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上了年纪,眼睛就容易发花。不光是看东西发花,看人也是。总觉得离自个儿近的,就看得清楚些;离得远的,就隔着一层雾。孙子是自家的根,外孙就像是邻居家墙头伸过来的瓜。都是自家结的,可那藤,毕竟是长在了别人家院里。
这心里头的秤,不用手扶,自个儿就歪了。
直到有一天,日子这把锤子,把人砸得眼冒金星,你才看明白,原来有的人看着是块金子,其实里头是包着屎的铁;有的人看着是块石头,可你把他砸开,里头却能见着玉。
01
2015年的夏天,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我们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们老王家,也出了件大事。我唯一的孙子王文博,和我那个不怎么成器的外孙林向东,都要去上海那个大地方去打拼。
我叫王守义,在县里的柴油机厂当了一辈子钳工,手上那层老茧,比牛皮还厚。我这人,一辈子没啥大出息,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儿孙能有出息,能走出这个小县城。
孙子文博,是我们老王家的骄傲。这孩子打小就机灵,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见人就叔叔阿姨地叫,哄得人心里舒坦。他还争气,考上了个不错的大学。毕业了,说要去上海闯荡,我心里是一百个支持。
外孙向东,是我女儿秀英的孩子。这孩子人老实,就是有点闷,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一直在家待着,干点零活。我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有点“扶不上墙”,将来没啥大出息。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这心里头那杆秤,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孙子那边偏。总觉得孙子是咱老王家自己的根,外孙,那毕竟是姓了别人家的姓,隔着一层肚皮。
在火车站那个乱糟糟的站台上,我从贴身的布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布绳捆了好几圈的布包。我把它们一人一个,塞到了两个孩子的手里。
那里面,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十万块钱。一人十万,我谁也没偏。
我拉着文博的手,拍了拍他手里的布包,对他说:“好孙子,这钱你拿着。到了上海那样的大地方,别亏着自己。租个好点的房子,吃好点穿好点。该用钱打点关系的地方,也别小气。把事业干起来,给咱老王家争光!”
文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睛都亮了。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爷爷您就放心吧!不出五年,我肯定开着小汽车回来接您和奶奶去上海享福!”
我听着心里舒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我转过头,对一旁的向东说:“向东啊,你没啥学历,也不像你表哥那么机灵。这钱你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地乱来。到了上海,找个安稳的活儿干,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向东没多说话,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只是一个劲儿地把那个布包往我手里推。
“外公,这钱您和外婆留着养老吧。我年轻,有力气,饿不死的。”
我把脸一板,心里头有点不高兴。
“给你就拿着!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别让你妈在娘家,因为你抬不起头来!”
我女儿秀英在一旁,偷偷地抹着眼泪。我知道她心里难受,觉得我这个当爹的偏心。
最后,向东还是收下了钱。火车“呜呜”地叫唤着,开始慢慢地动了。文博在车窗里兴奋地冲我们挥手。而向东,却突然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我站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02
两个孩子去了上海那个大染缸,就像两颗小石子扔进了黄浦江,刚开始还能听个响,后来就慢慢没了动静。
孙子文博那边,起初,电话还打得挺勤。他在电话里头,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他说他用我给的那十万块钱,和他大学同学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做什么电子商务。那词儿我听不懂,反正就是倒腾东西卖。他说上海那地方,遍地是黄金,只要脑子活,就不愁没钱赚。
第一年过年,他没回来,说是公司忙,走不开。但是给我们寄回来好几千块钱,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洋玩意儿。有能自动扫地的圆盘子,还有能跟人说话的小匣子。我儿子,也就是文博他爹,高兴得见人就夸,说他儿子有大本事,将来是要当大老板的。
相比之下,外孙向东那边,就冷清多了。他很少主动打电话回来,偶尔打一个,也说不上几句话。我女儿秀英每次都在电话里头追着问,问他在上海干嘛,他就含含糊糊地说,在工地上班,挺忙的。
秀英问他累不累,他就说还好。问他钱够不够花,他就说够用。他还断断续续地,给秀英寄回来几万块钱,让秀英给我和他外婆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
秀英每次接完电话,都唉声叹气。她觉得儿子肯定是没出息,在外面吃大苦,还死要面子不肯跟家里说实话。
亲戚们聚在一起,聊起这两个孩子,也都是拿文博当榜样,拿向东当反面教材。
“还是得读书啊,你看人家文博,念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坐办公室当老板。向东呢,没文化,就只能在工地上搬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我总觉得,我那十万块钱,给文博,是雪中送炭,成了他事业的启动资金。可给向东,倒像是打了水漂。五年了,还是个在工地上混饭吃的小工。
我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不争气的外孙,是越来越失望了。
03
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五年后的秋天,是我七十大寿。我儿子提前半个月,就在亲戚朋友里头放出了话,说我孙子文博,要开着他的大奔,从上海衣锦还乡,要在我们县城最好的酒店,给我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寿宴。
寿宴那天,我们县城那个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门口,果然停了一辆黑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儿来的奔驰轿车。车门一开,文博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我叫不上牌子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真是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堆包装精美的礼品,给每个到场的亲戚都准备了一份。光是给我这个寿星的红包,就包了一万块现金。
整个宴会厅里,文博都成了绝对的中心。他端着酒杯,游走在各个酒桌之间,高谈阔论。他嘴里说着那些我们听都听不懂的词儿,什么“融资”、“上市”、“新零售”。亲戚们虽然听不懂,但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不住地夸我教孙有方,说我们老王家的祖坟是冒了青烟了。
我端着酒杯,听着这些奉承话,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就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酒店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向东。他也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旧的帆-布行李包,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廉价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了黄泥点的运动鞋。他比五年前更黑了,也更瘦了,脸上的线条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一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一走进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整个大厅热闹的气氛,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鄙夷,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女儿秀英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坐在座位上,想上去把儿子拉走,又好像腿上没了力气,不敢动弹。
我感觉我这张老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这个当外公的,觉得脸上实在挂不住。我把他拉到走廊的角落里,压着心里的火气,问他:“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回来的?我当年给你的那十万块钱呢!”
向东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更气了。我一把夺过他那个破行李包,想看看他这五年,到底在外面倒腾了些什么回来。
包很轻,我一拉开拉链,里面除了几件叠得还算整齐的旧衣服,就只有一个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
我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暗红色痕迹的布。
我把那块布展开。周围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亲戚,都愣住了。那是一面残破的旗帜的一角。红色的布面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像是血迹一样的东西。上面用黄色的线,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虽然旗子不完整,但还能勉强认出来,是“……救援突击队”。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小工,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块带着血的旗角,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拿着这块布,手都有些发抖。看到这块布,我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我女儿秀英就哭着跑了过来。她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块布,胡乱地塞回了向东的包里,然后拉着向东,几乎是拖着他,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了。
那顿寿宴,我吃得味同嚼蜡,心里头堵得慌。
文博那一桌,围满了端着酒杯来敬酒的亲戚。笑声,碰杯声,吹捧声,一声高过一声。他喝得满脸通红,意气风发。他讲着他在上海滩如何叱咤风云,如何从一个几十平米的小办公室,白手起家,做到现在拥有三层楼的写字楼。他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热血沸腾,都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而向东那一桌,却冷清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饭。秀英坐在他旁边,头都快埋到碗里去了,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有几个嘴碎的亲戚,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们皮笑肉不笑地对向东说:“向东啊,在工地上干活,辛苦吧?哎哟,你看你这手,糙得跟老树皮一样。我说啊,人还是得像你表哥一样,多动动脑子。光卖力气,是没出路的。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向东只是闷着头“嗯”了一声,一句话也不反驳。那样子,看得我心里的火,噌噌地往上冒。
我看着眼前这天差地别的两个孩子,一个孙子,一个外孙。我心里那杆秤,彻底地倒向了文博那一边。那块血布带来的那一丝疑虑,也被眼前这残酷而现实的对比,给冲得一干二净。我甚至觉得,那块破布,可能是向东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故意拿出来装样子,博取同情的。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丢人。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那股酒劲,几步走到向东面前,重重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酒都洒了出来。
“向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老脸,被你丢得还不够?”我的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的人都听到了。
“你要是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丢人现眼!跑出去五年,就混成这个样子回来给我过寿?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我们这一桌。秀英的眼泪,当场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05
我那场七十大寿的寿宴,最后不欢而散。
晚上回到家里,那些亲戚们还没走。他们围在我家那个不大的客厅里,继续对着文博众星捧月。
文博被大家捧得有些飘飘然了。他喝了点酒,话也比在酒店里更多了。他开始吹嘘自己认识上海滩多少达官贵人,又说自己的下一个项目,只要做成了,至少能赚上千万。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对我说道:“爷爷,我现在这个公司,正是要扩大规模的时候。就是这资金上,还差个几百万的缺口。您看,您能不能再支持我一下?把家里那点老本拿出来。等我公司上市了,我给您十倍的回报!”
他这是想让我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拿出来,给他投进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缩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向东,突然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正要发火,骂他是不是又想出来搅局。我儿子,也就是文博他爹,更是直接开口呵斥道:“林向东!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我坐下!”
向东没有理会他那个势利的舅舅。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和坚定。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外公,他的钱,你不能给。”
文博当场就火了。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向东的鼻子就骂道:“林向东!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你懂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心里的那把火,也彻底被点燃了。我觉得我这个外孙,不仅是没出息,更是坏了心肠,见不得我们老王家好。
我指着大门,对着他吼道:“你给我滚出去!我王家没有你这样的外孙!我当初给你的那十万块钱,你是不是早就拿去吃喝嫖赌,花光了?你五年就混成这个德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们家的事说三道四!”
秀英在一旁,已经哭得快要断气了。
面对所有人的指责和辱骂,向东没有争辩一句。他只是慢慢地,默默地,从他那件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干净的手帕,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那是一个因为常年佩戴,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是擦拭得很干净的,红色封皮的证件。
“外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五年,我没去搬砖。这就是我那十万块钱的去处,也是我这五年,干的事。”
我颤抖着手,带着满腔的怒火和鄙夷,拿起了那本红色的证件。我心里想着,一个工地小工,能有什么像样的证件?无非是些什么电工证,焊工证之类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我打开了那本红色的证件。
封皮上,一行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中华人民共和国应急管理部”。
我翻开了第一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