证据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老佛爷想要他死。
可为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一条有毒的蜈蚣,在他心里爬来爬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自虐地回忆着自己和慈禧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她年轻时,偶尔露出的少女般的娇羞笑容;他想起她中年时,垂帘听政,面对满朝文武时那不怒自威的眼神;他更想起她晚年时,对自己那近乎病态的依赖。她离不开他为她梳的头,离不开他为她调配的安神香,甚至离不开他那一口总能说到她心坎里的奉承话。他一直以为,那份主仆情谊,经过五十年的岁月沉淀,早已变得比金子还真,比石头还硬。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五十年的朝夕相伴,都只是她身为一个统治者,对他这个工具的利用吗?
他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如果连这份感情都是假的,那他李莲英这一辈子,就彻头彻尾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他胡思乱想,濒临崩溃的时候,牢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沉重的牢门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被打开了。
李莲英以为是狱卒来送饭,或者是来提审他,便把头埋得更深了。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说。
可是,进来的,并不是满身臭气的狱卒。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龙涎香和名贵药材的独特气息,飘进了他的鼻子里。这个味道,他闻了五十年,熟悉到了骨子里。
李莲英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在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的昏黄光晕映照下,一个瘦削而威严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牢门之外。
是慈禧。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素服,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首饰,脸上脂粉未施,显得异常苍老和疲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隔着粗大的木栅栏,静静地看着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李莲英。
整个大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莲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慈禧,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是个即将被问斩的囚犯。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老佛爷……她竟然亲自到这肮脏的地方来看他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委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她还是念着旧情的!她一定是来救自己的!
“老佛爷!”李莲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踉踉跄跄地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木栏,指甲因为太过用力,甚至都嵌进了木头里。
“老佛爷!您来看奴才了!您是信奴才的,对不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嘶吼道,“那些都是他们陷害我的!是崔玉贵!是他陷害我!奴才跟了您一辈子,我的心是什么样的,您最清楚啊!老佛爷!”
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自己的母亲哭诉。
慈禧看着他这副疯狂而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甚至还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就像在看一个可悲的、至死都不知悔改的蠢物。
她静静地等他哭喊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牢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冰锥,一字一字地,狠狠刺入李莲英的心脏。
“陷害你?”她冷冷地问道,“小李子,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别人陷害你吗?”
说着,她慢慢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着的东西。那绸布的颜色已经因为年深日久而微微发黑,显得有些陈旧。
她没有打开那个包裹,只是隔着牢门,将它举到了李莲英的眼前,昏黄的灯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片诡异的色泽。
“你看看这个,”慈禧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你再好好想想,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莲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绸布包裹。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那个绸布的样式……
那个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团龙纹样……
他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个包裹,曾几何时,就是他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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