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又一次在县委常委会上投了唯一的反对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椭圆桌旁坐着的十余人神色各异。

何广福书记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倒计时的钟。

贾宏伟县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县委副书记又在“犯倔”。

项目方案被暂时搁置,但宋诚感受到的不是胜利,而是四面八方的寒意。

散会后,他独自走回办公室,走廊空旷,脚步声格外清晰。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像极了他在这个班子里日渐孤立的处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问他今晚是否回家吃饭。

他简短回了句“加班”,熄灭屏幕,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就在他准备继续批阅文件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陈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异常:“宋书记,有您的急件。”

“谁送来的?”

“说是杨省长的司机。”小陈压低声音,“他放下东西就走了,说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宋诚的心猛地一跳。杨省长,那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领导?

他接过那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手感很薄,却莫名沉重。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用铅笔写了个极小的“杨”字。

这封信来得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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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常委会结束后的县委大楼格外安静。

宋诚推开办公室的门,疲惫地坐进皮质转椅里。

桌上那封密函安静地躺着,在台灯下泛着微黄的光泽。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将其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锁扣时,他想起刚才会议上何广福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

“老宋啊,你的顾虑我们都理解。”何广福当时这样说,手指轻轻点着项目书。

“但发展不能因噎废食,你这个老同志,思想要再解放一点嘛。”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短促而刻意。

贾宏伟紧接着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宋副书记的严谨态度值得我们学习,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全场,“开发区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拖不得啊。”

宋诚记得自己当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正因为是重点工程,才更要慎重。征地补偿标准明显低于政策规定。”

“七百多户农民的切身利益,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话一出口,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

何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贾宏伟低头摆弄着钢笔。

其他常委们或低头喝茶,或假装翻看文件,无人接话。

那种熟悉的孤立感又一次将他包围。

此刻,宋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陆续驶离的公务车。

何广福的专车第一个离开,接着是贾宏伟的。

其他常委的车也相继驶出大院,没有人来敲他的门。

这在半年前还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他刚提拔副书记不久,每次散会总有人来找他探讨工作。

如今,他成了班子里的“异类”。

手机震动起来,是农业局的李局长。

“宋书记,刚才会上我也不好说什么...”

李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您说得对,征地补偿确实有问题。”

“老李,有什么具体情况吗?”宋诚走到门边,确认门已关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话里不方便说。总之...您多保重。”

通话匆匆结束,宋诚握着发烫的手机,眉头紧锁。

这种欲言又止的电话,最近他接到不止一个。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变得小心翼翼。

下班时间已过,整层楼静悄悄的。

宋诚坐回桌前,打开那个被他否决的项目方案。

“青峰岭旅游度假区”,名字起得风光,实则是个房地产开发项目。

方案做得漂亮,可行性报告数据完美,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特别是征地补偿部分,用各种名目压低了标准。

这不符合他熟悉的何广福一贯谨慎的风格。

更不符合贾宏伟这个“空降兵”爱惜羽毛的做派。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诚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疑点。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是办公室主任王涛。

“宋书记,还没下班啊?需要帮您订餐吗?”

“不用了,一会儿就走。”宋诚说。

王涛呵呵笑着:“那就好,何书记特意交代,让您别太辛苦。”

挂掉电话,宋诚冷笑。何广福这是在提醒他,也在监视他。

他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看了眼那个上锁的抽屉。

密函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像一颗定时炸弹。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正碰上贾宏伟的秘书小刘。

“宋书记才下班啊?”小刘手里拿着文件袋,神色有些慌张。

“嗯,你这是...”

“贾县长落下的文件,我给他送家里去。”小刘快步走出电梯。

宋诚注意到文件袋露出的一角,是开发区的规划图。

这么晚了,县长秘书专程送文件上门?

他走出大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司机小张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宋书记,回家吗?”

“不,去江边走走。”宋诚需要新鲜空气理清思绪。

车行驶在霓虹初上的街道上,小张从后视镜看了他几次。

“有话就说。”宋诚闭目养神。

“书记,今天听到些闲话...”小张欲言又止。

“说。”

“有人说您...在班子裡太较真,会吃亏的。”

宋诚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这座他服务了二十多年的县城,正变得陌生而复杂。

“做好本职工作是本分,不是较真。”他淡淡地说。

小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在江边停下,宋诚独自走下堤岸。

江风很大,吹得他风衣猎猎作响。

对岸开发区工地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葛。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妻子林淑娟打来的:“还不回家?菜都热两遍了。”

“就回。”他挂掉电话,最后望了一眼对岸的灯火。

那些光点在他眼中,像极了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02

何广福的家里今晚格外热闹。

贾宏伟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品着上好的龙井。

“老何,你这茶不错啊。”贾宏伟吹开茶叶,慢条斯理地说。

何广福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笑道:“茶是好茶,但谈事情还得靠这个。”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着,像多年老友。

实际上,半年前贾宏伟空降来时,他们还明争暗斗了好一阵子。

直到宋诚这个“第三方”逐渐崭露头角,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今天常委会上的事,你怎么看?”何广福斟满酒杯。

贾宏伟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宋诚是个麻烦。”

“何止是麻烦,”何广福冷哼一声,“简直是不识时务。”

“开发区项目省里都很重视,他这么一搅和,耽误了进度谁负责?”

贾宏伟晃着酒杯:“我听说,他以前是杨武祥的人?”

何广福表情微变:“老省长退休多年,人走茶凉。”

“那是自然。”贾宏伟抿了口酒,“不过,总得想个办法。”

两人沉默片刻,各怀心思。

何广福是本地干部,深耕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贾宏伟是省里某领导的亲戚,空降来镀金,背景深厚。

本来两人平分秋色,宋诚的崛起让局面复杂起来。

更麻烦的是,宋诚不按常理出牌,从不站队。

“他分管的口子,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贾宏伟提议。

何广福若有所思:“农林水?确实该动动了。”

“信访维稳这块也很重要,不如让年轻同志多锻炼。”

两人相视而笑,酒杯轻轻相碰。

这时,何广福的妻子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聊工作也得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贾宏伟起身接过果盘:“嫂子太客气了。”

“你们继续,我上楼看电视去。”她识趣地离开。

客厅里又剩下两人,气氛重新变得严肃。

“宋诚那个秘书,叫小王是吧?”何广福突然问。

贾宏伟点头:“小伙子能力不错,放在他身边可惜了。”

“办公室正好缺个副主任,平调过去合情合理。”

“至于新秘书...”贾宏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有个远房侄子刚考进公务员。”

何广福举杯:“就这么办。年轻人需要机会嘛。”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酒瓶见底。

贾宏伟起身告辞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何广福送他到门口,看似随意地问:“省里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贾宏伟摆摆手:“风平浪静。就是催项目进度。”

送走贾宏伟,何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回到书房,反锁了门,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开发区的事得加快,夜长梦多。”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何广福眉头紧锁。

“贾宏伟不可全信,他背后的人胃口太大。”

“至于宋诚...先按计划进行,必要时可以再狠一点。”

挂掉电话,他在书房里踱步,最终停在窗前。

窗外是他经营多年的县城,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现有秩序。

特别是宋诚这种“清流”,最是碍事。

与此同时,贾宏伟坐在回家的车上,也在打电话。

“何广福比想象中着急,看来开发区的水很深。”

“宋诚是个变数,但也许能为我们所用...”

电话那头传来严肃的声音:“谨慎行事,不要引火烧身。”

“明白。不过何广福要是倒了,对我们也是机会。”

贾宏伟挂掉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这场三方博弈,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而此刻的宋诚,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自家书房,看着女儿的成绩单微笑。

“爸,我们班主任说下次家长会希望您能来。”

女儿宋雨薇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

宋诚放下成绩单:“爸爸尽量安排时间。”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女儿嘟着嘴。

林淑娟端着牛奶进来:“别烦你爸爸,他工作忙。”

宋诚心生愧疚,接过牛奶一饮而尽。

“下周我一定去,保证。”

女儿这才高兴地离开。

林淑娟关上门,担忧地看着丈夫:“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宋强笑着拍拍她的手:“工作上的事,别担心。”

“何书记爱人今天约我喝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

宋诚神色一凛:“她说什么了?”

“说你现在位子稳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还说什么...站队很重要,独木难支。”

宋诚冷笑:“这是何广福借她的口传话呢。”

“你们班子是不是...”林淑娟欲言又止。

“我心里有数。”宋诚走到窗前,“只是有些事,不能装糊涂。”

夜深了,宋诚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拉开抽屉,手指抚过那封密函。

老省长杨武祥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个永远腰板笔直的老人。

“守心守正”,这是杨老常说的话。

可现在,守心守正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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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清晨,宋诚独自开车出了城。

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最终停在一处观景台。

这里是二十年前,他跟随杨武祥下乡调研时常来的地方。

那时杨武祥还是市委书记,他是刚入职的小秘书。

山风依旧,松涛如昔,只是物是人非。

宋诚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个酷暑天,杨武祥带着他走访了三个贫困村。

回程路上,老书记把车停在这里,指着山下的县城:“小宋,你看这县城像什么?”

年轻的宋诚擦了把汗:“像...棋盘?”

杨武祥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说得对。每个人都是棋子,但别忘了,我们也是下棋的人。”

那时的宋诚不太明白这话的深意。

直到后来目睹官场沉浮,才渐渐懂了。

“书记,为什么有些事明明不对,大家却都装看不见?”

杨武祥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因为利益,因为恐惧,也因为...习惯。”

他转身正视宋诚:“但总得有人当那个‘异类’。”

“守心守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山风扬起老人的白发,那一刻他像山崖上的青松。

宋诚至今记得当时心中的震撼。

那次调研回去后,杨武祥顶住压力,叫停了一个形象工程。

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为后来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宋书记?真是您啊!”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宋诚回头,看见县报的记者冯雅静拿着相机站在不远处。

“小冯记者?这么早来采风?”

冯雅静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我来拍日出,做一组县城晨景的专题。”

她看了看宋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宋诚笑了笑:“怎么这么问?”

“直觉。而且最近县委大院气氛怪怪的。”

冯雅静是个聪明姑娘,宋诚一直很欣赏她的敏锐。

但有些话,不能对外人说。

“人年纪大了,就爱回忆往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冯雅静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指着山下:“您看,开发区那边已经开始动工了。”

宋诚顺她指的方向看去,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

“不是说项目暂缓了吗?”他皱眉。

“听说是先做前期准备,等批复下来就全面开工。”

冯雅静调整相机焦距,拍了几张照片:“宋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采访被征地村民时,听到些不好的反映。”

宋诚神色严肃起来:“具体什么情况?”

“补偿款迟迟不到位,而且标准比宣传的低很多。”

冯雅静压低声音,“有村民去信访办反映,都被劝回来了。”

“劝回来了?怎么劝的?”

“说是...上面有安排,让他们别闹事。”

宋诚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小冯,这些情况你有证据吗?”

冯雅静点头:“我收集了一些材料,但还不够扎实。”

“继续跟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

“明白。”冯雅静犹豫了一下,“宋书记,您要小心。”

“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到些风声,说有人要对您不利。”

宋诚笑了:“我一个副书记,能有什么不利。”

“反正...您多留个心眼。”冯雅静看了看表,“我得去下一个点了。”

女孩走后,宋诚独自站在山风中,很久没有动。

开发区的机器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远天的闷雷。

下山路上,他接到办公室王主任的电话。

“宋书记,下周一有个工作调整会,何书记让我通知您。”

“什么内容的调整?”

“主要是分管工作的优化,具体会上讨论。”

挂了电话,宋诚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周一早晨的县委会议室,气氛格外凝重。

何广福主持会议,贾宏伟坐在他右手边。

宋诚到的时候,其他常委基本都到了。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老宋来了,咱们开始吧。”何广福笑容可掬。

会议前半程很正常,直到讨论分工调整。

何广福清了清嗓子:“考虑到工作需要和干部培养...”

“宋诚同志分管农林水工作多年,成绩显著。”

“但长期固定在一个口子,不利于全面发展。”

贾宏伟接话:“是啊,应该让宋副书记多挑些担子。”

其他常委默不作声,有人低头记录,有人专注喝茶。

宋诚平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经过书记碰头会研究,建议对分工做些调整。”

何广福念出调整方案:宋诚不再分管农林水。

增加分管信访维稳、老干部工作、机关事务。

明升暗降,实权部门全部被剥离。

“大家有什么意见?”何广福环视全场。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我同意。”贾宏伟第一个表态。

其他常委陆续附和,像排练好的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诚身上。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我服从组织安排。”

何广福明显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宋诚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04

分工调整后的日子,比宋诚预想的还要难熬。

新接手的都是琐碎工作,实权被架空得厉害。

更明显的是周围人的态度变化。

以前每天办公室门庭若市,现在冷清得能听见钟摆声。

连食堂打饭的师傅,给他的菜量都明显少了。

“宋书记,今天的红烧肉不错,给您多打点?”

老师傅的手抖了抖,肉块掉回去大半。

宋诚笑笑:“够了,年纪大了要少吃油腻。”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几个正在吃饭的干部立即低头。

只有信访局的老张朝他招手:“宋书记,这边坐。”

老张是单位里的老好人,还有两年退休。

“他们啊,都是势利眼。”老张压低声音。

宋诚夹起一筷子青菜:“正常,人之常情。”

“您分管的这几个摊子,可是不好干啊。”

老张叹气道,“特别是信访,都是烫手山芋。”

宋诚明白他的意思。信访工作最容易得罪人。

下午回到办公室,发现秘书小王在收拾东西。

“书记,我...我被调到办公室当副主任了。”

小王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宋诚拍拍他的肩:“好事啊,升职了。”

“可是您这边...”

“不用担心,新秘书什么时候到?”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敲门进来:“宋书记您好,我是新来的秘书李斌。”

小伙子很精神,但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宋诚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派来“照顾”他的人。

“小王,你去交接吧。小李,先把这些文件整理了。”

他指指角落那堆积灰的材料,都是往年档案。

李斌面露难色,但还是应了下来。

小王临走时,趁李斌不注意,塞给宋诚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两个字:“小心”。

宋诚不动声色地收起纸条,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接下来的日子,宋诚潜心研究新分管的工作。

特别是信访案件,他一份份仔细翻阅。

很多陈年旧案都有疑点,但都被“妥善处理”了。

其中几起涉及开发区征地补偿的投诉,最引人注目。

投诉人都签了息诉罢访承诺书,笔迹却惊人相似。

他让李斌调取原始档案,却被告知“正在整理”。

这天下午,冯雅静突然到访,神色紧张。

“宋书记,能单独说几句吗?”

宋诚支开李斌,关上门:“什么事这么急?”

冯雅静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暗访得到的资料,关于开发区征地款的。”

宋诚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面的内容让他震惊。

不仅有村民控诉补偿款被克扣的视频。

还有一份秘密协议复印件,涉及土地转让的巨大差价。

“这东西哪来的?”宋诚脸色凝重。

“一个匿名举报人塞到我信箱的,我觉得可信度很高。”

冯雅静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有人出高价买这些资料。”

“谁?”

“不认识,但开价很高,而且威胁如果我不卖...”

她没说完,但宋诚明白其中的危险。

“这些东西放我这里,你当作从来没拿到过。”

冯雅静点头:“您要小心,我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送走冯雅静,宋诚将U盘锁进抽屉。

和那封密函放在一起。

下班时,他在电梯遇到何广福。

“老宋,新工作还适应吗?”何广福笑容满面。

“正在熟悉。”宋诚语气平淡。

“信访工作不好做啊,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维稳为主。”

话中有话的提醒,宋诚听懂了。

就是要他别再深究旧案。

回到家,妻子告诉他一个消息:“雨薇的保送名额被取消了。”

宋诚一愣:“为什么?她成绩一直很优秀。”

“学校说是政策调整,但我打听过了,有人做了手脚。”

林淑娟眼圈发红,“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宋诚沉默。女儿是他唯一的软肋。

深夜,他再次打开抽屉,看着那封密函。

老省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封信?

仅仅是为了鼓励他吗?

他有一种预感,答案就在这封信里。

但现在,还不是打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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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秋雨连绵下了三天,县委大院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

宋诚的办公室越发冷清,连送文件的人都少了。

新秘书李斌倒是勤快,但总给人一种监视的感觉。

“宋书记,何书记问您对信访积案的处理意见。”

李斌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等待指令的士兵。

宋头也不抬:“按程序办,该复查的复查。”

“可是何书记说...”李斌欲言又止。

“说什么?”宋诚放下笔,目光如炬。

李斌低下头:“说维稳为重,有些案子不宜深究。”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支走秘书,宋诚继续翻阅信访材料。

被压下的案子越来越多指向开发区项目。

有个叫赵老四的村民,因为拒签补偿协议被打伤。

上访材料附了医院诊断书,肋骨骨折。

但结案报告上写的是“自行摔伤”,村民签了谅解书。

笔迹歪歪扭扭,按的手印却异常清晰。

宋诚记下赵老四的地址,打算亲自去看看。

刚要出门,贾宏伟推门而入,满脸堆笑:“老宋,忙着呢?”

“贾县长有事?”宋诚不动声色地收起笔记本。

“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信访工作要讲究方法。”

贾宏伟自顾自坐下,“有些群众啊,就是喜欢闹事。”

宋诚给他倒了杯水:“反映问题也是群众的权力。”

“话是这么说,但要注意影响嘛。”

贾宏伟压低声,“开发区项目马上要复工,这个节骨眼上...”

“复工?常委会不是决定暂缓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省里催得紧。”

贾宏伟起身拍拍宋诚的肩,“你刚分管信访,谨慎点好。”

送走贾宏伟,宋诚更加确定要去实地调查。

他让司机小张把车开到县城边缘,自己步行进村。

赵老四家很好找,村里最破旧的那间瓦房。

老人正在院里喂鸡,看到陌生人警惕地打量。

“赵大叔,我是县里来的,想了解下征地的事。”

赵老四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没什么好了解的,我都签了。”

“可是您的伤...”

“自己摔的,真是自己摔的!”老人声音发抖。

这时,几个壮汉从隔壁院子走出来,眼神不善。

宋诚明白过来,赵老四是被监视了。

他只好离开,走出村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四站在院门口,偷偷朝他做了个手势。

三个手指搓了搓,又指了指地下。

宋诚不解其意,但记在了心里。

回程路上,他让司机绕道开发区工地。

工地已经全面开工,推土机轰鸣,尘土飞扬。

奇怪的是,工地外围了不少村民,群情激愤。

宋诚下车询问,村民认出他,立刻围上来。

“宋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补偿款说好每亩五万,到手才三万!”

“去找干部理论,他们还威胁人!”

七嘴八舌的控诉中,宋诚听出了大概。

补偿标准被层层克扣,到村民手中所剩无几。

更严重的是,有村民发现土地转让实际价格远高于此。

差价去向成谜。

正当他记录时,几辆面包车疾驰而来。

车上跳下二十多个壮汉,手持棍棒。

“聚众闹事是吧?都给我散开!”为首的光头吼道。

村民吓得往后缩,有人小声告诉宋诚:“他们是拆迁公司的,专门对付闹事的人。”

宋诚挺身而出:“我是县委副书记宋诚,你们想干什么?”

光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领导在场。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赔笑道:“宋书记,我们是维持秩序,防止群体事件。”

“维持秩序需要带棍棒?”宋诚冷冷道。

光头语塞,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态度立刻转变:“撤!”他一挥手,带人迅速离开。

宋诚记下了车牌号,心里明白,这是有人报信了。

回到县委,他直接去找何广福。

何广福正在练书法,一幅“宁静致远”写到一半。

“老宋啊,听说你去开发区了?”他头也不抬。

“何书记消息很灵通。”宋诚在对面坐下。

“维稳工作要讲究方法,直接面对闹事群众,欠妥啊。”

毛笔在宣纸上流畅运行,像个优雅的舞者。

宋诚单刀直入:“补偿款被克扣的问题很严重。”

何广福笔锋一顿,一滴墨污了纸:“有证据吗?还是听信片面之词?”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眼见未必为实啊老宋。”何广福放下笔,

“开发区的补偿标准是经过论证的,完全合规。”

“那为什么村民拿到的远低于标准?”

何广福笑了:“中间有评估费、手续费,很正常嘛。”

这种明目张胆的谎言,让宋诚感到心寒。

他知道再谈下去没有意义,起身告辞。

何广福在他身后说:“老宋,快退休的人了,安享晚年多好。”

赤裸裸的威胁。宋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当晚,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宋书记,我是赵老四的儿子。”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我爹让我告诉您...”

突然传来嘈杂声,电话被挂断。

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宋诚站在窗前,夜雨敲打着玻璃。

他想起了赵老四那个奇怪的手势。

三个手指搓动,是数钱的动作。

指地下,是说问题出在下面?

还是...地下有东西?

他决定明天再去一次赵老四家。

但第二天一早,噩耗传来。

赵老四昨夜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06

赵老四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

宋诚特意换了便装,独自开车前往。

村口停着不少车,有几个陌生面孔在转悠。

灵堂设在赵家院子,村民来得不多,气氛压抑。

赵老四的儿子赵强跪在灵前,眼睛红肿。

看到宋诚,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宋诚上完香,低声对赵强说:“节哀。那天你打电话...”

赵强猛地摇头,眼神恐惧:“我没打过电话,您认错人了。”

明显是受到了威胁。宋诚不再追问。

转身时,他注意到供桌下有个破旧的手提包。

赵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

宋诚会意,趁人不注意拎走了包。

回程路上,他检查了手提包。

里面是赵老四收集的征地材料,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他们要在青龙山下埋东西,我看见了。”

“那是害人的东西,要出事。”

日期是赵老四死亡前一天。

青龙山正是开发区的核心区域。

宋诚感到事态严重,直接去找冯雅静。

报社宿舍里,冯雅静看着日记,脸色发白。

“宋书记,我查到一个情况。”

她打开电脑,“开发区规划最近有重大修改。”

“增加了地下工程施工,但对外保密。”

“说是人防工程,但规模远超常规。”

宋诚想起赵老四的手势,恍然大悟。

指地下,是说地下工程有问题。

“能查到施工单位吗?”

冯雅静摇头:“招标信息不公开,很神秘。”

离开报社,宋诚直接回县委调取规划档案。

但档案室告知,相关文件被何广福调走了。

这时,李斌匆匆找来:“宋书记,何书记让您马上参加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除了班子成员,还有几个陌生人。

何广福开门见山:“接到举报,宋诚同志违反工作纪律,私自调查机密项目。”

贾宏伟补充:“还煽动群众,干扰开发区正常施工。”

宋诚冷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所谓证据,是他在赵老四葬礼的照片。

还有“目击者”证词,说他与村民密谋。

“这是诬陷。”宋诚只有一句话。

“我们相信宋副书记,但需要时间核实。”

何广福故作公允,“建议宋诚同志暂时休假,配合调查。”

变相停职。宋诚笑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散会后,他被要求立即交接工作。

办公室被封锁,说是要“保护现场”。

回家的路上,宋诚异常平静。

林淑娟看到他提前回来,吓了一跳。

“他们动手了。”宋诚简单说明情况。

妻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早就劝你别那么较真...”

这时,女儿雨薇打来电话,哭声传来:“爸,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说他家里不同意...”

宋诚明白,这是更阴险的施压。

深夜,他独自在书房,终于拿出了那封密函。

就在要拆开时,电视里播报的一则新闻让他僵住:“原省长杨武祥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今日逝世...”

手中的密函突然重若千钧。

老省长在生命最后时刻,给他留下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时机未到,等我消息。”

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所以这封信,是老省长预感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深夜11点,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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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宋诚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有些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谨慎地开门:“找谁?”

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宋书记,我是肖煜祺。”

见宋诚疑惑,他补充道:“杨省长的司机。”

宋诚想起来了,多年前见过几次。

“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

肖煜祺脱下滴水的夹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省长临走前嘱咐,把这个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