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尔文·E.罗斯(Alvin E. Roth)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曾先后在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任数,并担任过美国经济学会主席。他是“市场设计学派”的奠基人之一,被誉为将经济学从抽象理论推向现实应用的代表人物。
这是 2010 年 4 月的一天,凌晨 5 点,分布在 4 座城市的 8 支外科手术团队正在为 8 名患者的手术做准备。4 名健康的捐献者将各自捐出一颗肾脏,献给 4 位素不相识的晚期肾病患者,使他们在手术后重获新生。
与此同时,在马萨诸塞州林肯镇,杰里 · 格林和帕梅拉 · 格林正坐在家中的餐桌旁,关注着天气情况。他们即将作为志愿者驾驶自己的小型飞机,前往新罕布什尔州的黎巴嫩市取回一颗肾脏,将其送至费城,再在当地接收另一颗肾脏,运送至波士顿。(另外两名飞行员将负责运送剩余的两颗肾脏。)由于他们使用了“救生员”(Lifeguard)的呼号,表明此行涉及医疗紧急任务,空中交通管制员将确保他们畅行无阻,穿越全球最繁忙的空域之一——沿着哈得孙河,飞越纽瓦克机场,直抵费城,并优先降落。几架载有数百名乘客的客机将因他们的通行而短暂延误。
《匹配:谁能得到什么,以及为什么》
[美] 埃尔文·E.罗斯 著
叶晓阳 林依凝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10月
这是 2010 年 4 月的一天,凌晨 5 点,分布在 4 座城市的 8 支外科手术团队正在为 8 名患者的手术做准备。4 名健康的捐献者将各自捐出一颗肾脏,献给 4 位素不相识的晚期肾病患者,使他们在手术后重获新生。
与此同时,在马萨诸塞州林肯镇,杰里 · 格林和帕梅拉 · 格林正坐在家中的餐桌旁,关注着天气情况。他们即将作为志愿者驾驶自己的小型飞机,前往新罕布什尔州的黎巴嫩市取回一颗肾脏,将其送至费城,再在当地接收另一颗肾脏,运送至波士顿。(另外两名飞行员将负责运送剩余的两颗肾脏。)由于他们使用了“救生员”(Lifeguard)的呼号,表明此行涉及医疗紧急任务,空中交通管制员将确保他们畅行无阻,穿越全球最繁忙的空域之一——沿着哈得孙河,飞越纽瓦克机场,直抵费城,并优先降落。几架载有数百名乘客的客机将因他们的通行而短暂延误。
肾脏捐献者极为稀缺,航空空域同样如此:飞机每分钟消耗数百美元的燃油,而特定空域在同一时刻只能由一架飞机占用。乘客的时间也同样宝贵。4 月的那天,谁能获得哪颗肾脏、使用哪间手术室,以及肾脏经由哪条航线运输,都涉及稀缺资源的分配。因此,杰里在不开飞机的时候是一位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也就不足为奇了。
经济学研究的,正是稀缺资源的有效配置,以及如何减少资源的稀缺性。
在那天,为了拯救四条生命而被分配的稀缺资源,远不止肾脏和航班。早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负责那天手术的每位外科医生都成功考入了医学院,随后完成了外科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的培训。在每一个阶段,他们都需要与其他有志成为医生的人竞争。杰里本人为了获得现在的职位,也经历了类似的竞争过程。在专业培训之前,杰里和外科医生一样,首先需要被大学录取,而像杰里这样的学生,还需要在之前考进纽约市竞争最激烈的公立高中——史岱文森高中。值得注意的是,前文提到的这些资源——肾脏、抢手的学校名额、热门的工作岗位——并不是由愿意支付最高价格或接受最低工资的人直接获得的。这些资源都需要通过匹配来分配。
配对
犹太教经典《塔木德》讲述了一位拉比的故事:有人问他:“自创世以来,造物主一直在做什么?”拉比回答:“他一直在做配对。”接着,故事继续讲述:造物主促成姻缘不仅至关重要,而且极为困难,就如同当初摩西分开红海一般。
在经济学中,“匹配”(matching)作为术语,用来描述生活中许多事物的获得过程——我们在选择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必须选择我们,只有在双方互相接受的情况下,匹配才能达成。你不能单方面决定进入耶鲁大学,也不能自己宣布加入谷歌工作,你必须先获得大学的录取通知或公司的聘用合同。与此同时,耶鲁大学或谷歌也无法强迫任何人接受他们的录取或聘用。这就像婚姻一样,无法由一方单独决定,必须是双方基于自愿的相互选择。
通常,匹配需要一个结构化的环境,通过一些申请和筛选过程,使各方的意愿和选择得以实现。匹配的过程,以及我们如何参与其中,决定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些重大转折,以及许多微小的节点。匹配不仅影响谁能进入最好的大学,也关系到学生是否能选上最受欢迎的课程、住进条件最好的宿舍。大学毕业后,它决定了谁能获得最理想的工作机会,谁拥有最佳的晋升空间。匹配有时甚至是生命本身的守门人,它可以决定哪些重症患者能够接受稀缺的器官移植。
即使是天作之合的匹配,也需要借助市场来实现。市场,就像一段爱情故事,始于欲望。它塑造并满足这些欲望,也促成了买家与卖家、学生与老师、求职者与招聘方的配对,甚至还能为寻觅爱情的人牵线搭桥。
过去,经济学家的研究重点多放在商品市场及其定价机制上,对匹配问题的关注则相对较少。在商品市场中,买方可以自主决定想要购买的商品,只需考虑自己是否负担得起。比如,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购买 100 股 AT&T(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股票时,买方无须担心卖方是否会选择自己,也无须提交申请或与卖方协商。同样,卖方也不必主动向买方推销。这样的市场依靠价格机制运作,通过供需平衡将买卖双方连接起来。换句话说,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是价格决定了谁可以买卖。
但在需要匹配的市场中,价格的运作方式不同于传统的商品市场。上大学可能花费不菲,并非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但这并不是因为大学像商品市场那样,通过不断提高价格,直到只剩少数能支付学费的人入学,以实现供需平衡。尽管优质大学的学费较高,它们仍会尽量将学费控制在相对较低的水平,以吸引尽可能多的学生申请,并从中挑选优秀者。此外,大学并非单方面决定哪些学生最终入学就读,它们也需要吸引学生选择自己。因此,学校会通过组织校园参观、提供优越的设施、发放助学金与奖学金等方式,争取那些手握多份录取通知的学生最终选择自己。同样,许多雇主并不会仅仅通过降低工资来筛选求职者,直到职位被足够数量的绝望求职者填补。他们更看重的是那些资质优异、全情投入的员工,而非成本最低的员工。在职场中,雇主和求职者之间的吸引力往往是双向的:雇主提供优厚的薪资、福利和晋升机会,而求职者则须展示自己的热情、资历和能力。大学招生与劳动力市场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恋爱与婚姻——它们都是双向匹配,都在寻找并吸引合适的对象。当价格无法完全决定有效分配时,正是市场匹配机制发挥作用的时刻。
有的匹配与金钱无关。尽管肾脏移植的费用高昂,但金钱并不能决定谁能获得肾脏。众所周知,买卖肾脏进行移植是非法的。同样,机场起降时段虽然涉及一定费用,但费用并不是决定谁能获得不同时段的唯一标准。公立教育的入学机会也不是通过定价来分配的,纳税人为学校提供资金支持,以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免费接受教育。许多人厌恶用金钱来决定谁能获得肾脏,或谁能进入一所热门的公立幼儿园。当肾脏资源极度短缺,或顶尖公立学校的学位长期供不应求、无法满足所有需求时,稀缺资源必须通过某种匹配机制来进行分配。
市场设计
在很多时候,无论是正式的还是临时的匹配过程,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演变。近年来,人们开始主动地设计匹配过程。作为经济学的新兴领域,市场设计将科学方法引入了匹配与市场的研究,这正是本书的主题。我与世界各地的同事们共同推动了这一领域的发展。市场设计有助于解决现有市场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我们的研究为“自由市场”如何真正实现自由和有效运作提供了新的见解。
绝大多数市场以及市集的运作介于“看不见的手”与“五年计划”之间。市场经济之所以不同于计划经济,是因为除了市场参与者本身,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谁获得什么;同时,它也不同于毫无限制的自由放任,因为市场参与者在进入市场时,已经知晓市场规则的存在。
拳击之所以能从斗殴演变为一项体育运动,正是因为第九代昆斯伯里侯爵约翰 · 道格拉斯支持了一套以他名字命名的规则。这些规则使拳击变得足够安全,既能吸引参赛者,又不会影响比赛结果。同样,无论是像纽约证券交易所这样的大型市场,还是像社区农贸市场这样的小型市集,都需要依照规则运作。这些规则不断优化,以提高市场效率,并构成了市场设计。“设计”既是名词,也是动词。即使是规则演变缓慢的市场,也有自己的设计,尽管可能并不是人们有意识规划而成的。
互联网市场的规则极为严密,因为线上市场的运行必须通过软件将规则形式化。如今,随着移动设备的普及,我们几乎可以随时随地接入各类市场。
市场之间也是互相连接的:互联网市场依赖无线电频谱市场的支持,正是无线电频谱的存在,使智能手机和其他移动设备得以在过去只能接收电视和广播信号的地区普及使用、快速发展。
在本书中,我将介绍我曾参与设计的市场和匹配过程。例如,几乎所有美国医生的第一份工作都是通过名为“全国住院医师匹配计划”(National Resident Matching Program)的清算系统获得的。我在 1990 年代中期主持了这个系统的匹配算法的优化和改进,如今每年有超过 20 000 名年轻医生通过该系统匹配到约 4 000 个住院医师岗位。此外,我的同事和我还协助设计了医生职业生涯后期的匹配程序。我们还帮助设计了纽约市目前使用的高中择校系统(在杰里 · 格林经历纽约高中择校之后),以及波士顿和其他大城市的择校系统。杰里和帕梅拉的志愿服务促成的肾脏交换,是由新英格兰肾脏交换计划(New England Program for Kidney Exchange,NEPKE)统筹安排的。这一计划部分源自我与两位经济学家同事乌特库 · 云韦尔和泰丰 · 瑟恩梅兹共同提出的设计。2004 年,我们帮助一群外科医生和器官移植专家创立了新英格兰肾脏交换计划,并使用我们编写的算法来匹配肾脏捐献者与患者。从那时起,在我们的帮助下,外科医生们已将肾脏交换视为器官移植的标准程序。
市集
成功的交易平台,在经济学术语中被称为“市集”(marketplace),其首要任务是汇聚大量有交易意愿的参与者,使他们能够找到最优的交易对象。参与者数量众多,市场就会更加“厚实”。不同类型的市场在打造“厚市场”的方式上有所不同。以肾脏交换的清算系统为例,我们首先需要建立一个包含患者和捐献者的信息数据库,以提升市场厚度。
保持市场厚度的关键,往往涉及交易时机的把握:应该在什么时候挂出报价?报价又该持续多长时间?即便是在商品市场中,从农贸市场到证券交易所,也能看到类似的现象。比如,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个农贸市场,有固定的营业时间,如果有人碰巧早到一点,摊贩们会犹豫不决,甚至不愿意在正式营业前卖出一颗覆盆子。提前售卖会让同行不满,大家担心这种行为会吸引顾客提早到达,久而久之,原本下午才开门的市场可能就会演变成全天营业。如此一来,摊贩们就不得不在一个人流被稀释的市场中耗费更多时间来销售商品。类似的道理,纽约证券交易所也每天在固定时间开盘和收盘,其背后也是为了维持市场的厚度。
“拥堵”(congestion)是市场在变得厚实之后可能面临的问题,它可以被视为市场成功的一个“副作用”,类似于交通拥堵。在一个厚市场中,选择过于丰富可能让人感到无从下手,评估潜在交易或完成交易也可能因此耗费更多时间。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市场可以通过组织潜在交易,帮助参与者更高效地进行评估,从而确保即便某笔交易失败,仍有其他机会可供选择。在商品市场中,价格机制往往能很好地应对这种拥堵,因为一个报价可以同时面向整个市场发布,例如,任何人都可以以 5.5 美元购买一品脱(约 0.473 升)覆盆子。而在匹配市场中,每一笔交易都需要单独考量,就像在就业市场中,每位求职者都需要被单独评估一样。
尽管一个充满机会的市场本应是一件好事,但若参与者无法有效评估这些机会,它们也可能只是虚有其表,甚至会削弱市场本身的作用。以网络交友平台为例:使用性感照片的女性收到的信息多到让她们难以一一回复,而男性则发现自己发出的消息鲜有回应。结果是,男性会发送更多但内容更肤浅的消息,而女性回应的意愿则逐渐降低。同样,雇主在招聘过程中也可能面临海量的求职申请,数量之多已超出他们所能安排面试的范围。在这两种情境下,都出现了“拥堵”现象,从而阻碍了参与者识别出市场中最具潜力的匹配对象。
尽管买家通常希望看到有很多卖家参与,卖家也乐于面对大量买家,但卖家并不总愿意与众多竞争对手较量,而买家在面对激烈竞争时也未必感到高兴。因此,有些人会在市场正式开放之前就设法尽早完成交易。本书之后会讲到,在某些劳动力市场中,这种情况导致发出录用通知的时间不断提前,或者雇主更加迫切地要求求职者尽快回应,以便在其他录用通知发出前达成协议。有时,人们很难判断这些提前发出的“最后通牒式录用通知”究竟是为了抢在竞争者之前行动,还是为了应对拥堵问题(例如,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发出足够多的录用通知,那就需要更早开始、加快节奏)。无论什么原因,这种提前的做法往往会削弱市场的厚度,有时甚至会促使市场进行大的调整,比如为医生劳动力市场专门设计的清算系统。
所有市场都会对参与者提出一个共同的挑战:决定自己喜欢什么。学生需要思考哪些大学适合自己,而大学则要在成千上万份申请中进行筛选。匹配市场之所以常常格外具有挑战性,是因为每个人不仅要理清自己的偏好,还要推测其他参与者的偏好,以及他们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来实现自己的偏好。大学招生官不仅要努力挑选最优秀的学生,还要注重挑选那些如果被录取就有可能真正入学的优秀学生(这就涉及考虑这些学生还申请了哪些学校,以及那些竞争学校可能会录取谁)。因此,学生不仅要向大学展示自己有多优秀,还要设法传达出自己的兴趣有多大。他们应该通过有约束力的提前录取来申请某一学校吗?如果是,那他们应该选择最喜欢但录取机会不大的学校,还是选择一所因为他们表达了承诺而更可能录取他们的学校?简而言之,学生和大学所做出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其他学生和大学的选择。(就像人们谈论足球时所说:“其他队伍的存在让一切变得更复杂!”)
依赖于他人行为的决策被称为“策略性决策”,是经济学中博弈论研究的内容。在许多选择中,策略性决策往往决定了参与者的表现。当我们这些博弈论学者在研究匹配机制时,常常会发现参与者如何利用系统漏洞来操纵系统。而一个精心设计的匹配机制会考虑到参与者在做出策略性决策时的行为模式。有时,市场设计者的目标是减少“操纵”,使参与者专注于识别自己真正的需求与愿望。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市场设计的目标是确保即使某些“操纵”行为不可避免,市场依然能够有效运作。一个好的市场使人们的参与变得安全且简单。
如果市场无法有效应对拥堵,参与者就难以顺利完成期望的交易。在某些机会提前出现的情形下,等待市场正式开放也可能变得不再安全。即便提前入市并不合规,市场仍可能迫使参与者参与一场高风险的博弈。
正是这个问题促使波士顿公立学区邀请我和我的同事协助重新设计他们的择校系统。波士顿的旧系统要求家长在填写志愿时必须费心权衡第一志愿,因为按照当时的分配规则,如果不把某所好学校放在首位,就很难获得入学机会。这让填报志愿变得并不简单。相比之下,新系统则使家长能够安心地表达真实偏好,不再需要权衡押注哪一所学校,而是可以专注于思考哪些学校最令他们满意。
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故事。市场设计的故事往往从失败开始——无法提供厚度,无法缓解拥堵,或无法提供安全性和便宜性。在本书的许多故事中,市场设计者就像消防员,在市场失灵时挺身而出,试图重新设计这个市场,或者设计一个新的市场,以恢复秩序。
然而,一些市场即使在运作层面取得了成功,仍可能被那些无法或不愿参与其中的人视为失败。有些市场本身就令人厌恶,例如奴隶买卖、非法毒品交易、卖淫,类型多种多样。肾脏交换的兴起,正是在全球普遍禁止买卖人体器官用于移植的法律背景下出现的(尽管有这些法律,黑市交易依然存在,其中一些情况还极为恶劣)。
令人厌恶的交易不一定涉及金钱,比如关于同性婚姻合法性的争论。但许多时候,有些原本可以接受的行为,一旦涉及金钱,也会变得令人厌恶。这就是为什么法律禁止出售肾脏但不禁止肾脏交换,以及为什么自愿的性行为通常可以被接受,而卖淫通常不被接受。当然也有例外:在一些地方,自愿性行为(比如未婚伴侣之间的性行为)是令人厌恶的;而在一些地方卖淫是合法的。厌恶本身清晰地揭示出市场固有的特性:市场反映了人们的价值观、欲望与信念。
一种看待市场的新方式
对我来说,经济学一直像八卦一样令人着迷:它揭示了每个人生活和选择的私密细节。它告诉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中必须做出哪些选择。以及,如果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又会面临哪些更多的选择。
我希望这本书能为你在现实中遇到的匹配问题提供一些启发。你是否正设法帮助孩子进入一所理想的幼儿园?或者陪孩子一起准备大学申请?又或者你正在寻找一份新工作?我希望这本书能引导你用全新的方式思考这些匹配过程的应对之道。
我也希望它能帮助你更深入地理解,为什么有些组织运作良好,而有些却问题重重。
此外,我想澄清我们常常从政治人物口中听到的关于自由市场的那些过于简单化的说法。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市场真正自由地运转?当我们谈论自由市场时,我们并不是在说一个毫无规则、人人各行其是的混乱场所,而是在说一个因拥有良好设计规则而运作高效的市场。一个能够自由运转的市场,就像一个能顺畅转动的轮子:它需要轴心和润滑的轴承。市场设计,正是关于如何提供轴心并持续保持轴承润滑的学问。
最后,我最深的期望是,这本书能像我与植物学家阿维·施米达一起远足时,他为我打开了自然世界的大门那样,带你看见经济世界的全新面貌。曾经在约旦南部的沙漠里,阿维指着一株干枯灌木间唯一翠绿的多肉植物问我:“看到沙漠里有一株绿色植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摇了摇头。他脱口而出:“它有毒!要不然早就被吃掉了。”
还有一次,阿维让我把手指深深地插进一株鼠尾草的花里。等我把手指抽出来时,手背上粘了一条花粉线。他解释说,这种花已经进化出一种特别的结构:蜜蜂必须深入花中才能取到花蜜,因此只有体型较大、舌头较长的蜜蜂才有能力采到。这些蜜蜂的背部会沾上花粉,并在下一次拜访相同花朵时将花粉传递出去。这种植物的花朵与蜜蜂共同进化:花朵提供丰富的花蜜,但只有大蜜蜂才能采集,于是这些蜜蜂也就有了专门采集这种花的动力。这样一来,花粉就更有可能被准确地送到同种植物的另一朵花上(从植物的角度来看,这正是花朵存在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进化充当了媒人。
经济世界和自然世界一样,充满了令人惊讶的细节。许多市场的出现,往往是一种类似进化的过程自发形成的,它们通过了反复试验、不断摸索,而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但市场同样可以被设计出来,有时是从零开始,但更多时候是经历了反复试错和重新设计与优化。我们对市场设计的许多认识,以及对市场本身更宏观的理解,都是通过观察市场失灵、思考如何修复它们而获得的。并非所有市场都能像野草一样自然生长,有些市场就像温室中的兰花一样需要精心培育。例如,一些经过精心培育的互联网市场已经成为全球最大、增长最快的商业模式之一。
就像不同种类的花一样,不同种类的商品、服务之间所属的市场通常截然不同。但同样地,就像不同种类的花朵,即使非常不同的市场也有一些共同点,因为它们都是为了解决相似问题而诞生的。
在研究市场失灵现象的过程中,我不仅得以见证他人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还结识了一群有趣的人。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们引荐给你。经济学触及万事万物,经济学家因此有机会向每一个人学习。而在我参与设计的每一个市场中,都遇到了了不起的合作伙伴。
市场设计为“媒人”这一古老职业赋予了新的意义。请将本书视为我们共同踏上的一段旅程,一次探索匹配机制与市场构建如何发生的旅程。我希望它能为你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帮助你理解这个世界上,谁得到了什么,以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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