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谁准你坐下的?给我站直了!”
宽大的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李强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面前这个掌控着几千人饭碗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就在十分钟前,李强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想着晚上买点什么菜庆祝,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这个名为权力的旋涡。
董事长掐灭了手里的雪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缓缓吐出一口浓烟:
“小伙子,手脚挺麻利啊,不过你真的清楚,每晚睡在你枕边的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吗?”
01
宏发电子厂的流水线,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蟒,日夜吞噬着工人们的时间和精力。
李强就是这条巨蟒肚子里的一粒沙子。
二十八岁,单身,长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老实,肯干,技术过硬。
在车间里,他是那种哪怕请假三天,都不会有人发现少了谁的存在。
每天两点一线,宿舍、车间,唯一的娱乐就是躺在铁架床上刷刷短视频,听听隔壁床工友吹嘘又泡到了哪个厂妹。
李强不羡慕那些,他只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有个家,哪怕房子小点,只要有盏灯是为他留的就行。
可在这个男女比例失调的工业园区,像他这样没房没车、原生家庭还一般的男人,相亲就是去当炮灰的。
直到半年前,苏玉来了。
苏玉是财务室新来的会计,三十出头,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职业装。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带着清冷疏离感的美,和厂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大姐截然不同。
但关于她的传言,比她的美貌传得更快。
“听说是二婚,被前夫甩了才来这儿打工的。”
“这算什么,我听说是给大老板当过小的,人家玩腻了,把她踢了。”
“你看她那清高的样儿,装什么装,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食堂吃大锅饭。”
流言像苍蝇一样围着苏玉转,但她从来不解释,永远是一副独来独往的样子,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
李强第一次注意到苏玉,是在食堂的角落。
那天有人故意撞翻了苏玉的汤,油汤泼在她白衬衫上,那人不但不道歉,还阴阳怪气地说:“哟,对不住啊,反正也是旧衣服,脏了就脏了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苏玉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默默拿起纸巾,一点点擦拭着污渍,那份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像一根刺,扎进了李强心里。
那天鬼使神差的,李强买了一瓶热牛奶,趁没人注意,放在了苏玉的桌角,然后红着脸跑了。
他不知道的是,苏玉看着那瓶廉价的牛奶,冰封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错愕。
两人的交集真正开始,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是月底盘点,财务室和车间对接,李强被主任指派去帮财务室搬陈年的账本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老厂区,平时没人去,阴冷潮湿。
李强抱着高高的一摞账本,跟在苏玉身后。
苏玉话很少,只是简单地指挥:“放左边,那个放上面,轻点。”
就在两人整理到一半时,外面的天突然黑透了,紧接着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老厂区的电路老化,“滋啦”一声,灯全灭了。
黑暗中,李强听到了苏玉急促的呼吸声,她似乎很怕黑。
“苏会计?你没事吧?”李强试探着问,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微弱的光线下,苏玉脸色苍白,靠在墙角,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旧文件夹。
“没事,就是有点……闷。”苏玉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强没说话,默默地把手机光调暗了一些,不直射她的眼睛,然后找了个纸箱子垫在地上。
“坐会儿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门口地势低,估计水都漫进来了。”
两人就这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困了半个小时。
为了缓解尴尬,李强开始没话找话,讲车间里的趣事,讲他老家那只爱偷鸡的黄狗,讲他小时候下河摸鱼差点被淹死。
他笨拙的口才并不幽默,但苏玉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轻轻“嗯”一声。
那是苏玉第一次觉得,这个充满机油味的男人,并不让人讨厌。
雨稍微小点的时候,李强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那是把用了好几年的天堂伞,伞骨都断了一根。
“苏会计,你拿着伞先走,你穿的高跟鞋,路滑不好走。”
“那你呢?”苏玉愣了一下。
“我是糙老爷们,淋点雨算啥,正好洗个澡。”李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由分说,他把伞塞进苏玉手里,自己把外套往头上一蒙,冲进了雨幕里。
看着他在雨中奔跑的背影,苏玉握着那把带着体温的伞,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李强光荣地病倒了。
高烧三十九度,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工友们都上班去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就在李强觉得自己要烧成傻子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苏玉。
苏玉依然穿着那身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药。
“苏……苏会计?”李强想起身,却浑身无力。
“别动。”苏玉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熟练地倒水,喂药,然后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白粥,还配了点清爽的小咸菜。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李强喝了一口粥,眼眶有点发热。
在这个冷漠的工厂里,除了老家的爹妈,还没人这么伺候过他。
苏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淡淡地说:“因为那把伞,也因为……你是这厂里唯一一个,没把我当怪物看的人。”
那一刻,李强看到了苏玉坚硬外壳下的一条裂缝。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在厂里依然保持距离,但下班后,李强会偷偷去苏玉的宿舍帮她修水管,换灯泡。
苏玉则会把自己做的饭菜,分一半装好,挂在李强宿舍门口的挂钩上。
李强发现,苏玉的生活习惯很讲究。
她喝水只喝特定的牌子,哪怕工资不高,用的洗发水也是李强没见过的全英文包装。
她的衣服虽然看不出LOGO,但摸起来料子极好,针脚细密。
李强只当这是她那个“有钱的前夫”留下的习惯,心里虽然有点酸,但更多的是心疼。
由奢入俭难,她一个女人,背负着二婚的名声,在这个嘈杂的工厂里讨生活,一定很苦吧。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两人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散步。
李强鼓起勇气,牵住了苏玉的手。
苏玉颤抖了一下,想要挣脱,但李强握得很紧。
“苏玉,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李强看着她的眼睛,笨拙但真诚地说,“我知道我没钱,也没本事,但我有力气,我能干活,我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苏玉看着这个满眼赤诚的男人,眼里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李强,我家里的情况很复杂,跟我在一起,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就怕没老婆。”李强傻笑着。
苏玉笑了,那是李强第一次见她笑,像冬雪初融,美得让人心颤。
02
想要修成正果,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工厂的流言,而是来自李强的老家。
国庆假期,李强带着苏玉回了农村老家。
进门前,李强给父母打了预防针,说苏玉结过婚,比他大三岁。
当时电话里父母没说什么,可真到了饭桌上,气氛冷得像冰窖。
李强的母亲,一个精明强势的农村老太太,从苏玉进门起,眼神就跟X光一样,把苏玉从头扫到脚。
“听说,你是那个财务室的会计?”母亲一边盛饭,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是的,阿姨。”苏玉坐姿端正,礼貌回答。
“那工资应该不低吧?怎么也没给自己置办点首饰?”母亲瞥了一眼苏玉光秃秃的手腕,“还有啊,我们家强子可是头婚,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
这话里的刺,扎得李强脸通红。
“妈!你说什么呢!”李强重重地放下筷子。
“我说错了吗?”母亲把碗往桌上一磕,“村头老王家的儿子,娶了个二婚的,带个拖油瓶,现在全村都笑话!你是嫌我们老李家脸丢得不够多?”
苏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并没有发作。
她放下碗筷,平静地看着李强母亲:“阿姨,我结过婚是事实,但我没有孩子,我也没想过占李强便宜。我看重的是他这个人,踏实,心善。”
“漂亮话谁不会说!”母亲不依不饶,“谁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长这么俊,能看上我们家强子,指不定有什么毛病……”
“够了!”李强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起苏玉,“这饭不吃了!苏玉是我认定的人,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也要娶!走!”
李强拉着苏玉冲出了家门,走在乡间漆黑的土路上。
风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李强停下脚步,转身抱住苏玉,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苏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轻声说:“李强,如果我的身份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甚至会让你的父母更生气,你还会娶我吗?”
“娶!”李强斩钉截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娶!”
苏玉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好,那我们回去就领证。”
回到工厂,苏玉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不办酒席,不发喜糖,不拍婚纱照,暂时不公开。”苏玉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我们只去领个证,然后像往常一样生活,行吗?”
李强虽然心里有点失落,但他以为苏玉是怕二婚被人议论,不想太张扬,便一口答应了。
“只要本本是真的,其他都是虚的。”李强安慰自己。
选了个周五的午休时间,两人偷偷溜出厂,去了民政局。
没有鲜花,没有祝福,甚至连宣誓环节都略显仓促。
拿着那两个红本本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阳光有些刺眼。
李强看着照片上两人并排的笑脸,傻乐了半天。
“我有媳妇了。”他拉着苏玉的手,一刻也不想松开。
那天晚上,苏玉破天荒地买了一瓶红酒,在只有十平米的狭窄宿舍里,两人喝了交杯酒。
几杯酒下肚,苏玉的脸颊染上了红晕,眼神迷离。
她抱着李强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哭腔:“李强,以后我就真的只有你了。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逼我们分开,你一定不要松手,好不好?”
李强觉得今晚的苏玉有些反常,但他只当她是感触太深。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放心吧,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那一夜,窗外的机器轰鸣声仿佛都远去了,这个拥挤的世界里,只剩下两颗紧紧依靠的心。
领证后的第二天,李强像往常一样去车间上班。
他哼着小曲,手里的螺丝刀都使得格外顺手。
虽然答应了隐婚,但他心里的喜悦根本藏不住,见谁都乐呵呵的。
工友老张凑过来递了根烟:“强子,遇啥好事了?笑得跟朵花似的,中彩票了?”
“嘿嘿,差不多,差不多。”李强含糊地应着,心里想,娶了苏玉,比中彩票还美。
然而,这份甜蜜并没有维持太久。
上午十点,车间广播突然响了,那是只有大领导视察或者是出重大安全事故时才会用的紧急广播。
“车间李强,车间李强,立刻到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立刻!”
广播的声音尖锐刺耳,重复了三遍。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李强。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色煞白:“李强!你小子捅什么娄子了?董事长亲自点名要见你!快去啊!”
李强懵了。
董事长?张昌明?
那是传说中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李强这种一线工人,就是厂长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他找我干什么?
难道是昨天翘班去领证被发现了?不至于吧,这种小事顶多扣工资啊。
难道是苏玉的前夫找上门了?闹到董事长那里去了?
李强心里七上八下,手心全是冷汗。
他脱下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怀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走进了办公大楼的电梯。
电梯数字一个个往上跳,李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顶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走到那扇气派的红木大门前,秘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进去吧,董事长在等你。”
李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大得离谱,装修得金碧辉煌,像个宫殿。
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背影宽厚,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张……张董,您找我?”李强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李强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
张昌明,这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李强。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档案袋,狠狠地摔在李强脚下。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李强一哆嗦。
档案袋裂开,里面滑出了几张纸,李强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和苏玉的结婚证复印件,还有一份详细到他祖宗三代的背景调查报告。
“胆子不小啊。”张昌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暴风雨前的雷鸣。
他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李强。
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让李强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挺直了腰杆。
张昌明在他面前半米处站定,目光如刀,直刺李强的心底。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文章中最令人窒息的时刻。
张昌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李强的心脏上。
他忽然俯下身,盯着李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强,昨天领证领得挺开心吧?但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娶的那个苏玉,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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