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你是不是疯了?”

昏暗如豆的油灯下,儿媳妇荷花的声音尖利得像要把屋顶那层积年的茅草给刺穿。

“那可是十块大洋的阎王债啊!”

炕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干枯的骨头,脸颊深陷,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护着怀里那口黑漆漆、冷冰冰的铁锅。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屋里温度瞬间降到冰点的话:

“不想全家死绝,就把那张嘴闭上。”

“碰了它,就是阎王爷亲自来了,也保不住你那一大家子的脑袋。”

01

宣统三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北方的天变得特别快,昨儿个还透着点亮,今儿个就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京城里的风云变幻,并没有给这个偏远的莫家湾带来多少新鲜事,只带来了一地鸡毛和更加艰难的世道。

村口的枯树上,几只不知死活的乌鸦哇哇地叫着,听得人心烦意乱,像是谁家又要出殡似的。

就在这样一个阴沉沉、寒风刺骨的午后,村里那个在紫禁城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莫金候,也就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莫大爷,回来了。

莫大爷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村里的小辈都没见过他,只听老辈人说过,他在御膳房给皇上老佛爷做饭,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大家伙儿都寻思着,这莫大爷伺候了皇上太后大半辈子,那就是手指缝里随便漏出来点渣渣,都够全村人吃喝几年的。

没准儿是坐着大马车,带着成箱的金银财宝回来的。

村头的狗叫了起来,引得全村的老少爷们都缩着脖子、抄着手,围到了村口的土路上看稀奇。

可当莫大爷真的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衣锦还乡。

也没有传说中的高头大马和八抬大轿。

甚至连个伺候的小跟班都没有。

莫大爷是坐着一辆独轮车回来的,那车轮子咯吱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推车的是个雇来的哑巴脚夫,把人和东西往村口一扔,接了两个铜板,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像是在躲什么瘟神。

莫大爷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他身上穿的那件绸布褂子,虽然依稀能看出料子不错,那是宫里的缎子,可如今袖口都磨起了毛边,沾满了泥点子。

那张脸,满是皱纹,透着一股子青灰气,那是常年在阴暗处待着染上的病容。

他身边没有金银细软,没有红木箱子。

唯一的行当,就是用一口破麻袋裹着的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看着像是个锅,又像是块石头,总之透着股子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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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呼地吹着,莫大爷虽然上了岁数,背有些佝偻,但站在那儿,那股子从宫墙里带出来的阴冷气势还在。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那眼神像是在看死人,又像是在防贼,刮得人脸皮生疼。

人群里,他的过继侄子莫栓子挤了出来。

“大……大爷,您……您回来了?”

栓子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辈子就在这土里刨食。

看着大伯这副落魄模样,他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伸手接行李,还是该跪下磕头。

莫大爷没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侄子。

他只是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包。

“背上,回家。”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栓子“哎”了一声,赶紧弯下腰去提那个麻袋。

他是个常年干农活的壮劳力,平日里百十斤的粮食袋子,那是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可这一提不要紧,栓子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那麻袋里的东西看着不大,也就一脸盆大小,可入手竟然沉得离谱。

就像是这麻袋里装的不是一口锅,而是一整块实心的铅砣子。

“嘿!”

栓子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得老高,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把那麻袋扛到了肩膀上。

“大爷……这……这是啥啊?咋这么沉?”

栓子的腰都被压弯了,每走一步,脚下的雪地就陷下去一个深深的坑。

莫大爷根本没搭理他的茬儿。

他只是背着手,裹紧了那件单薄的褂子,迈着那虽然有些蹒跚但依然标准的方步,往记忆中破败的祖宅走去。

那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宫里练出来的,鞋底都不离地,蹭着走。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开始窃窃私语,那声音就像是苍蝇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哎,瞧见没?那老东西带回来的肯定是宝贝!”

“对对对,我看也是!一口锅哪能这么沉?”

“那肯定是金子铸的!把金子熔了做成锅的样子,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的乖乖,那得多少金子啊?这老东西,真把宫里的金库给搬回来了?”

“那可是御膳房啊,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些闲言碎语,顺着刺骨的寒风,飘进了莫大爷的耳朵里。

但他连头都没回,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只是那原本就冷硬的背影,显得更加孤峭和冰冷,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一行人到了莫家那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前。

栓子的媳妇,荷花,正站在门口张望。

荷花是个精明女人,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

她原本听见村里人喊“御厨回来了”,心里还乐开了花,指望着能从此过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为了这,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没补丁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拉。

可当她一眼看到莫大爷那副穷酸样,还有那一身不值钱的行头时,脸当时就垮了下来,拉得比驴脸还长。

“大爷,您回来了。”

这一声招呼打得不冷不热,透着一股子失望劲儿。

莫大爷也是人精,在宫里伺候主子察言观色了一辈子,哪里看不出这侄媳妇的心思。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径直走进了那间透风撒气的堂屋。

等进了屋,关上那扇咯吱作响的破门,把外面的风雪和闲话都关在了外面。

莫大爷指了指里屋的土炕。

“放下。”

栓子这才如蒙大赦,像是卸磨的驴一样,把肩膀上那个死沉的麻袋卸到了炕上。

“咣当”一声。

那是金属撞击土炕的声音,听着沉闷有力,震得桌子上的土灰都扬了起来。

莫大爷走上前,颤抖着手,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随着麻袋滑落,一口黑漆漆、油乎乎、形状有些古怪的大铁锅,露了出来。

这锅看着,真叫一个丑。

锅口不大,但是锅肚子很深,锅沿那一圈极厚,上面还沾满了陈年的油垢和烟灰。

锅底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痂,看着像是烧焦了的锅巴,又像是锈死了的铁皮。

荷花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里的嫌弃怎么也藏不住。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嘴里嘟囔着:

“大爷,合着您在宫里给皇上做了一辈子饭,就带回来这一口破锅?”

“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拿到废品站人家都嫌沉!”

就在荷花的手指尖刚要碰到锅沿的那一刹那。

“啪!”

一声脆响。

莫大爷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荷花的手背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荷花的手背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啊!”

荷花惨叫一声,捂着手退了好几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大爷!您这是干啥啊?我不就是想看看吗!”

莫大爷站在炕边,那张脸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护着那口锅,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凶光,就像是一条护食的老狗。

“破锅?”

莫大爷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这口锅,是我的命。”

“也是咱们老莫家全族人的命。”

说完,莫大爷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有些疯狂的举动。

他费力地拖动那口铁锅,把它搬到了炕头最里面,紧挨着墙角。

那里是他睡觉放枕头的地方。

然后,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打造的的大锁。

他又从锅底下的一个隐蔽处,拉出来一个像是把手的铁环。

“咔嚓”一声。

他竟然用那把大锁,把这口铁锅和床头的木栏杆死死锁在了一起。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想好的。

做完这一切,莫大爷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已经吓傻了的栓子和荷花。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莫大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这口锅,除了我莫金候自己,谁也不许碰。”

“别说是用手摸,就是靠近了看也不行!”

“你们两口子,谁要是敢趁我不注意碰它一下,别怪我不念叔侄亲情,我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说到“剁”字的时候,莫大爷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切菜用的小片刀,往炕桌上一拍。

那刀刃泛着寒光,显然是磨得极快。

那天晚上,莫家湾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雨夹雪。

电闪雷鸣的,像是天公在发怒,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从那以后,莫大爷就成了莫家湾有名的怪人。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把自己关在那间阴暗的里屋。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做一件事——擦锅。

他也不用水洗,因为这锅是铁的,怕锈。

他用一块从宫里带回来的、极其细腻的黄色绸布,蘸着一种闻起来有一股怪味儿的油。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口锅的每一处纹路。

那锅明明黑得像炭,丑得要命。

可在他手里,却被当成了稀世珍宝,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是在擦拭祖宗的牌位。

02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是那种能把石头冻裂的冷。

北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带着哨子,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莫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如今又多了一张嘴吃饭,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莫大爷带回来的那点可怜的遣散银子,本来就没多少。

再加上他身子骨弱,从宫里落下的那一身病根儿,一遇到冷天就犯。

今天得抓药,明天得请郎中。

那点钱就像是流水一样,没出两个月,就花了个精光。

家里存的那点棒子面和红薯干,眼瞅着就见了底,每天只能喝得见人影的稀粥。

栓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空有一身力气。

要是搁在往年,还能去镇上给人打打短工,扛大包或者做木匠活。

可这年头外面兵荒马乱的,大清国刚亡没多久,到处都是散兵游勇。

镇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大家都捂着钱袋子过日子,哪还有那么多活给人干?

这一天,天刚擦黑,雪花又飘了起来。

栓子垂头丧气地从镇上回了家,两手空空,冻得满脸通红,鼻涕在那冻成了冰碴子。

他今天在镇上转悠了一整天,连个扛活的机会都没捞着。

刚一推开那个破烂的院门,就看见媳妇荷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拍着大腿抹眼泪。

那哭声抑扬顿挫的,听得人心慌。

“咋了这是?”

栓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里的一根烂木头扔在地上,跑了过去。

“是娘家又出事了?还是……”

荷花一见男人回来,哭得更大声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咋了?还能咋了!”

“天塌了啊!”

“今儿个下午,镇上瑞丰钱庄的那个徐大牙带着人来了!”

听到“徐大牙”这三个字,栓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像是刚被人抽了筋。

瑞丰钱庄那是镇上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前两年年景不好,栓子为了给家里置办种子化肥,在那借了五块大洋的驴打滚。

“他……他说啥了?”栓子哆哆嗦嗦地问。

荷花哭着喊道:“他说啥?他说咱们借的那五块大洋,利滚利,现在得还十块了!”

“他说都要过年了,地主家也没余粮。”

“要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还不上,就要扒咱们的房,牵咱们那头老得走不动道的驴!”

“他还说……还说要把你抓去山里挖煤抵债,要把我……把我卖到半掩门那种地方去!”

“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荷花一边哭,一边拿头撞门框,撞得通通响。

栓子听了这话,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刺骨的地上。

“十……十块大洋?”

在这年头,一块大洋就能买一大袋洋面。

十块大洋,那就是这一家三口的买命钱啊!

他上哪去弄这十块大洋?就是把他那一身骨头拆了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啊!

这时候,里屋传来了莫大爷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那是肺都要咳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沙哑的呼唤:

“水……给我倒碗水……”

听到这声音,荷花猛地止住了哭声,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指着里屋那一晃一晃的门帘,破口大骂道:

“喝喝喝!就知道喝!”

“那一副药就要两吊钱!那点钱要是省下来,都够咱们还两成利息了!”

“伺候了皇上一辈子,我还指望沾点光呢,结果回来当了个吸血的活祖宗!”

“带回来个破锅当宝贝,我看那锅就是个丧门星!”

栓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一把捂住媳妇的嘴。

“你作死啊!小点声!别让大爷听见!”

“那可是长辈,是大伯!”

“再说了,这房也是大爷留下的!”

栓子叹了口气,从缺了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哆哆嗦嗦地端进里屋。

屋里黑灯瞎火的,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老人身上的暮气扑面而来。

只有炕头上那杆旱烟袋的一点火星子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借着微弱的雪光,栓子看见莫大爷正靠在墙上。

他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水碗,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依然死死扣在那口铁锅的边缘。

那姿势,就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放松。

“大爷,您喝水。”栓子小心翼翼地说,心里充满了愧疚。

莫大爷咕咚咕咚喝了口凉水,压了压胸口的火气,这才喘匀了气。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外面……吵吵啥呢?”

莫大爷问得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栓子低下头,搓着双手,不敢看大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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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啥,大爷。”

“就是……就是日子过得紧吧,两口子因为点柴米油盐拌了几句嘴。”

“不碍事,不碍事。”

莫大爷冷哼一声,把空碗往炕桌上一放。

“我都听见了。”

“徐大牙来了吧?”

“是为了那几块大洋的阎王债吧。”

栓子浑身一震,没敢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被生活压得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莫大爷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的手在那冰凉粗糙的铁锅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仿佛在抚摸着多年的老友。

“栓子啊,你是莫家的种,得有点骨气。”

“再忍忍。”

“等我死了,两腿一蹬,这屋里的东西……这房子,这点破烂,都是你的。”

“这口锅……到时候也就不用锁着了。”

栓子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磕了个头。

“大爷,您别说这话!您还得长命百岁呢!”

“俺给您养老送终是应该的,俺就是去卖苦力,也得让您吃上一口热乎饭。”

出了里屋,栓子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他刚走进那个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灶房,就被荷花一把拽了过去。

灶房里冷冷清清,锅台是冰凉的,米缸是空的,连只蟑螂都看不见。

荷花反手关上门,把脸贴在栓子的耳朵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眼睛里闪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当家的,你个榆木脑袋!”

“咱们不能再这么傻等了。”

“再等下去,没等那老东西死,咱俩就得先死在徐大牙手里!”

栓子看着媳妇那张扭曲的脸,立即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随即他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可是……大爷说了,那是他的命……”

“那是咱们老莫家的命……”

栓子还在犹豫,那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孝道在作祟。

荷花狠狠掐了他大腿根一把,疼得栓子差点叫出声。

“他的命是命,咱俩的命就不是命了?”

“再说了,咱们又不害他性命!”

“咱们就是趁他不注意,把锅偷出去卖了。”

“换了钱,先把那阎王债给还了,咱们就能活下去了。”

“剩下的钱,咱们给他买最好的药,买大鱼大肉,雇个丫鬟伺候他安享晚年。”

“这不也是孝顺吗?这叫变通!”

“难不成抱着那口冷锅,大家一起饿死冻死就算孝顺了?”

这一番话,彻底击垮了栓子心里最后的那一道防线。

是啊,那是为了活命。

也是为了更好的孝顺大爷。

一边是凶神恶煞、随时可能来要人命的高利贷和即将破碎的家。

一边是一口看着不起眼、只能看不能吃的破铁锅。

只要把锅卖了,这所有的难关就都过去了。

到时候大爷就算生气,生米煮成熟饭,有了钱伺候他,他慢慢也能消气。

“行!”

栓子猛地站起身,咬了咬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那就今晚!”

两口子在那昏暗、冰冷的灶房里,脑袋顶着脑袋,定下了这个偷天换日的计策。

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北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雪地里哭嚎。

破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音。

栓子和荷花一直坐在外屋,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直到里屋传来了莫大爷那如同拉锯一样、但还算均匀的呼噜声。

荷花捅了捅已经快冻僵的栓子,从怀里掏出了一把亮闪闪的铜钥匙。

那是她前两天趁莫大爷昏睡的时候,偷偷用肥皂拓下来的印子,花了大价钱去镇上找锁匠配的。

栓子看着那把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接过钥匙,感觉那不是铜的,是烫手的烙铁。

两人脱了鞋,只穿着破袜子,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像两只偷油的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摸进了里屋。

他伸出手,颤抖着去摸那把锁着锅和床头的铜锁。

冰冷的锁头触碰到指尖的那一刻,栓子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荷花在后面紧张得直掐自己的手心。

栓子稳住心神,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锁开了。

那声音虽然小,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在栓子耳朵里就像是炸雷一样。

他僵在那里好几秒,见大爷没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荷花在后面焦急地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赶紧动手。

栓子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抓住那厚厚的锅沿。

就要用力往起抬。

这锅,实在是太沉了。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栓子还是差点没拿住。

他使出了在码头扛大包的劲儿,脖子上的血管都凸了起来,那锅才勉强离开炕面几寸高。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栓子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随着铁锅离开桌面,那个重量似乎压到了锅底的某个点上。

在那沉重无比的铁锅内部夹层里,竟然传来了一声非常清晰、非常清脆的脆响。

“叮……”

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括被触动了。

栓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脑子还是懵的。

突然,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因为他感觉到,在黑暗中,一只如同枯树枝般干硬,却力大无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吓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像是铁钳一样。

紧接着,就在那咫尺之遥的距离。

一双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

03

“啊!”

栓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还没完全出口,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只枯瘦的大手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一甩。

“砰!”

栓子整个人连同手里还没抱稳的那口大铁锅,被这股怪力直接掀翻在地。

“咣当!!!”

那沉重的铁锅重重地砸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声响,仿佛把这摇摇欲坠的破屋子都给震得塌了半边。

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原本应该昏睡不醒、病得只剩半口气的莫大爷,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垂死雄狮。

他从炕上猛地弹了起来。

他根本顾不上穿鞋,也不顾外面的天寒地冻,赤着那双满是冻疮的脚就跳下了地。

他像疯了一样扑在地上那口铁锅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挡住锅身,双手如同护着幼崽的母狼一般,死死按住锅沿。

荷花早就吓傻了,慌乱中摸到了火柴,哆哆嗦嗦地划了好几根才点亮了油灯。

在那昏黄摇曳、如同鬼火一般的灯光下。

栓子看见了大爷那张扭曲得有些狰狞的脸。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极度的恐惧,混合着极度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血沫子。

“你们……你们这两个畜生!!”

莫大爷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变得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你们……你们真的是想要这全村人的命吗?啊?!”

“你们知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你们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