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你手怎么抖成这样?”我看了一眼满地的烟头,皱着眉问他。
大军猛吸了一口手里那根快烧到海绵的烟,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哥们,我完了。”
“多大点事?不就是赔点钱吗?”我以为又是哪个客户闹事。
大军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吓人,他颤巍巍地伸出两个指头:“这次不是几百块……老刘中了,那个守了三年的号,中了180万。”
我愣了一下:“那就让他去兑奖啊,关你屁事?”
大军惨笑了一声,脸上的肉都在哆嗦:“兑不了……那张票,根本没入库,是我那台‘私机’打出来的。”
01
大军是我发小。
从小就是个脑子活络的人。
他不爱读书,但对数字特别敏感。
尤其是对钱。
三年前,这小子突然说要开彩票店。
选址在城南的老居民区。
那里只有两种人多。
一种是拿着退休金没事干的老头老太。
一种是做着发财梦的无业游民。
这两种人,都是彩票店的“精准客户”。
起初,我也以为这就是个赚辛苦钱的营生。
毕竟彩票返点就那么几个点。
哪怕生意再好,撑死也就是赚个工资钱。
直到那次喝酒,大军喝高了。
他揽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兄弟,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稳赚不赔的生意是什么吗?”
我说是放贷?
他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跟概率对赌。”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才明白,大军所谓的“对赌”,其实就是“吞票”。
大军是个极其精明的人。
他开了半年店,发现了一个规律。
来买彩票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分母”。
那是真金白银砸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军心里那算盘就开始拨弄了。
一张彩票2块钱。
如果这2块钱进了彩票中心,他只能赚不到1毛钱的佣金。
但如果这2块钱不进中心呢?
那就是2块钱的纯利。
利润翻了二十倍不止。
这就是大军的“商业模式”。
他找门路,弄了一套特殊的系统。
这系统连着一台外观和正规机器一模一样的打印机。
彩民报号。
大军敲键盘。
机器“滋滋滋”地吐出一张票。
热敏纸是真的。
打印字迹是真的。
连下面的防伪码看着都像真的。
唯一的区别是,这串数据,根本没上传到彩票中心的数据库里。
它就像是个单机游戏。
这张票,在那个系统里,就是一张废纸。
但在彩民手里,那是通往富豪俱乐部的门票。
大军赌的就是那个概率。
中大奖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
只要没人中大奖,那些买彩票的钱,就全是大军的。
大军的店不大,三十来平。
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槟榔和陈茶的味道。
但这味道,对老彩民来说,那是“人气”。
墙上挂着巨大的走势图。
红红蓝蓝的线条,像是一张张捕鱼的网。
大军每天都会把走势图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用红笔,煞有介事地把上一期的中奖号码圈出来。
他这人,戏做得很足。
店里常年备着两暖壶开水。
一次性纸杯管够。
甚至还放了一盘瓜子糖果。
老头老太们没事就爱往这钻。
哪怕不买,也爱来这坐着吹牛。
“哎哟,大军,今儿这气色不错啊!”
说话的是王大妈,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大军立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王姨,这不等着您来给我开张吗?”
王大妈乐得合不拢嘴:“就你会说话!给我来五注机选,双色球!”
“好嘞!”
大军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那熟练的架势,谁能看出来他在造假?
“滋滋滋——”
票出来了。
大军双手递过去:“王姨,拿好,今晚必定中个大的!”
王大妈乐呵呵地走了。
那十块钱,顺理成章地进了大军那个没联网的抽屉。
我有时候去店里坐坐,看着这一切,心里总发毛。
我问大军:“你就不怕露馅?”
大军正在数钱,头都不抬:“露什么馅?小奖我都给兑了。”
这是大军的另一条“生存法则”。
如果是5块、10块这种小奖,甚至几百块的。
只要顾客拿着假票来。
大军二话不说,立马掏现金。
不仅给钱,还要大张旗鼓地给。
“哎哟!李叔!厉害啊!这就中了200!”
大军会故意把声音提高八度。
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
然后数出两张红彤彤的票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这是您的奖金!您看,还是在我这买运气好吧?”
那个中了200块的李叔,被捧得晕头转向。
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子。
转手就会把这200块,再扔进那个无底洞里。
甚至还会再贴个几百块。
大军对我说:“这就叫千金买马骨。这200块是广告费,花得值。”
02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儿。
那天我在店里蹭空调。
进来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看着像是个搞装修的。
这人是个狠角色。
不看走势图,不听专家分析。
进来就拍了一张纸条:“照着这个打,3D直选,倍投。”
大军扫了一眼号码,也没当回事。
熟练地操作那台假机器。
收了人家五百多块钱。
那人拿了票就走了。
结果到了晚上开奖。
那组号码,真的出来了。
我在旁边看着大军的脸色。
那一瞬间,他的脸比猪肝还难看。
3D直选,倍投。
算下来,得赔3000多块。
对于当时的店里流水来说,这不算个小数目。
关键是,这钱得大军自己掏腰包。
第二天一大早,那工装男就来了。
“老板,兑奖!”
大军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虽然那笑看着有点僵硬。
“哎呀,大哥,您这眼神太毒了!神准啊!”
大军一边夸,一边从保险柜里拿钱。
3000多块现金。
大军数钱的时候,手指头稍微有点紧。
但我看得出,他在极力控制。
“给您,点点!”
工装男拿着钱,高兴得不行:“老板爽快!这店风水好!”
等那人走了。
大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烟的手都在抖。
“妈的,真疼。”他骂了一句。
我劝他:“收手吧,这玩意儿早晚出事。”
大军瞪了我一眼:“收什么手?这3000块算个屁!你知道那人一个月在我这买多少吗?起码五千!这才哪到哪?羊毛出在羊身上,早晚让他吐出来。”
那次危机,反而助长了大军的气焰。
他觉得,连3000块的坎都迈过去了。
只要不是几十万的大奖,他都能扛得住。
而且,根据他的“概率学”。
这种直选倍投中奖的事儿,一年也遇不到几次。
相比于每天进账的几千块纯利。
这点风险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人一旦赚了快钱。
就再也看不上辛苦钱了。
这大半年来,大军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换了车。
从原来那辆破捷达,换成了一辆奥迪A6。
手腕上也多了一块绿水鬼。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真表还是假表,但在彩民眼里,这就是实力的象征。
“看来老板这店是真的旺啊,自己都发财了!”
彩民们这么传。
大军也乐得承认。
他开始变得有些飘了。
以前还经常和我吃路边摊,喝几块钱的啤酒。
现在张口闭口就是去哪个会所,喝什么年份的红酒。
他甚至开始劝我入股。
“兄弟,别死守着你那点死工资了。”
大军把脚翘在茶几上,吐着烟圈。
“你把积蓄拿出来,我算你两成干股。啥也不用干,年底分红比你工资多十倍。”
我拒绝了。
我说我胆子小,怕晚上睡不着觉。
大军嗤之以鼻:“胆小?胆小能成什么大事?这社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看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不仅仅是胆子大小的问题。
这是在走钢丝。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可大军看不见深渊。
他只看见了眼前漫天飞舞的钞票。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因为大军“豪爽”,兑奖从不墨迹。
甚至有时候,顾客买错了号,想退。
大军也大手一挥:“退!没事,我自己留着!”
其实那票本来就是废纸,退不退对他来说毫无损失。
但这在顾客眼里,就是大气,就是局气。
于是,大军成了这一片口碑最好的彩票店老板。
多么讽刺。
一个靠卖假票起家的人,竟然成了诚信经营的模范。
03
在众多彩民中。
有一个人,是大军眼里的“顶级肥羊”。
这人叫老刘。
六十来岁,是个退休的国企工人。
老刘这人,看着老实巴交,平时话不多。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总是拎着个保温杯。
但他有个执念。
守号。
老刘有一组号码,据说是他早年间找大师算的。
或者是家人的生日组合,没人知道具体来历。
反正这组号码,他守了整整三年。
风雨无阻。
每一期双色球,他必买。
而且不仅仅是买一注。
他喜欢倍投,有时候还会加上几个复式。
每期雷打不动,几百块钱扔进去。
三年下来,光是在彩票上花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了。
但这组号码,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连个像样的小奖都没中过。
最多也就中个蓝球,回个本钱。
在大军眼里,老刘就是送财童子。
每次老刘一来。
大军那张脸都能笑出一朵花来。
“刘叔!来啦!还是老号?”
老刘点点头,把写着号码的纸条递过去:“嗯,照旧。今天感觉不太一样,给我打个大复式,再加倍投。”
大军接过纸条,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单,又是几百块纯利。
他熟练地在假机器上操作。
打印,出票,收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老刘接过彩票,小心翼翼地夹在钱包的夹层里。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通往后半生幸福的钥匙。
大军看着老刘佝偻的背影,曾私下对我说:
“这老头,真是倔得可爱。这钱与其扔给彩票中心修大楼,还不如给我改善生活呢。”
那时候的大军,根本没想到。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会成为他噩梦的开始。
事情发生在本周二。
双色球开奖日。
那天天气很闷热,像是要下暴雨,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彩票店里人特别多。
大家都在等着今晚的大奖开出来。
空调嗡嗡地响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燥热和烟味。
大概是晚上七点多的时候。
老刘来了。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有些阴沉。
听说是因为儿子结婚买房的事,家里缺了一大笔钱。
老伴跟他吵了一架,嫌他乱花钱买彩票。
老刘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走到柜台前,把保温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
“大军!”
这一声喊得有点大,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哎!刘叔,怎么了这是?火气这么大?”大军依旧笑脸相迎。
“把我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
有零有整。
“还是那组号!给我打!把你这能打的倍数,都给我打上!我就不信邪了!”
大军扫了一眼那堆钱。
大概有五六百块。
这可是个大单子。
“好嘞刘叔!这就给您打!今晚肯定能翻身!”
大军心里虽然在嘲笑老刘的孤注一掷。
但手上动作没停。
噼里啪啦一顿敲。
那台假机器吐出了一张长长的彩票。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那组老刘守了三年的号码。
老刘拿着票,手有点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票看了好几秒,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不走了。
他要现场等开奖。
大军也没在意。
反正店里经常有人留下来看直播。
他给老刘倒了杯水,又递了根烟,安抚了几句。
然后就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了。
晚上九点。
销售截止。
店里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但里面的人反而更多了。
大家都围在那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前。
大军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在那刷短视频。
他对开奖直播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为在他看来,结果早已注定。
这满屋子的人,今晚注定又是一场空欢喜。
而他,是唯一的赢家。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今晚收摊后,去哪吃顿好的夜宵。
04
九点十五分。
电视里的音乐响了起来。
那是所有彩民最熟悉的旋律。
激动人心,又充满悬念。
全场安静了下来。
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老刘坐在角落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彩票,眼镜片反着电视的光。
我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那种紧张,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开始摇奖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摇奖机里的红球开始翻滚。
大军依旧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第一个球……05!”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拍大腿。
老刘身子猛地挺直了一下。
我也没当回事,中一个球很正常。
“第二个球……12!”
店里那个常来的秃头张大叫一声:“哎呀!偏了一个号!”
但我注意到,老刘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彩票拿得更近了一些。
“第三个球……19!”
这一刻,老刘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旁边的塑料凳子。
“哐当”一声。
大军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怎么了刘叔?别激动啊。”
老刘没理他。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
“第四个球……22!”
“第五个球……26!”
此时,店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了。
大家都发现老刘的状态异常。
我也下意识地看向老刘手里的票,虽然看不清,但他那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神。
“第六个球……33!”
全场红球落下。
05、12、19、22、26、33。
老刘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声。
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红球……红球全中了!全中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在小小的彩票店里炸响。
大军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全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中红球,那就是二等奖。
二等奖……有时候几千,有时候几万,有时候几十万。
大军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二等奖而已。
就算几十万,咬咬牙,把车卖了,也能赔得起。
只要不是头奖……
“蓝球!看蓝球!”有人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蓝色的球体上。
大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别中,千万别中,随便出个什么号都行,只要不是老刘那个号……
老刘买的蓝球是多少?
大军记得太清楚了。
因为老刘守了三年。
那个蓝球号码是——16。
电视里,蓝色的球体在管道里翻滚,跳跃。
最后,缓缓落下,定格。
圆滚滚的球面上。
赫然印着数字——16。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喜尖叫。
“中了!!!中了!!!一等奖!是一等奖啊!!!”
老刘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彩票,那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周围的彩民瞬间炸了锅,潮水般涌向老刘。
“卧槽!真中了?”
“老刘你发了啊!”
“这得多少钱?复式加倍投,这不得几百万?”
有人迅速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起来。
“按照这一期的奖池,再加上倍投……我的天,这至少是180万!甚至更多!”
“180万啊!!”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大军的天灵盖上。
大军的脸色,在这一秒钟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那种白,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死灰。
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和腋下。
耳边的欢呼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乱撞。
180万。
现金。
他拿什么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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