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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共计22211字，预计阅读时间56分钟。
高血压是全球范围内导致心血管死亡和致残的首要危险因素之一。据世界卫生组织报告估计，目前全球约有12.8亿成年人患有高血压，相当于每三名成年人中就有一人罹患此症 [1] 。然而，高血压的知晓率、治疗率和控制率普遍偏低。控制率方面，全球平均仅约13.8%的高血压患者血压得到有效控制 [1] 。中国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根据《中国心血管病报告2018》的数据，18岁及以上居民的高血压患病率达27.9%，现患病人数超过2.7亿人，但控制率仅约16.8% [2] 。高血压的控制率，指的是高血压患者中，能将血压长期稳定控制在目标值（如<140/90 mmHg）以下的比例。换言之，中国有超过八成的高血压患者血压未达标，这导致中风、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及肾衰竭等并发症风险居高不下。
目前，临床上高血压的药物治疗方案已非常成熟，一线降压药物主要包括五大类：钙通道阻滞剂（CCB，如“地平”类）、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如“普利”类）、血管紧张素II受体拮抗剂（ARB，如“沙坦”类）、噻嗪类利尿剂和β-受体阻滞剂（如“洛尔”类）。临床实践中，常根据患者个体情况和合并症选择单药或联合用药。然而，对于多数中高危患者而言，单一药物难以使血压达标，通常需要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药物联合治疗。
尽管已有标准化的药物方案，但整体控制率仍如此之低，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在这些未达标的患者中，有相当比例属于难治性或顽固性高血压，即同时服用足量三种及以上降压药物（包括利尿剂）血压仍未能控制的情况。这类患者占比各研究不一，在普通高血压人群中约5-10%，而在专科门诊人群中可达15-18%。一项全球Meta分析亦指出，约10-20%的高血压患者可归类为真性难治性高血压 [3] 。其次，药物不耐受、副作用或患者的依从性差，也是导致血压长期未达标的重要因素。据调查，中国高血压患者的用药依从性尤其堪忧: 仅约44.8%的患者能坚持每月就诊一次，约50%的患者在一年内自行停药 [4] 。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临床上巨大的降压治疗落差。
在此背景下，开发新的非药物治疗手段以辅助控制高血压成为重要方向。经导管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renal denervation，RDN）正是在这一需求下兴起的一种微创介入疗法。RDN通过消融肾动脉周围的交感神经来达到抑制交感神经活性的目的，与传统药物机制不同，具有“持续发挥作用、不依赖患者依从性”的潜在优势。对于那些服药方案已优化但血压仍未控制的患者，RDN有望成为生活方式干预和药物治疗之外的第三种治疗途径。
本文将通过医药魔方NextDevice®医疗器械数据库以及公开的临床试验、指南及专家共识，分析RDN技术的历史发展、当前格局与未来展望。
肾交感神经在血压调节中起着关键作用。在许多高血压患者中，这条神经系统（分布在肾动脉周围）会变得过度活跃。这种过度激活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一方面，它向肾脏发出“紧张”信号，导致血管收缩、肾素分泌增加和钠水潴留，这些都会直接升高血压；另一方面，肾脏也会把信号“传回”大脑，进一步加剧全身的交感神经过度兴奋。
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RDN）的原理，就是通过微创导管消融技术，选择性地阻断肾动脉周围的交感神经，从而打破这一恶性循环。RDN通过影响两条通路达到效果：
表1：RDN的作用路径
基于以上的全身和肾脏双重作用机制，RDN可以持续24小时发挥降压效应，而不受服药时间和患者依从性的限制[5]。
图1：RDN对高血压的作用路径
来源：https://doi.org/10.1038/s41569-024-01104-z
值得一提的是，RDN的降压效果并非立即达到峰值，而是在术后数月内逐渐累积，并且效果具有持久性。已有研究显示，一次成功的RDN手术可带来长期稳定的降压收益，且安全性良好，不影响肾动脉结构，主要并发症仅为穿刺血肿等少数局部事件[6]。总而言之，RDN通过重置交感神经调节，提供了一种“单次手术、持续降压”的新型干预手段，其独特优势在于能24小时持续发挥作用，且不依赖于患者的服药依从性。
1.1 目前主流消融技术路径
肾交感神经消融可以通过不同的技术路径和能量类型来实现。目前主要有以下两种方式：射频消融（RF）和 超声消融（US）。
射频消融（Radiofrequency Ablation）是最早应用于RDN的技术路径。射频能量通过导管尖端的电极传导至肾动脉壁，将局部组织加热至约60℃左右，从而造成神经不可逆损伤。射频RDN通常采用经股动脉的导管进入肾动脉，在不同位置接触动脉内壁进行点状烧灼。优点是技术成熟、设备相对简单，缺点是能量作用偏表浅（主要集中在动脉壁附近），对深层的神经纤维作用可能不充分。为此，射频导管的消融策略也从仅消融主干动脉逐步扩展到肾动脉分支，以寻求更完全的神经破坏。总体而言，射频RDN目前是临床应用经验最多的路径，也是2023年获得FDA批准的两大系统之一（Symplicity Spyral™）所采用的能量形式。
超声消融（Ultrasound Ablation）通过高强度超声波在肾动脉壁产生环形的能量沉积，使周围组织温度升高来破坏神经。其代表是ReCor公司开发的Paradise™超声RDN系统。Paradise导管特点是在末端有一个球囊，球囊内置360°环状超声换能器。操作时球囊在肾动脉主干段充盈并发出超声脉冲，同时球囊内循环冷却液保护动脉内膜不被过热。超声的穿透深度较射频大，因此Paradise系统通常只需在主干肾动脉内释放超声，即可覆盖到更外周的交感神经纤维。Paradise每侧肾动脉通常施放1-2个位置的超声能量，单次照射时间约7秒，整体耗时较短。超声RDN的优势在于能量分布均匀、周向覆盖完全，不需要多点反复定位消融；且超声能量对血管壁内膜损伤较小（球囊冷却保护）。其劣势可能是设备较复杂、需要冷却机制。
1.2 中国获批的RDN系统
RDN系统的获批在中国需要两张独立的的三类注册证：一张为消融仪，另一张为介入用的一次性使用肾动脉射频消融导管。在NextDevice®数据库中，通过医疗服务项目筛选“肾动脉射频消融术”显示，目前我国共有8张RDN相关注册证，其中“射频消融设备”四张，“高频手术电极”四张，对应着四个获批的RDN系统。其中，进口注册证两张，为美敦力的Symplicity Spyral肾动脉射频消融系统。国产注册证六张，分别为上海安通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苏州信迈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海魅丽纬叶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产品。其中，美敦力的产品于2024年4月获批。随后，其余三款国产产品陆续在一年内获批。
表2：NextDevice®数据库中中国已获批的RDN系统的注册证
二、RDN发展历程：Ardian与美敦力的Symplicity HTN-1,2,3
2.1 初次验证：Symplicity HTN-1试验
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作为降压疗法的概念兴起于21世纪初期。2007年前后，一家名为Ardian的小型公司开发出首个经导管肾动脉射频消融系统，并于2009年启动了首个人体试验，即Symplicity HTN-1研究[7]。该试验是一项前瞻性、多中心、开放标签的单臂概念验证性研究，旨在评估经导管射频消融技术治疗顽固性高血压的初步安全性和有效性。试验陆续入组了153例经多种药物（基线平均服用约5.1种降压药）联合治疗后血压仍未达标的顽固性高血压患者。入组患者的基线平均诊室血压高达176/98 mmHg，代表了一类心血管事件风险极高且临床治疗选择有限的人群[7]。
图2：Symplicity Flex™ 消融导管
来源：https://doi.org/10.1016/j.jcin.2019.02.050
试验的有效性结果显示，试验所使用的Symplicity™ RDN系统以及配套的Flex™系列导管能够带来显著、持久且渐进的降压效果。在最初的45例患者报告中，术后12个月的平均诊室收缩压和舒张压较基线分别下降了27 mmHg和17 mmHg。随着队列的扩大和随访时间的延长，这一降压效应的持久性得到进一步证实。在完成36个月随访的88例患者中，其收缩压/舒张压降幅达到了32/14 mmHg，且血压下降的趋势在整个随访期间（6、12、24及36个月）持续存在或增强，表明RDN的降压效果至少可持续3年而无明显减弱 [7][8][9] 。
在安全性方面，SYMPLICITY HTN-1系列报告证实了该手术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围术期严重并发症发生率低，在153例患者中仅报告4例（2.6%）主要与穿刺血管或导管操作相关的事件（如1例肾动脉夹层和3例股动脉并发症），且均得到妥善处理，无长期后遗症。长期随访中，新生有临床意义的肾动脉狭窄事件罕见（3年内仅1例） [7][8][9] 。肾功能总体保持稳定，尽管在36个月时观察到估算肾小球滤过率（eGFR）有轻微但统计学显著的下降，但这在缺少对照组的情况下，难以完全排除高血压肾病自然进展的影响 [7][8][9] 。
尽管SYMPLICITY HTN-1作为一项单臂研究，其证据等级因缺乏对照组而存在局限性，无法排除安慰剂效应或回归均值现象的干扰，但其无可争议地为RDN技术提供了关键的“概念验证”证据。该试验的成功不仅展示了RDN在顽固性高血压患者中巨大的降压潜力，也证实了其长期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从而极大地激发了学术界和工业界的研究热情，为后续一系列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RCTs）的开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表3：Symplicity HTN-1的临床结果[7][8][9]
2.2 进一步验证：Symplicity HTN-2试验
于2010年在《柳叶刀》发表的SYMPLICITY HTN-2试验，是RDN领域的首个里程碑式随机对照研究（RCT）。该试验旨在评估RDN技术相较于标准药物治疗，在药物难治性高血压患者中的疗效与安全性。研究共纳入106例患者（基线平均血压178/97 mmHg，平均服用5.2种药物），按1:1随机分配至RDN治疗组（n=52）或标准药物治疗对照组（n=54） [10] 。
试验结果显示了强大的降压效果。在6个月的主要终点，RDN组的诊室收缩压（SBP）较基线平均降低32 mmHg，而对照组几乎无变化（升高1 mmHg），两组间的净差值高达33 mmHg（p<0.0001） [10] 。RDN组的有效反应率（SBP下降10 mmHg）亦显著占优（84% vs 35%） [10] 。36个月的长期随访证实了疗效的持久性（SBP降幅33 mmHg），且6个月后交叉接受RDN治疗的对照组患者也获得了相似的降压幅度，进一步验证了该技术的效果 [11] 。交叉治疗指的是在6个月时原先被分配到对照组（仅药物治疗）的患者，被允许转而接受RDN手术治疗。这种安排不仅出于伦理考虑，其结果（该组患者血压也显著下降）也进一步证实了RDN疗法的有效性。
安全性方面，研究在整个周期均证实了RDN良好的安全性特征。围手术期未发生严重设备或手术相关并发症，长达36个月的随访中，患者肾功能保持稳定，未见新发的肾动脉狭窄 [11] 。
总结而言，SYMPLICITY HTN-2作为首个RCT，其突破性证据证实了RDN对难治性高血压具有强大、快速且持久的降压疗效，并直接推动了Symplicity™ RDN系统于2010年获得欧洲CE认证。然而，该试验的开放标签设计局限性无法排除安慰剂效应，这也为后续采用“假手术”对照的更高标准试验（如SYMPLICITY HTN-3）的开展提供了必要性。
表4：Symplicity HTN-2的临床结果[10][11]
2.3 Symplicity HTN-3
为在更严谨的条件下验证RDN疗效，里程碑式的SYMPLICITY HTN-3试验在美国启动。这是一项大型随机、双盲、假手术对照研究，共入组535名难治性高血压患者，以2:1的比例随机接受RDN治疗或假手术（仅行肾动脉造影）[12]。
试验的主要终点是6个月时诊室收缩压（SBP）的变化。2014年公布的结果出乎意料：尽管RDN组的SBP降低了14.1 mmHg，但假手术对照组也出现了11.7 mmHg的显著下降。最终，两组间的差异仅为2.4 mmHg，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P=0.26），未能证明RDN的优效性[12]。
这项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阴性结果，对当时的RDN领域造成了“近乎致命的一击”。其严格的设计迫使学界质疑先前开放试验的可靠性，直接导致多家公司的RDN项目中止，行业研发几乎陷入停滞。
表5：Symplicity HTN-3的临床结果[12]
三、继HTN-3之后的Symplicity与RDN市场
SYMPLICITY HTN-3的负面结果直接影响了整个RDN的市场。试验的失败引发了RDN领域的全行业撤退。作为申办方，美敦力立即暂停了HTN-4等后续试验；强生、圣犹达（后被雅培收购）和Covidien（后被美敦力收购）等竞争巨头则彻底终止了各自的RDN项目；欧洲医保也取消了对该疗法的报销 [17][18] 。
3.1 业界的“寒冬”与负面看法
市场将HTN-3的失败解读为对RDN疗法类别的整体否定。权威指南的态度也随之逆转。2018年欧洲心脏病学会/高血压学会（ESC/ESH）高血压指南明确指出，鉴于证据存疑，不推荐将RDN作为高血压常规治疗手段（III类推荐， 证据等级B）[15]。中国高血压防治指南（2018年修订版）同样认为证据不足，RDN仍属临床研究阶段[16]。可以说，HTN-3之后的几年里，主流观点对RDN保持着高度谨慎甚至否定的态度，“不推荐”成为这一时期指南的主基调。
这种悲观情绪在学术界尤为明显。2014年8月，比利时Alexandre Persu教授在《当代高血压报告》的述评中指出：经过三年过度乐观的推广（欧洲已完成近2万例手术），一项设计严谨的美国试验就让RDN降压效果从此前报道的25–30 mmHg“缩水”到不到3 mmHg。他强调，这一下降幅度大部分可能只是安慰剂效应、回归均值等偏倚所致。同时，RDN的潜在风险（如术后肾动脉狭窄）尚未解决，且无任何心血管预后获益的数据。他据此断言：“毫无疑问，RDN目前尚不具备临床应用的准备”，并呼吁暂停其常规临床使用[17]。
然而，少数核心参与者（尤其是美敦力）和一些新兴企业并未彻底放弃。他们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复盘HTN-3的失败，并在此基础上启动了第二代产品的研发和更严谨的临床验证。
这种坚持也获得了部分学术领袖的支持。2014年9月，Vivek Reddy医生和Jeffrey Olin医生在JACC发表评论，标题即直言“RDN并未死去”。他们重申RDN的生理理论依然成立，不应因一次负面试验就放弃探索，并呼吁继续开展更完善的研究，优化手术技术和患者选择[18]。
3.2 对RDN的重新审视
SYMPLICITY HTN-3试验在安全性上达到了预期目标，但在其主要疗效终点（与假手术组相比的降压效果）上未能显示出统计学差异。这一结果与早期、非盲研究的显著降压效果形成鲜明对比，因而促使美敦力对该试验进行了深入的“解剖式”复盘。分析表明，试验失败并非源于单一因素，而是试验设计、药物混杂、患者异质性及手术操作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试验设计及药物依从性构成了最主要的混杂因素。HTN-3是首个采用严格假手对照和盲法设计的研究。然而，这种设计无意中增强了假手术组的“安慰剂效应”：患者因频繁随访、对治疗的期待以及更严格的医学监测，其药物依从性显著提高，导致了假手术组的血压降幅远超预期。此外，试验允许“药物逃逸”机制（因临床必要性调整药物），这进一步混淆了疗效评估。数据显示，从随机化到6个月终点，高达39%的患者经历了药物调整。这种药物调整的普遍性（尤其在假手术组）严重干扰了对RDN独立疗效的判断[19]。一个极端的例证是，在基线时服用血管扩张剂的非洲裔美国假手术组患者中，收缩压平均下降了 -21.9 ± 29.1 mmHg[19]。
其次，患者人群的高度异质性稀释了潜在的治疗效果。试验暴露出不同亚群对RDN的治疗反应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在非非洲裔美国患者中，RDN组的降压效果（办公室收缩压变化 -15.2 ± 23.5 mmHg）显著优于假手术组（-8.6 ± 24.8 mmHg）；但在非洲裔美国患者中则未观察到此差异[19]。此外，事后分析发现，较高的基线办公室收缩压（≥180 mmHg）是RDN组降压效果的独立预测因子，这表明HTN-3纳入的患者群体可能过于宽泛，未能精准筛选出RDN的最佳获益人群[19]。
最后，手术操作的标准和消融技术的局限性也是失败的关键因素。分析显示，HTN-3中每次肾动脉的平均消融次数（13.5 ± 4.1次）低于早期的试验[19]。更重要的是，当时对肾动脉周围交感神经的解剖分布理解不足，且未能实现理想的消融模式。例如，仅有19名患者在双肾动脉均实现了“四象限消融”（上、下、前、后）。这表明，试验中可能普遍存在消融不充分或消融覆盖不全的问题，导致多数患者未能达到完全的去交感神经效果[19]。
3.3 理念的验证与技术的革新蓝图
上一章节所解剖的诸多试验缺陷，反而为行业留下了一个关键问题：HTN-3的失败，究竟是RDN理念的失败，还是试验设计与技术的失败？这一争议源于早期研究（如HTN-2）与HTN-3假手术对照试验的矛盾结果。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行业开始进行反思，旨在评估知识空白，并为未来RDN临床试验的设计提供指导性建议，以最终明确其临床价值。
自HTN-3失败之后，欧洲的两项小型临床为行业提供了答案。DENERHTN和Prague-15这两项试验，使用的是在HTN-3中刚遭遇惨败的第一代Symplicity单电极导管。然而，它们都得出了截然不同的阳性结论。这有力地证明了HTN-3的失败并非源于设备本身，而是源于其临床设计。
Prague-15试验因其严苛的设计而备受关注。它通过在入组前检测血浆药物浓度，有效控制了既往研究中最大的混杂因素——药物依从性。研究结果显示，在确保依从性的前提下，RDN的降压效果与为患者增加第四种强效降压药（螺内酯）的效果相当，二者无显著差异[20][21]。
与此不同，DENERHTN试验则致力于回答RDN能否在标准化药物治疗基础上提供“附加获益”。该试验将所有患者置于标准化的三联药物基线上，并采用24小时动态血压（ABPM）作为主要终点，有效排除了诊室血压的“白大衣效应”。结果清晰地证明，与单纯的标准化药物治疗相比，RDN联合用药组的日间动态收缩压额外多降低了5.9 mmHg，显示出显著的统计学差异，证实了其附加价值[22][23]。
表6：DENERHTN以及PRAGUE-15的临床数据[20][21][22][23]
于此同时，行业反思认识到，HTN-3所选择的“顽固性高血压”患者可能已存在严重的靶器官损害（如动脉硬化），血管反应性差。未来试验应重点关注更年轻、患有中度高血压的患者，因为这类患者的交感神经过度激活特征更明显，治疗反应可能更好，同时应排除单纯收缩期高血压（ISH）和严重慢性肾脏病患者 [24] 。
新的解剖学研究也为RDN提供了路径。以Sakakura et al和 Mahfoud et al为代表的新解剖学研究显示，肾交感神经的浓度在近端和腹侧区域更高，但至关重要的是，它们在动脉的远端节段更靠近管腔。这与共识中“重点消融远端肾动脉及分支可能比仅消融主干更有效”的观点一致 [25][26] 。此外，Id et al的研究发现，如果消融时未能处理“附件动脉”，会导致降压效果不佳 [27]。
这些发现共同揭示了第一代单点电极导管的“盲目性”，并解释了为何HTN-3中可能普遍存在消融不充分。业界因此呼吁需要更先进的导管：即多电极、更小、更易操控，并能提供同步、环周、更强烈且更深消融的系统，同时迫切需要能即时判断手术是否成功的可靠指标。
图3：肾交感神经的分布
来源：https://doi.org/10.1016/j.jacc.2014.05.037
上图根据总数（每个绿点代表10条神经）、各节段的相对百分比以及距管腔的距离，对（A）近端、（B）中段和（C）远端位置的神经分布进行分层 [25][26] 。
这一系列由HTN-3失败所衍生出来的技术反思和创新浪潮，为第二代技术（Spyral和Paradise）铺平了道路。例如INSPIRED试验和REDUCE-HTN: REINFORCE试验就已经在采用创新的消融导管来解决第一代Symplicity导管的局限性 [28][29] 。同时，创新的思路并不局限于射频。Fischell et al报告了通过向肾动脉的“外膜间隙”注射乙醇来进行RDN的鼓舞人心的结果；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乙醇可以向所有方向扩散，从而实现更彻底的交感神经消融 [30] 。更进一步，WAVE IV试验甚至在探索一种完全无创的方法——使用高强度聚焦超声从体外穿过皮肤进行消融，从而彻底避免股动脉穿刺 [31] 。
3.4 HTN-3失败后的行业战略分化
美敦力：技术迭代与试验革新
作为HTN-3的申办方，美敦力在短暂暂停后，基于对试验失败的深入复盘，从2015年起进行了重大战略调整。为了解决Symplicity Flex单电极导管消融预期不稳定的问题，美敦力研发了新一代的Symplicity Spyral多电极导管。该导管采用螺旋状四电极设计，相较于HTN-3中使用的单点消融导管（Symplicity Flex），Spyral能一次性在肾动脉多个象限进行消融，旨在显著提高消融的充分性、一致性和手术效率。
图4：Symplicity Spyral™导管
来源：https://europe.medtronic.com/content/dam/medtronic-wide/public/western-europe/products/surgical-energy/ablation/symplicity-spyral-catheter-tech-sheet.pdf
图5：Symplicity Spyral™导管（下）与Symplicity Flex™导管（上）的对比
来源（右）：Interventional Cardiology Review 2013;8（2）:118-23
其次，美敦力重新设计了SPYRAL HTN临床研究计划。该计划吸取了“药物混杂”的教训，重新设计了两个平行的关键试验：
SPYRAL HTN-OFF MED（停药试验）：在停用降压药的患者中进行RDN与假手术的对比，以验证RDN的纯粹降压疗效。
SPYRAL HTN-ON MED（服药试验）：在服药但血压仍未达标的患者中进行对比，同时极大地加强了对患者药物依从性的监测（如尿液药代动力学检测），以评估RDN的附加疗效。
ReCor Medical：坚持超声路径与严谨的临床验证
与此同时，ReCor Medical公司坚持了其独特的技术路径。ReCor成立于2009年，其Paradise系统采用的是与射频（RF）不同的经血管超声（uRDN）技术。
在HTN-3试验后，ReCor管理层判断HTN-3的失败在于试验设计而非理念。在行业融资困难的2015年4月，ReCor仍成功完成了由大冢控股（Otsuka）领投的约1500万美元D轮融资，为其后续的关键性试验提供了支持 [32] 。同时，ReCor强调其Paradise超声消融系统的差异化优势。该系统通过充盈冷却液的球囊导管，实现360°环周超声消融，旨在一次性、可控地损伤全部神经纤维，同时主动冷却以保护血管壁。
图6：ReCor Medical的Paradise系列消融导管
来源：https://www.recormedical.com/paradise-ultrasound-rdn-system/
ReCor于2016年前后启动了RADIANCE-HTN系列试验。该系列试验同样采用了严格的“停药+假手术”设计，与美敦力的新方案形成了对比验证。
RADIANCE-HTN SOLO（停药试验）：针对中度高血压患者，在停药状态下对比Paradise系统与假手术。
RADIANCE-HTN TRIO（服药试验）：针对顽固性高血压，该试验设计要求所有患者统一改用单片复方“三合一”降压药，为整个队列建立了统一的药物基线，从而在排除了药物依从性干扰后，检验Paradise系统的额外增量获益。
波士顿科学：Vessix的尝试与退出
在HTN-3失败后，波士顿科学（Boston Scientific）也曾短暂地寻求差异化机会。其CEO在2014年2月表示，美敦力的挫折“可能是我们的机会”，并强调其Vessix球囊多点消融系统（一种多点射频技术）的潜力 [33] 。
波科在2015年4月启动了其关键性试验——REDUCE-HTN: REINFORCE。值得注意的是，该试验的设计吸取了HTN-3的部分教训：它同样采用了假手术对照，并且（类似于美敦力后来的SPYRAL HTN-OFF MED）设计为“停药”研究。患者在入组前需经历为期4周的药物“洗脱期” [34] 。
然而，该试验的推进极其艰难。在“RDN寒冬”中招募患者非常困难，试验入组极其缓慢。2017年10月，在仅入组了100名计划患者中的51名后，数据监察委员会（DMC）进行了一项无效分析，认定该试验不可能达到其主要终点，因此试验被提前终止 [35] 。
试验结果（于2018年TCT会议公布）证实了DMC的判断：在8周的主要终点上，Vessix系统在降低24小时动态血压（ABPM）方面，并不优于假手术组 [35] 。
2017年的这次失败，似乎证实了HTN-3最悲观的结论：即便是采用了“停药”和“假手术对照”的优化设计，RDN疗法本身可能就是无效的。这使得美敦力在同一时期（2017年）报告的SPYRAL HTN-OFF MED阳性结果显得更加出人意料和具有戏剧性。
图7：波士顿科学的Vessix系列消融导管
来源：https://www.bostonscientific.com/content/dam/bostonscientific/Newsrooms/Newsroom_UK/Press_Kits/Hypertension/Vessix_Factsheet_UK.pdf
四、寒冬之后：Symplicity Spyral与Paradise
自行业寒冬与反思之后，RDN在过去十年间在全球开展了多项严格的临床试验。其中最为代表性的便是上一章所提到的便是美敦力的新一代导管Symplicity Spyral的HTN-ON/OFF-MED与ReCor Medical Paradise的 Radiance HTN-SOLO/TRIO。与此同时，时隔8年，美敦力也重新分析了HTN-3的36个月随访数据，并于2022年发表于《柳叶刀》。
4.1 早期临床试验的显著证据（2017-2018）
2017年至2018年，第二代RDN试验的早期结果开始公布，它们在“停药+假手术”的严格设计下取得了初步的阳性结果。美敦力新一代Spyral导管的SPYRAL HTN-OFF MED Pilot“无药”初步试验于2017年发表。该试验入组80例未经治疗的高血压患者（诊室SBP 150–180 mmHg），3个月随访时RDN组24小时收缩压较基线降低约5 mmHg，而假手术组几乎无变化，组间差异达到统计学显著（p=0.041） [36] 。同样，ReCor的Paradise超声系统RADIANCE-HTN SOLO试验（最终有146例患者完成2个月随访）也针对停药的轻中度高血压患者。其阳性结果于2018年发表在《柳叶刀》杂志，显示在2个月的主要终点上，RDN组的白天SBP平均降幅组间差约为5–6 mmHg（p<0.001） [37] 。
与此同时，针对“服药”患者的 SPYRAL HTN-ON MED（Pilot， 2018）试验的初步结果也于2018年公布。该试验的初始“小样本验证队列”（80例）结果令人鼓舞 ：6个月随访时，RDN组24小时SBP下降–9.0 mmHg，显著大于假手术组的–1.6 mmHg（差异7.4 mmHg，p=0.005）；诊室SBP降幅差异则约–6.8 mmHg（p=0.021） [38] 。
4.2 证据链的构建（2019-2021）与指南态度的转变
从2019年到2021年，是RDN临床证据链构建的关键时期，行业的态度也随之开始发生转变。首先，随着SPYRAL HTN-OFF MED和RADIANCE-HTN SOLO的数据不断积累，2019年中国台湾高血压学会与心脏病学会共识（THS/THOC）成为了全球首批更新立场的权威机构之一。该共识在“临床研究背景下”推荐 RDN（I类推荐，C级证据） [39] 。
随后，在2021年，ReCor 公布了其 RADIANCE-HTN TRIO 试验结果。该试验（入组了136例）针对顽固性高血压患者，其设计极其严谨：所有患者统一转换到单丸固定复方制剂（三联药），并经过4周依从性监测。该试验在2个月时日间SBP组间差异达到 –4.5 mmHg（p=0.022） [40] 。TRIO试验通过严格的设计，尽量减少了药物因素对结果的干扰，为RDN作为难治性高血压辅助手段提供了强有力证据。
这些阳性结果促进了行业共识的更新，例如2021年欧洲高血压学会 （ESH） 立场文件明确称 RDN 是治疗高血压的“循证选择”之一 [41] 。
4.3 主要临床数据的横向对比
在指南态度发生转变的同时，两大厂商的关键性（Pivotal）和完整队列数据也相继公布。如下表所示，这些试验共同构成了两大系统的获批基础。ReCor的Paradise超声消融系统（RADIANCE系列）在其关键试验中均达到了主要终点（日间SBP）。美敦力Symplicity Spyral系统的路径则更为曲折：其OFF MED（未服药）试验达标，但ON MED（服药）试验在6个月时未达主要终点（P=0.12）。
表7：SPYRAL-HTN 与 RADIANCE-HTN的主要临床数据对比[36][37][38][40][42][43]
4.4 Symplicity HTN-3 36个月随访
在第二代 RDN 试验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行业也在回溯最初的SYMPLICITY HTN-3试验。时隔八年，一项关键的36个月长期随访数据重新分析于2022年发表于《柳叶刀》杂志 [44] 。
该分析比较了使用第一代导管的原始 RDN 组与6个月非盲后“未交叉”的假手术组。结果显示，与 6 个月时的阴性结果截然不同，RDN 组在 36 个月时展现了惊人且持久的降压效果。
数据显示，RDN组的诊室收缩压（OSBP）和24小时动态收缩压（ASBP）降幅，与未交叉的假手术组相比，分别达到了约–22.1 mmHg 和 –16.5 mmHg的显著差异（均 p<0.0001）。该随访也再次确认了 RDN 的长期安全性。
这一“迟来”的阳性结果意义重大。它证明了RDN的降压效果是持久，并且其效应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对照组药物依从性的自然下降）而愈发明显。这篇分析有力地表明，HTN-3在6个月时的“失败”并非技术本身无效，而更可能是由于手术经验、一代导管局限和试验设计复杂性所致。
这份长期数据虽然并非获批的主要依据，但它为RDN的长期疗效提供了宝贵佐证，极大地增强了行业的信心。
4.5 RDN产品在FDA的曲折获批
2023年11月，RDN领域迎来了近十年后最重要的里程碑：美国FDA批准了两款RDN设备。但这并非一帆风顺，两家公司获得批准的路径截然不同。
ReCor Medical的Paradise超声系统于11月7日率先获批。其获批路径相对平坦，关键在于其RADIANCE全球项目的“一致性”：该项目下的三项关键Pivotal试验（SOLO, TRIO, RADIANCE II）全部成功达到了各自设定的主要疗效终点。
相比之下，美敦力Symplicity Spyral射频系统于11月17日的获批则充满戏剧性且备受争议。其最关键的Pivotal试验——SPYRAL HTN-ON MED（在服药患者中进行）——在6个月时未能达到其主要终点（24小时动态收缩压ASBP）。这一失败导致2023年8月的FDA咨询小组会议对其疗效幅度和一致性产生了怀疑 [45] 。正如小组成员Richard Lange在会上的总结发言所言：“At the end of the day, I can’t honestly look patients in the eye and tell them that the benefit outweighs the risk for the population at large.”（说到底，我无法诚实地看着患者的眼睛，告诉他们这项疗法对广大（高血压）人群的好处大于风险。）
图8：Richard Lange发言的TCT报道截图
来源：https://www.tctmd.com/news/medtronics-renal-denervation-system-fails-sway-fda-advisory-panel
尽管有这样的怀疑，FDA依然批准了Spyral系统，这是基于“证据的总体性”，而非单一终点。这些证据包括：1）其平行的SPYRAL HTN-OFF MED（停药）试验的数据是成功的；2）尽管ON MED试验6个月主要终点失败，但其他次要终点（如诊室血压OSBP）显示出积极信号 ；3）以及当时已有的长期随访数据所证实的出色安全性，特别是未见有临床意义的（>70%）肾动脉狭窄。两款系统均被批准作为辅助治疗，用于经充分药物治疗仍未控制的高血压患者。
几乎同期发布的2023年欧洲高血压指南（ESH）亦更改了RDN的推荐等级：针对药物难治或无法耐受药物的高血压患者，RDN被赋予II类、B级推荐（在充分药物治疗后血压仍未控制，且肾功能eGFR>40 ml/min情况下可考虑） [46] 。这是指南层面从2018年“不推荐”到2023年“可以考虑”的重大转变，反映出新证据的说服力。同样重要的是，美国ACC/AHA联合会高血压指南也在2025年更新中加入了RDN的IIb类推荐，这虽然级别偏保守，但标志着美国权威指南开始接受RDN作为辅助治疗的一种选择（需患者已使用包括醛固酮拮抗剂在内的四种药物血压仍不达标） [47] 。
图9：2023年欧洲高血压（ESH）指南中对于RDN的详细推荐等级
来源：https://doi.org/10.1097/HJH.0000000000003480
全球范围内的积极信号激发了业界的乐观情绪。例如，中国阜外医院的张宇清教授在2023年高血压学术会议上指出，RDN这种不依赖患者每日服药且可24小时持续降压的微创疗法，在未来推广中“势不可挡” [48] 。
然而，这种乐观情绪并非没有制衡。几乎在FDA批准的同月（2023年11月），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的高润霖院士和蒋雄京教授在《中华心脏病学杂志》发表述评，提供了关键的冷静分析。他们指出，尽管RDN的降压趋势已获多项RCT研究证实，但仍面临两大现实挑战。其一，多项研究的汇总分析显示，RDN带来的额外降幅仅约4/2 mmHg（相当于一片降压药），且约有1/4至1/3的患者术后血压下降不明显。同时，目前尚无随机研究（RCT）证明RDN所致的血压下降能转化为心脑血管事件（如中风、心梗）风险的降低，其成本效益优势尚不明确 [49] 。
这一“中性”观点精准地指出了RDN获批后所处的真实环境：其“降压有效性”已获认可，但“临床价值定位”（即相比药物的额外获益）仍存争议。
值得一提的是，亚太地区在指南演进中持续走在前列。早在欧美指南发生关键转变之前，该地区的多个重要共识（如亚洲RDN协会2020年共识）就已率先支持将RDN用于控制不佳的高血压患者 [50] 。其中，2022年中国台湾高血压指南的推荐尤为明确，已正式将RDN列为IIa类推荐（证据B），指出对于耐药性或隐匿性高血压、合并ASCVD、药物不耐受等高交感激活人群，RDN可作为有效辅助 [51] 。
4.6 2025年TCT会议的关键长期数据
2025年10月举行的经导管心血管治疗（TCT）大会（Transcatheter Cardiovascular Therapeutics）为RDN的疗效持久性与安全性提供了关键的长期数据。
对于美敦力而言，其SPYRAL HTN-ON MED试验的结果尤为重要。该试验此前因未能在6个月时达到其主要终点（24小时动态收缩压）而备受关注。在TCT 2025上公布的最终3年随访数据为其疗效提供了重要的补充证据。数据显示，RDN组（N=206）与假手术组（N=131）相比，在24小时动态SBP方面观察到-4.7 mmHg的组间净差异（p=0.0028）。在诊室SBP方面，组间净差异为-7.4 mmHg（p=0.0002） [52] 。这些3年期数据证实了该疗法效果的持久性，并提示对于神经调控疗法，6个月的随访期可能不足以评估其全部的生理效应。在安全性方面，3年随访再次确认了RDN的长期安全性特征。在RDN治疗组中，未报告新的、有临床意义的（>70%）肾动脉狭窄，且肾功能（eGFR）在两组间保持稳定。
ReCor Medical同样在TCT 2025上报告了其Paradise超声系统的长期及真实世界数据。其Global Paradise System (GPS)注册研究的真实世界证据显示，在临床实践中，uRDN治疗6个月后，患者的诊室SBP平均降低了-19.6 mmHg。此外，对RADIANCE三个关键Pivotal试验的汇总分析据显示，在24个月（2年）时，诊室SBP的降低幅度为-15.7 mmHg [53] 。
图10: 美敦力在TCT 2025上发言
来源：https://vascularnews.com/tct-2025-three-year-results-demonstrate-durable-impact-of-radiofrequency-renal-denervation/
4.7 美国的支付与报销困局：CMS的批准与CPT的僵局
尽管RDN获得了FDA批准，但其在美国的报销路径在2025年呈现出复杂且矛盾的局面。在支付方层面，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CMS）于2025年10月28日发布了一项最终的全国覆盖决定（NCD），即NCA ID 318 [54] 。该NCD决定，CMS将为经FDA批准的、用于治疗未控制高血压的RDN（包括射频rfRDN和超声uRDN）提供覆盖。然而，此项覆盖被限定在“证据发展覆盖”（Coverage with Evidence Development, CED）的框架下进行，即要求在特定研究中进行并满足相应标准。
然而，一个严峻的行政障碍使这一覆盖决定难以实施。根据2025年5月发表在PMC上的一篇分析文章，美国医学会（AMA）的CPT（现行程序术语）编辑小组在2024年9月的会议上，拒绝了为RDN设立新的I类或III类专用程序代码的申请 [55][56] 。这种支付覆盖与程序编码之间的脱节，造成了一个“行政僵局”。尽管CMS原则上同意为该手术付款，但医院（提供方）缺乏一个标准化的CPT代码来为该服务开具账单，这为RDN的广泛临床应用设置了重大的后勤和财务障碍。
4.8 技术对比：射频 vs. 超声
随着两大技术路径均获得FDA批准，临床医生和医院面临一个关键问题：射频（rfRDN）和超声（uRDN）谁更优越。
2024年底发表在《高血压杂志》（Journal of Hypertension）上的一项关键混合治疗比较元分析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直接数据 [57] 。该研究的目的即是比较rfRDN和uRDN相对于假手术的降压疗效。研究人员检索了PubMed、EMBASE等数据库，纳入了13项随机假手术对照试验（RCTs），共涉及2285名高血压患者。
该元分析的结果显示，与假手术对照组相比，两种技术均能显著降低血压。rfRDN将24小时动态收缩压（SBP）降低了2.34 mmHg，将诊室SBP降低了5.04 mmHg。同样，uRDN将24小时动态SBP降低了4.74 mmHg，将白天的动态SBP降低了5.40 mmHg [57] 。
在关键的头对头比较中，该元分析发现uRDN的疗效在统计学上显著优于rRDN。数据显示，与rRDN相比，uRDN能额外显著降低24小时动态SBP（多降2.40 mmHg）和白天动态SBP（多降4.09 mmHg）。该研究的结论是，在平均4个月的随访中，uRDN在降低动态血压方面的幅度显著大于rRDN [57] 。
然而，上述元分与TCT 2025公布的最新数据存在明显差异。在TCT 2025上，SPYRAL HTN-ON MED的36个月数据显示，24小时动态SBP降幅为4.7 mmHg。这表明，该元分析中的rRDN数据可能受到了早期试验（如使用第一代单电极导管的试验，或SPYRAL试验的早期6个月失败数据）的“稀释”。当比较最新的、最高质量的长期数据时——即SPYRAL 3年的4.7 mmHg 与uRDN元分析的4.74 mmHg——两种领先技术（RF和US）的长期疗效量级可能是相同的。
五、国产已获批RDN产品
在美敦力与ReCor的RDN临床成功进展的同时，国产企业也逐步进展着RDN产品的研发。多家本土企业推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RDN系统，并加速推动临床研究和注册审批。
5.1 安通医疗科技（百心安）：铂睿时Iberis®多极射频消融系统
Iberis是中国首个开展假手术对照随机试验（Iberis-HTN）的肾动脉去神经支配（RDN）装置。该试验入组了217例药物控制不佳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 [58] 。
发表于《Circulation》的结果显示，6个月时，Iberis RDN组较假手术组的24小时收缩压额外显著降低9.4 mmHg （p<0.001），诊室血压也明显下降，且疗效在各亚组间一致。安全性良好，无严重设备或手术相关并发症。术后RDN组的血压达标率（诊室SBP<140 mmHg）也显著更高（55.7% vs 37.7%） [58] 。
根据NextDevice ® 数据库显示，Iberis ® 系统于2025年2月获国家药监局（NMPA）批准上市（国械注准20253010448，肾动脉射频消融仪；国械注准20253010451，一次性使用多极肾动脉射频消融导管）。其独特优势是4Fr的超细导管，为全球首款可经桡动脉实施的RDN产品，临床吸引力大。目前该产品正进行国内商业化，并计划拓展海外市场。
图11：Iberis®射频消融导管
来源：http://www.bio-heart.com/home/antong_product
5.2 魅丽纬叶医疗科技：Netrod®星带网状多极射频消融系统
Netrod ® 网状多极射频消融系统采用独特的“星带”六电极网篮导管，可在肾动脉内实现多点同步消融。该系统先后获得中国创新医疗器械资格、CE认证及FDA“突破性器械”认定，并于2024年8月在中国获批上市 [59] 。
其关键的Netrod-HTN随机假对照研究，在经标准化药物治疗的高血压患者中进行。6个月随访数据显示，Netrod治疗组的降压效果远优于假手术组：诊室收缩压（SBP）平均降幅近20mmHg（对照组<10mmHg），24小时动态SBP也显著优于对照组（降幅约13mmHg vs 5mmHg）。同时，治疗组高达89%的患者诊室SBP降幅≥10mmHg，而对照组仅35% [59] 。
试验未出现设备相关并发症，证明了其在中国顽固性高血压人群中的大幅降压效果、高应答率和安全性 [59] 。Netrod ® 被誉为“国产唯一、全球唯二”的突破性高血压介入产品，其问世标志着中国在RDN核心技术上实现重大跨越。
根据NextDevice ® 数据库显示，Netrod ® 系统于2024年8月获批上市（国械注准20243011387，肾动脉射频消融仪；国械注准20243011385，一次性使用网状肾动脉射频消融导管）。
图12：Netrod®星带网状多极射频消融系统
来源：https://www.brattea.com/cn/product_g.html
5.3 信迈医疗科技：肾神经标测/选择性消融（msRDN）系统
信迈医疗的Symap msRDN系统（SyMapCath I ® / SYMPIONEER S1 ® ）是一款创新的射频RDN装置，其核心是将交感神经映射与消融功能相结合。它通过术中电刺激定位肾动脉壁上的高交感活性“热点”，再进行选择性消融，以减少不必要的操作并提高效率。
该系统在中国的SMART注册试验设计独特：其试验采用了允许追加药物的设计，更贴近临床实践。在将所有患者血压控制达标后，该试验比较了RDN组与假手术组为维持该目标所需的药物强度。试验结果显示，6个月时，msRDN组在血压控制达标率上不劣于假手术组，但其平均用药强度显著降低（p=0.003），证明RDN能让患者以更少药物实现同等血压控制 [60] 。
这项发表于《柳叶刀》子刊的研究成果，证实了msRDN技术“去神经代替部分药物”的概念，为顽固性高血压治疗提供了新思路。基于此临床结果，msRDN于2024年8月，与Netrod ® 系统在同一天获NMPA批准，成为全球首款获批的“测绘+消融”RDN产品（国械注准20243011383，肾动脉射频消融仪；国械注准20243011384，一次性使用肾动脉射频消融导管）。该技术有望推动RDN手术从经验式操作走向定量指导的新范式。
图13：SyMapCath I®消融导管
来源：https://www.symapmedical.com/products/B/2021/0831/20.html
六、新的RDN技术浪潮
本报告前序章节系统性回顾了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RDN）从早期验证到最终获批的曲折历程，并重点分析了已获批上市的射频（RF）与超声（US）技术。在RDN的“HTN-3寒冬”中，多家巨头曾停止研发。波士顿科学就是其中之一。其第一代射频（RF）Vessix系统在2017年因REDUCE-HTN: REINFORCE试验的无效性分析而被提前终止，BSX随之退出RDN领域 [35] 。
然而，在美敦力和ReCor的新一代临床试验稳步进行后，市场态度迅速改变。
6.1 波士顿科学收购SoniVie Ltd., 宣布新一代血管超声消融
2025年3月，波科宣布达成最终协议，收购以色列私营医疗器械公司SoniVie Ltd.。此项交易价值高达5.4亿美元，其中包括约3.6亿美元的预付款和1.8亿美元的监管里程碑付款。在此次收购前，波科已是Soni Vie的战略投资 者，持有约10%的股权。这一举动标志着波科在退出RDN领域8年后，以巨额投资重返赛道 [61] 。
图14：波士顿科学收购SoniVie Ltd.
来源：https://sonivie.com/
在射频技术（Vessix）上失败后，波科并未选择研发“更好的射频”，而是通过收购SoniVie，直接切入了超声赛道。SoniVie的核心资产是其TIVUS™ (Therapeutic Intra-Vascular Ultrasound)系统，该系统与ReCor的Paradise系统同属血管内超声（uRDN）技术路径。SoniVie和波科宣称，TIVUS™系统的超声能量具有更深的组织穿透潜力，可能带来更快的手术速度和更有效的神经消融 [62] 。
SoniVie TIVUS™系统的管线进展迅速，这得益于其关键的监管地位。该系统已于2020年12月获得FDA的“突破性器械认证” [63] 。这使其与已获批的Symplicity Spyral™和Paradise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享受FDA的优先审查资源。目前，TIVUS™系统正在进行其关键的Pivotal试验——THRIVE研究。THRIVE是一项国际多中心、随机、双盲、假手术对照研究。该试验采用了严格的"OFF-MED"（停药）设计 ：受试者在入组前需经历药物洗脱期，在不服用降压药的背景下对比TIVUS™系统与假手术的纯粹降压疗效。该研究于2024年10月启动，预计在2028年8月完成，目前正在积极招募受试者中 [64] 。
然而，TIVUS™ 系统面临一个潜在的同质化挑战。其技术路径（US）、监管认证（Breakthrough）和关键试验设计（OFF-MED）与已获批的ReCor Paradise几乎如出一辙。因此，THRIVE试验的结果将至关重要。波科的商业成功将完全取决于TIVUS™ 系统能否在试验数据上超越ReCor的RADIANCE-HTN SOLO试验。如果TIVUS™ 的降压幅度（例如，24h SBP）显著优于SOLO的数据（约-5.4 mmHg），波科将凭借“更优效的超声”抢占市场；如果二者数据相近，这场昂贵的市场竞争将退化为波科与ReCor之间关于销售渠道、医院准入和成本效益的竞争。THRIVE已成为全球MedTech领域最受关注的Pivotal试验之一。
6.2 Ablative Solutions：酒精介导的化学消融
Ablative Solutions公司开发的Peregrine™系统采用“由外而内”的策略。其导管尖端的三根微型针头穿透肾动脉壁，进入血管外膜（神经所在处），并注射微量脱水酒精（乙醇）。这种化学方式旨在实现彻底的360°环周神经损毁，同时完全避免对动脉内膜的热损伤或机械损伤。
Peregrine™系统已在欧洲获得CE认证（用于输注神经溶解剂），并在美国开展了Pivotal试验。然而，其关键临床“TARGET BP I”却是喜忧参半 [65] 。
TARGET BP I（n=301，服药患者）的试验结果于2024年ACC大会公布，结果呈现出典型的“分裂”。试验虽然达到了其主要终点，即3个月时酒精RDN组的24小时动态SBP降幅在统计学上显著优于假手术组；但试验在关键的次要终点——诊室SBP上却失败了。两组间的OSBP净差异仅为3.0 mmHg，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P=0.173） [65] 。
这一ASBP和OSBP终点不一致的结果，使该技术的前景面临重大的监管和商业挑战。在监管层面，FDA对美敦力和ReCor的批准是基于“证据总体性”，即动态SBP和诊室SBP两大金标准均显示出获益趋势。Ablative Solutions仅凭动态SBP单终点阳性的数据，其PMA申请将面临极大不确定性。在商业层面，挑战更为严峻。尽管动态SBP是科研金标准，但诊室SBP是全球临床实践中诊断和管理高血压的唯一实用标准 [65] 。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试验数据显示两组患者的药物依从性均极差（完全依从率仅约40-50%）。这种真实世界的低依从性本应是RDN（作为一种不依赖依从性的疗法）的理想应用场景 [65] 。
6.3 冷冻消融的探索
冷冻消融是已在心房颤动等领域获得验证的成熟技术。将该技术应用于RDN，理论上具备独特优势。相较于射频（RF）热消融产生的凝固性坏死，冷冻（如使用液氮或N2O）所造成的细胞凋亡被认为更不易引发炎症反应，从而可能降低远期血管狭窄的风险，且手术疼痛感更轻。
然而，与超声和酒精消融相比，冷冻消融RDN的研发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 [ 66 ] 。目前全球的数据主要局限于临床前验证和早期可行性研究。大量的临床前研究（主要集中在猪模型）证实了冷冻RDN在技术上的可行性。这些研究显示，冷冻球囊导管能有效降低肾组织去甲肾上腺素（NE）浓度，并造成可观测的神经损伤 [67] 。
一项极具启发性的小型研究（n=10）为冷冻RDN指出了一个潜在方向。该研究专门入组了先前接受射频RDN治疗失败的“无反应者”。结果显示，对这些患者进行二次冷冻RDN治疗后，其诊室SBP和动态SBP均出现了显著下降 [68] 。
6.4 无创消融
“体外无创”的理念是利用高强度聚焦超声（HIFU），从体外穿透皮肤、肌肉等组织，将能量聚焦于肾动脉周围的交感神经，从而在不开刀、不插管的情况下完成消融。
这一路径的决定性研究是Kona Medical公司开展的WAVE IV试验。这是一项假手术对照研究，旨在验证体外HIFU-RDN的疗效。然而，WAVE IV试验的公开数据表明，研究未能证明体外HIFU-RDN的降压疗效优于假手术（sham effect），试验明确失败 [31] 。
尽管另有研究使用了海扶（Haifu ® ）的Model-JC肿瘤消融系统进行RDN的探索性试点研究（该系统主要用于子宫肌瘤或肝癌 ），并显示了约20 mmHg的诊室血压降幅，但此类研究缺乏假手术对照，证据等级低 [69] 。
WAVE IV试验的失败几乎给西方的体外无创RDN路径判了“死刑。事后分析认为，失败是源于巨大的技术挑战 ：HIFU能量在穿透人体时衰减严重，且受到患者体型、动脉钙化、动脉硬化程度 和呼吸运动的干扰，导致无法在目标神经位置沉积足够的、可控的消融能量。在这些根本性的物理和工程难题被攻克之前，体外无创RDN在西方市场已基本处于“休眠”和“无人投资”的状态。
七、总结
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RDN）在经历了早期的重大挫折后，凭借第二代射频（Spyral）与超声（Paradise）系统，以及更严谨的（如SPYRAL HTN与RADIANCE系列）临床试验设计，成功重建了其循证医学证据。这一决定性转折最终促成了2023年美国FDA对两大系统的批准，并推动了2023至2025年欧美权威高血压指南将其提升至II类辅助治疗推荐。中国市场同样反应迅速，已批准四款本土与进口RDN产品上市，标志着该技术在科学验证与监管层面已正式进入临床实践阶段。
展望未来，RDN领域的核心挑战已从“证明有效性”转向“证明临床价值”与“实现商业准入”。当前最紧迫的障碍是商业化落地，如美国市场正面临的CPT代码缺失所导致的“行政僵局”，这表明支付与报销问题是其推广的首要瓶颈。在临床层面，该领域的下一阶段目标是获取心脑血管“硬终点”获益的随机对照试验证据，这将是决定RDN能否从“II类辅助”推荐上升至更核心治疗地位的关键。同时，技术平台的竞争远未结束，波士顿科学斥巨资重返赛道以及酒精介导消融等新技术的持续探索，预示着RDN市场在未来将保持高度的动态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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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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