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汉景帝治下的太平岁月里,槐里镇的王娡是个无人不晓的奇谈。
她容貌清秀,性情温和,却蹉跎到了四十二岁仍是云英未嫁。
这一切,只因其母臧儿痴迷于一个“贵不可言”的批言,二十多年来强硬地拒掉了所有上门提亲的媒人,将女儿的青春死死攥在手心。
“娘,二十多年了,您不累,我都听累了。”阿娡放下手中的绣活,满眼疲惫。
臧儿却将水碗重重一顿,厉声道:“我为了谁?要不是为你那个天大的富贵命,我至于操碎了心?是你自己命好,那些凡夫俗子配不上!”母女间的冲突,早已成了这个家无法化解的死结。
就在阿娡以为此生将尽于此,臧儿却带着变卖家产换来的钱袋,脸上带着狂热的光,抓着她宣布:“机会来了!咱们去长安!宫里正在为太子殿下选良人!这就是天命!”这个惊天的转折,让阿娡如坠冰窟。
“娘,你疯了?!我四十二岁了!”阿娡声嘶力竭的质问,被母亲癫狂的眼神彻底吞没。
这场看似荒诞不经的豪赌,还是真能让一个“老姑娘”,应验那句虚无缥缈的“贵不可言”?
01
汉家天下,文景之治的太平光景,像一层温煦的阳光,铺洒在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槐里,这个离长安不算太远的小镇,日子过得就像镇口那条缓缓流淌的渭河支流,平静而又带着点琐碎的喧嚣。
镇东头,王家的小院总是比别处安静些。这份安静,一半是院里人自己求的,另一半,是院外人有意无意给的。
“唉,又一个媒婆,空着手从王家出来了。”杂货铺的张大婶磕着瓜子,朝对面浆洗衣服的李家嫂子努了努嘴。
李家嫂子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探过头小声道:“还能为啥?准是又被她那个娘给撅回去了。你说这臧氏,也是怪,女儿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撒手。”
“可不是嘛!”张大婶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要说王家大姐儿,咱槐里镇谁不竖个大拇指?模样周正,性子温和,那一手绣活,拿到长安城里也是头一份的。可摊上这么个娘,真是……唉,命苦哟。”
她们口中的“王家大姐儿”,便是王娡,小名阿娡。
此刻,阿娡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下,手里捏着一根细如毫毛的绣花针,在一块素色的绸缎上穿梭。窗外母亲臧儿打发媒婆的声音,尖锐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亢奋,一字不落地飘进她的耳朵。她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连手里的针脚都没有乱上一丝。
这些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了。
从她二十岁出头,到如今……四十二岁。
是的,四十二岁。在这个女子十五六岁便嫁人生子的年代,四十二岁,足以当好几个孩子的祖母了。可她,王娡,至今仍云英未嫁,是个实打实的黄花闺女。她成了槐里镇,甚至是周边十里八乡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活生生的“奇观”。人们提起她,总带着三分同情,五分好奇,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她就是槐里镇公认的第一“剩女”,一个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老姑娘”。
臧儿端着一碗水走进来,脸上还带着赶走媒婆后的余威。“喝口水,歇歇眼。一天到晚就知道扎这些东西,能扎出个夫婿来?”
阿娡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娘,我渴了自己会倒。”
“你这孩子,就是这牛脾气!”臧儿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些,“我都是为你好!你当娘愿意天天跟那些势利眼的媒婆费口舌?要不是为了你那个‘贵不可言’的命格,我至于吗?”
又是“贵不可言”。
阿娡的指尖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一滴小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她把指尖含在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个会笑会闹的姑娘。她和镇上一个叫金王孙的年轻人情投意合。金王孙家里是开小染坊的,人老实,手脚也勤快,看她的眼神总是暖洋洋的。
他们已经交换了信物,定下了亲事,就等着秋后迎娶。那时的阿娡,每天心里都像揣着个小太阳,连做梦都是甜的。
变故就发生在她成亲前的一个月。母亲臧儿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云游的算命先生,非要给家里的两个女儿算一卦。那先生掐指算了半天,留下了一句让臧儿疯魔至今的批言:“王家二女,皆有大贵之相,日后当为天子之母。”
就是这句鬼话,成了斩断她姻缘的利刃。
臧儿当天就冲到金家,把定亲的信物扔在了人家脸上,态度决绝地退了婚。金王孙不信,跑到王家门口苦苦哀求,一连跪了三天三夜。阿娡也哭过,闹过,甚至拿剪刀抵着自己的脖子,想以死相逼。
她至今还记得母亲当时的样子,头发散乱,眼神狂热又绝望。臧儿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开始绝食。她用最沉重的孝道和亲情,给她上了最严酷的枷锁。
“阿娡,你这是要逼死娘吗?这是天命!是天命啊!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染坊小子,违逆天意,也毁了你妹妹,毁了我们王家全家!”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当她扶起已经饿得脱了形的母亲时,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死了。
从那以后,槐里镇再没有那个爱笑的阿娡,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终日与针线为伴的王家大姐儿。金王孙后来娶了妻,生了子,染坊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有时在街上远远望见,两人也只是漠然地错开目光,仿佛隔着一生一世那么远。
“姐姐,你在想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妹妹王儿姁,端着一碟刚切好的瓜果走了进来。儿姁比她小了快二十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少女的天真。
“没什么。”阿娡收回思绪,接过瓜果,捻起一块递到妹妹嘴边,“快尝尝,今年的瓜格外甜。”
儿姁吃了,却嘟着嘴不高兴:“姐姐,我刚才又听见娘在外面说那些话了。镇上的人都在背后笑话我们家,笑话你……”
“让她们笑去吧,”阿娡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
这份平静,在几天后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午后,阿娡在河边洗衣。几个刚订了亲的年轻姑娘也在不远处,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各自的夫家和未来的光景。她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又刺耳。
忽然,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压低了声音,朝阿娡这边指了指,对同伴们说:“瞧,就是她,咱们槐里镇的第一‘剩女’。我娘说,她年轻时候可俊了,比咱们都好看。可惜啊,她娘非说她有皇后娘娘的命,耽误来耽误去,这不,都四十二了,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另一个姑娘掩着嘴笑:“真的假的?四十二岁还没嫁过人?那不是成老妖怪了?”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河边,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阿娡的耳朵里。她捶打衣服的棒槌猛地一顿,手一滑,一块用惯了的皂角骨碌碌地滚进水里,被水流一冲,瞬间就没了踪影,再也寻不见了。
她僵在那里,背对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第一次感觉到,那层包裹了她二十多年的、名为“平静”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缝。阳光照进来,照见的不是温暖,而是里面早已腐朽干枯的,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指指点点地过一生?母亲的那个执念,那个所谓“天子之母”的批言,到底是一份天赐的荣耀,还是一个纠缠了她半生的诅咒?
这天晚上,臧儿从县城回来了,脸色是一种异样的潮红,眼神亮得吓人。她一进门,就拉住阿娡和儿姁的手,完全不理会阿娡的冷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那是她变卖了家里最后几件祖传首饰换来的钱,是她们王家最后的家底。
“阿娡,儿姁,快收拾东西!咱们去长安!”臧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阿娡皱起了眉:“去长安做什么?”
“机会来了!天大的机会!”臧儿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我打听到了,宫里正在为太子殿下选良人!我已经托了在长安的远房表亲,花大钱送了礼,给我们姐妹俩都报上了名!这是我们王家翻身的唯一机会!”
“轰”的一声,阿娡觉得自己的脑子炸开了。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二十多年未见的,熊熊的愤怒火焰。
“娘,你疯了?!”她厉声喝道,“你看看我!我今年四十二岁了!你让我去跟一群十几岁的姑娘争那个什么‘良人’?你嫌我在槐里镇丢的人还不够,还要把脸丢到长安城去吗?!”
儿姁也吓得脸色发白,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娘,我……我害怕……”
臧儿却像是完全听不进她们的话,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她一把抓住阿娡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忘了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了吗?‘二女皆贵,当为天子母’!这是天命!天命!以前是娘没本事,找不到门路。现在门路就在眼前,我们怎么能不去?阿娡,你听娘的,这回准没错!这回,就是我们应验天命的时候了!”
看着母亲状若疯魔的样子,阿娡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连同整个王家的命运,都被母亲这场做了二十多年的荒唐大梦,彻底绑架了。
一个四十二岁的“老姑娘”,要去参加太子选妃?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可她看着母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里却清楚,这个笑话,她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
这趟看似荒诞不经的长安之行,究竟会把她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带向何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那虚无缥缈的“贵不可言”?阿娡不知道,她只觉得,前方一片漆黑。
02
去长安的路,颠簸又漫长。
臧儿用最后的家底,雇了一辆勉强能遮风挡雨的骡车。车轮碾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每一下震动,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颠散架。阿娡靠在车厢角落,一路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那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人生,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了危险和羞辱的未来。
与她的死寂不同,母亲臧儿却显得异常亢奋。她一会儿整理姐妹俩本就不多的衣物,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传授着所谓的“宫一心得”,那些话都是她从各种话本和街头传闻里听来的,荒诞又可笑。
“到了宫里,见了贵人要先跪下,头不能抬得太高。”“吃东西要小口,走路要碎步,千万不能大声笑。”“最要紧的,是要想办法让太子殿下注意到你们!阿娡,你年纪大些,沉稳,这是你的好处。儿姁,你年轻,活泼,这就是你的本钱!”
阿娡闭着眼,把这些话都当成了耳边的风。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收场?
妹妹儿姁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她一会儿掀开帘子,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一会儿又缩回角落,紧紧挨着阿娡,眼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她就像一只被拽出鸟窝的雏鸟,茫然又无助。
“姐姐,”她小声问,“长安……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们……真的能被选上吗?”
阿娡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别想那么多,有姐姐在。”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妹妹,不如说是安慰她自己。
终于,巍峨的长安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厚重的城墙,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气势。臧儿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家飞黄腾达的未来。而阿娡,只觉得心头一紧,那城墙带给她的不是希望,而是无边的压抑。
臧儿托的那个远房表亲,在长安城里也不过是个小吏,收了重礼才勉强办成此事。他把母女三人安顿在城南一处最简陋的客栈里,那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和汗水的味道。
“嫂子,我能办的都办了,名册是递上去了,能不能成,就看两位侄女的造化了。”表亲留下这句话,就匆匆告辞,生怕和她们扯上太多关系。
臧儿却毫不在意,她拉着两个女儿,在狭小昏暗的客房里,又进行了一番“最后的训话”。
阿娡看着母亲为了讨好那个表亲而卑微赔笑的模样,又看着她此刻对着自己指点江山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那怨恨里,不知不觉掺杂了一丝不忍和酸楚。
“娘,”她最后一次尝试劝说,“我们回去吧。这里的繁华,不属于我们。我们斗不过那些真正的官家小姐。”
“回去?!”臧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回去干什么?回去让你继续当那个老姑娘,让全槐里镇的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吗?阿娡,你忍心看着你弟弟们因为你这个姐姐,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做人吗?这不光是你的命,这是我们全家的命!”
阿娡沉默了。是啊,她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母亲用整个家族的未来,给她画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牢笼。
选秀的日子,终于到了。
东宫外的广场上,站满了来自各地的官宦之女。她们个个身着华服,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像一群待选的孔雀,骄傲地展示着自己最美的羽毛。她们的年纪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正是人生最娇艳欲滴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掩饰不住的野心。
当王娡和王儿姁被领到这群少女中间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阿娡身上。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布裙,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没有任何首饰。最扎眼的,是她那张脸。虽然五官清秀,眉眼间也有一股独特的沉静气质,但眼角眉梢那无法掩饰的岁月痕迹,让她在这群鲜嫩的花朵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棵被秋霜打过的枯草,混进了一片春日的花园。
“天啊,那个女人是谁?怎么那么老?”“是啊,看样子得有三十了吧?怎么也来选秀?”“你看她穿的,像是乡下来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儿姁紧张得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娡却只是挺直了背脊,面无表情地站着。多年的嘲讽,已经让她修炼出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厚脸皮。羞辱吗?当然。但当羞辱成为家常便饭时,人也就麻木了。
初选开始了。负责登记的宫女走到她面前,公式化地问道:“姓名,籍贯,年庚。”
“王娡,槐里人氏。”阿娡平静地回答。
“年庚?”宫女一边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追问。
“四十二。”
宫女的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她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阿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少女们,此刻也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噗嗤噗嗤的笑声。全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四……四十二?”宫女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旁边的太监也凑过来看热闹,脸上那鄙夷的神情,比刀子还伤人。
接下来的体检,更是将这场荒诞剧推向了高潮。负责检查的嬷嬷板着一张脸,例行公事地为每一位秀女检查身体。当轮到阿娡时,嬷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在一番仔细查验后,她脸上露出了比那宫女还要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拉过负责记录的太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太监的眼睛也瞪圆了,他看向阿娡,眼神里除了鄙夷,又多了一层探究和怪异。
阿娡知道,她们确认了自己仍是处子之身。这个事实,比她的年龄更让她们震惊。一个四十二岁的处女,这在大汉朝,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消息很快传开,阿娡彻底成了这场选秀中最大的笑柄。
按理说,她第一轮就该被毫不留情地刷下去。许多人都等着看她和她妹妹被狼狈地赶出宫去。可谁也没想到,在终选名单公布时,“王娡”和“王儿姁”这两个名字,居然赫然在列。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落选的官家小姐们,又气又恼,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其实,这背后并没有什么惊天的内幕。负责此事的太子舍人,名叫贾充,是个心思玲珑的人物。他呈上名单时,太子刘启正为吴楚等七国隐隐的叛乱之心而烦躁不已,对送来的美人画像毫无兴趣,随手就扔在了一边。
“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天天都是这些货色,看得寡人头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贾充眼珠一转,想起了那个四十二岁的“老姑娘”。他揣摩着,太子殿下这是腻了。寻常美人打动不了他,那不如就送个最不寻常的进去。就算太子不喜欢,当个趣闻解解闷,或者当个宫里打杂的粗使妇人,也未尝不可。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于是,他就大笔一挥,将王娡姐妹的名字,留在了名单的末尾。
就这样,凭借着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王娡,这个槐里镇的“老姑娘”,长安城的笑柄,以一种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一脚踏进了那道隔绝了无数人一生的,冰冷而威严的宫墙。
03
宫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天空,似乎都比外面的要小一些,被高高的宫墙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状。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和槐里镇完全不同,没有泥土的芬芳和炊烟的暖意,只有一股子名贵香料和陈旧木料混合在一起的、清冷的味道。
王娡和王儿姁,被封为最低等的“才人”,没有封号,没有独立的宫殿,甚至没有专门伺候的宫女。她们被分到了掖庭最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这院落,名为“静安轩”,听着雅致,实际上就是冷宫的预备役。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犯了小错、或是早年得宠如今被遗忘的宫人。
她们的到来,并未在这潭死水里激起任何波澜。这里的女人们,眼神大多是灰白的,看她们姐妹,就像看两片新飘落进来的叶子,知道她们迟早也会和自己一样,慢慢枯萎,化为尘土。
日子清苦、单调,毫无希望。每天的份例,是半冷不热的粗糙饭食。身上穿的,是宫里统一发放的、质地粗劣的宫装。除了不能出宫,这里的生活,甚至还不如在槐里镇。
妹妹儿姁很快就受不了了。她从小没吃过这种苦,加上选秀时受的惊吓和羞辱,进了宫后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整个人迅速地消沉下去。她不再对任何事感到好奇,每天除了以泪洗面,就是呆呆地望着那方小小的天空。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姐姐,我好想娘,好想弟弟们。”“这里好冷,我好怕……”
与妹妹的脆弱不同,王娡反倒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对她来说,寂寞和冷遇早已是家常便饭。宫里的生活,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继续“熬”着罢了。那颗早已心如止水的心,让她对环境的恶劣有着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她像在槐里镇的家里一样,默默地担负起了一切。她把她们那间简陋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用粗糙的饭食,想办法变着花样给妹妹调剂口味;她甚至在院子角落里一小块无人问津的土地上,凭着记忆,种下了一些能安神、驱寒的草药。
她用自己的沉稳和那份与生俱来的生活智慧,硬是在这冷清的宫院里,为姐妹俩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壳。
她观察着宫里的一切。她看到那些得宠的妃嫔,前呼后拥地经过,衣袂带起的香风,都带着一股傲慢的味道。她也看到那些失宠的女人,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她听着宫女和太监们在背后嚼舌根,议论着谁又得了赏赐,谁又被皇帝冷落。
这一切,都像一出与她无关的戏。她不争,不抢,不嫉妒,也不羡慕。她就像这个院子里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静静地待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默默地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时间就在这死水般的平静中流淌,一晃,就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曾经的太子刘启,已经登基为帝,史称汉景帝。她们这些曾经的太子才人,身份也随之变成了皇帝才人。但这对她们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皇帝日理万机,后宫佳丽三千,恐怕早就忘了掖庭的角落里,还塞着这么一对来自民间的“老少”姐妹花。
母亲臧儿托人带过几封信进来。信上没有一句关心她们过得好不好的话,全是催促和责骂,怪她不懂得主动去争取皇帝的注意,骂她是个不中用的木头疙瘩,白白浪费了这进宫的机会。
阿娡每次看完信,都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到院中的火盆边,将信纸丢进去,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灰烬,随风而散。她对母亲的执念,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也对自己这被操控的命运,彻底绝望了。如今,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保护好身边这个日渐憔悴的妹妹,等熬到出宫的年纪,带她回家。虽然她知道,那一天还很遥远。
通过身边宫女太监的闲聊,阿娡也渐渐摸清了后宫的格局。当今的薄皇后,是景帝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妃,出身高贵,但一直没有子嗣,皇后的位子坐得并不安稳。而最得宠的,是栗姬。她为景帝生下了长子刘荣,刘荣已经被立为太子。栗姬母以子贵,风头一时无两,为人骄纵,气焰嚣张,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整个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战场,皇后、栗姬,还有其他有子嗣的妃嫔们,都在为了权力和地位,进行着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暗流汹涌的权力漩涡中,她们姐妹俩,就如同大海里的两片落叶,不起眼,却也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一个不起眼的浪头打来,就此沉没,尸骨无存。
阿娡对此看得很清楚。所以她愈发地沉默,愈发地低调,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熬下去,熬到风平浪静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然转动。一潭死水,看似平静,却往往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石子,就能打破它长久的沉寂。而那颗石子,正在向她靠近。
04
入秋之后,长安的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妹妹儿姁本就底子弱,加上心情郁结,竟一病不起,发起高烧来。
阿娡心急如焚。她求了管事的太监,好不容易才请来一位太医。那太医行色匆匆,搭了下脉,见不过是个不得宠的低阶才人,便草草开了个清热的方子,扔下一句“照方抓药,听天由命”,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药抓回来,给儿子喝了,非但不见好,反而烧得更厉害了,人也开始说起了胡话。阿娡守在床边,摸着妹妹滚烫的额头,心疼得像被刀绞一样。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妹妹的命就保不住了。
靠人不如靠己。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家时,曾跟着一个游方的老郎中,学过一些辨认草药的皮毛。那时候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没想到今天竟可能成为救命的稻草。
夜深人静时,她打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悄悄溜出了静安轩。她不敢去太医院的药圃,只敢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地辨认着那些不起眼的野草。她记得郎中说过,有一种叫做“青蒿”的草,看着普通,却是退热的良药。
她找了很久,终于在假山石的缝隙里,发现了几株。她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又找了几味清火解毒的草药,揣在怀里,像做贼一样溜回了院子。
她支起一个小小的药炉,将草药捣碎,用自己的份例水,熬出了一碗墨绿色的、味道苦涩的药汁。她撬开妹妹的嘴,一勺一勺地,把这碗寄托了她全部希望的药汤,喂了下去。
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时,阿娡惊喜地发现,儿姁的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虽然人还很虚弱,但总算是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阿娡偷偷采药熬药的举动,其实并没有完全避开所有人的眼睛。管理这片御花园的一个老太监,姓赵,他都看在眼里。赵太监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对这个不争不抢,沉默寡言,却在关键时刻为了妹妹敢于冒险,还懂些岐黄之术的“老才人”,产生了一丝异样的好感和同情。
这天下午,汉景帝刘启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案头上,堆满了关于吴楚七国蠢蠢欲动的加急军报。削藩之策推行不顺,诸侯王们阳奉阴违,让这位年轻的帝王心烦意乱,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
“不看了!”他猛地将一卷竹简摔在案上,起身喝道,“摆驾,去御花园走走。”
一群太监宫女连忙跟上。景帝漫无目的地走着,脸色阴沉。赵太监恰好当值,见皇上龙颜不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没有把皇帝引向那些繁花似锦的亭台楼阁,而是不动声色地,引着队伍,朝掖庭北角那片最冷清的区域绕去。
阿娡对此一无所知。她见妹妹病愈后依旧精神不振,便从床底下,找出了自己带进宫的唯一一件“奢侈品”——一张样式古朴的七弦琴。这张琴,是当年金王孙送给她的。
她把琴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轻轻拨动了琴弦。她弹的,正是年少时,金王孙一句一句教她的那首古曲。曲调并不华丽,也没有什么高超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音符,反复回旋。但那琴音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少女时的憧憬,有爱而不得的酸楚,有二十年等待的孤寂,更有如今饱经沧桑后的平和与安宁。
那琴声,如同一股清冽的山泉,又像一阵穿过竹林的微风,悠悠地,飘散在御花园寂静的空气里。
正觉万事不顺的汉景帝,忽然听到了这缕琴音。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宫里的乐师,能奏出比这华丽百倍的乐章,但没有一首,能像这曲子一样,瞬间钻进他的心里,把他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焦躁之火,给一点点抚平了。
“什么人在弹琴?”他问。
赵太监躬身答道:“回陛下,前面是静安轩,住着些……住着些宫人。许是哪个宫人,在排解愁绪吧。”
“过去看看。”景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当身穿龙袍的皇帝,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静安轩那破旧的院门前时,阿娡和儿姁吓得魂飞魄散。
“陛……陛下!”儿姁惊叫一声,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阿娡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私藏乐器,私弹琴曲,这在宫里都是不小的罪过。她以为大祸临头,也连忙拉着妹妹,俯身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奴婢(奴家)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但就在这极度的惊恐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这是她们入宫两年多以来,离“天”最近的一次。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或许就在此一举。求生的本能,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可能是她和妹妹离开这口“枯井”的唯一机会。
汉景帝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前面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两年前选秀时那个引起轰动的“老姑娘”。他看着她,她没有那些年轻宫嫔的娇媚容颜,也没有一见君王就恨不得扑上来的谄媚眼神。她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和镇定,却做不了假。
这份与众不同的气质,反而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景帝那早已对千篇一律的美色感到厌倦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是你弹的琴?”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奴婢。”阿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抬起头来。”
阿娡缓缓地抬起头。景帝看到了她的脸。确实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皮肤也不如那些少女光滑。但这双眼睛,却像两口深潭,幽静,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又仿佛藏着无数说不完的故事。
“曲子不错,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是乡野小调,没有名字。”阿娡不敢说出和金王孙的往事。
景帝没有再追问,只是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味那琴音的余韵。然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再弹一曲听听。”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路过时一个随意的举动。
阿娡和儿姁跪在地上,许久才敢起身,身上都已被冷汗浸透。
这次“偶遇”之后,她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立刻改变。静安轩依旧冷清,份里饭食依旧粗糙。儿姁有些失望,阿-娡却并不意外。
但几天后,一个管事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匹上好的绸缎和一盒名贵的药材,走进了静安轩。
“陛下口谕,”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宣布,“王才人悉心照料姊妹,德行可嘉,琴音解忧,特晋为‘美人’,并赏赐绸缎、药材,以示嘉勉。”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整个掖庭,不,在整个后宫,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个被遗忘了两年多的四十二岁“老才人”,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得了皇帝的青睐,还被破格提拔了!
阿娡跪下接旨,心里却比谁都清楚。皇帝赏识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与众不同”,是她琴音里的那份安宁。她明白,那潭死水,终于被投下了一颗决定性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她看着身边又惊又喜的妹妹,心里第一次主动地开始为自己和她的未来做打算。她渴望安宁,但为了生存,她似乎不得不,要学着走进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的争斗漩涡了。
05
晋升为“美人”之后,王娡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和妹妹搬出了冷清的静安轩,住进了一处虽然不大但精致独立的宫院。份里的饭食变得精细可口,四季的衣衫也都是上好的料子。最重要的是,周围宫人那鄙夷和看好戏的眼神,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后宫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位“高龄美人”如何固宠。栗姬等一众得宠的妃嫔,更是把她当成了新的假想敌,明里暗里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皇帝虽然偶尔会传唤王娡,却从来不是为了侍寝。
有时,景帝处理政务累了,会让人把王娡叫到书房,只是让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弹奏那首不知名的乡野小调。有时,他会和她聊聊天,说的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他童年的一些趣事,或是朝堂上的一些烦恼。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给出什么高明的建议,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和面具,安心倾诉的对象。
王娡的成熟、聪慧,以及那份不争不抢的淡然,对身心俱疲的汉景帝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慰藉和放松。在那些年轻貌美、心思百转的妃嫔面前,他是皇帝,是需要时刻保持威严和警惕的男人。但在王娡面前,他仿佛可以变回那个会疲惫、会烦恼的普通人刘启。
她像一个可以信赖的老朋友,一个温柔体贴的姐姐,而不是一个需要他费心去应付和驾驭的妃子。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超越了君臣和男女情欲的知己关系。
后宫的妃嫔们,在紧张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皇帝从未在王娡的宫中留宿过夜,便渐渐放下了心。她们开始嘲笑王娡,说她不过是皇帝养在宫里一个解闷的“女清客”,一把年纪了,也只能靠弹弹琴、说说话来博取一点点可怜的关注,终究上不了台面。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阿娡毫不在意。她甚至享受着这份暂时的、安全的“得宠”。她不需要去争风吃醋,不需要用身体去取悦君王,就能让自己和妹妹在宫里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这已经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了。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夜里,那个惊心动魄的梦。
那晚,她睡得很沉。恍惚间,她感觉自己飘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突然,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耀眼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轮巨大无比、光芒万丈的太阳!那太阳散发着灼人的热量,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朝着她直直地坠落下来。
她想跑,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烈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轰”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她的怀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感,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烧成灰烬。
“啊——!”
王娡惊叫着从床上猛地坐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怦”地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洒进来。
是个梦。
可是,那个感觉太真实了。怀里,小腹处,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被烈日拥抱过的、滚烫的余温。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从那天起,阿娡的身体开始出现种种异样。
她变得异常嗜睡,常常在做着绣活的时候,头一点一点地就睡着了。她的口味也变得很奇怪,以前喜欢吃的清淡小菜,现在看着就没胃口,反而对一些酸的东西特别渴望。最要命的是,她开始恶心,尤其是在早上,闻到厨房飘来的油腻味道,就会忍不住地干呕。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虚,没太在意。但伺候她的一个老宫女,是宫里的“老人儿”,见过的事情多。她看在眼里,心里渐渐起了疑。她偷偷观察了王娡好几天,终于有一天,她趁着儿姁不在,小心翼翼地凑到阿娡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美人,您这个月的月信……可是迟了?”
阿娡一愣,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迟了十几天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不会吧……
老宫女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她脸上露出了既震惊又狂喜的神色,压低了声音说:“美人,这……这像是害喜的症状啊!您……您怕不是有龙种了!”
“胡说!”阿娡下意识地厉声喝止,“我……我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怀孕?皇帝从未临幸过她!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啊!
可是,身体的种种反应,却又和传说中的害喜症状一模一样。
纸是包不住火的。王美人疑似有孕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一开始只是宫女太监们私下里的猜测,后来,传闻愈演愈烈,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后宫,彻底炸开了锅!
一个皇帝从未临幸过的四十二岁处女,竟然怀孕了?!
这已经不是奇闻,而是天大的丑闻!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宫闱秽乱!
栗姬第一个抓住了这个机会。她梨花带雨地跑到汉景帝面前哭诉,声称王娡在宫中寂寞难耐,与人私通,珠胎暗结,给皇帝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她言辞凿凿,要求立刻将王娡处死,并严查奸夫,以正后宫风气。
一向与栗姬不和的薄皇后,这次也站在了同一战线。她义正言辞地向皇帝进言,此事有损皇家颜面,关系到大汉的国体,必须严惩不贷。一时间,整个后宫都对王娡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将她拖出去烧死。
汉景帝刘启,勃然大怒。
他震怒的,不仅仅是“被戴绿帽子”的羞辱,更是源于一种被欺骗和愚弄的愤怒。他自认对王娡不薄,将她引为知己,给了她别的女人没有的体面和尊重。可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回报自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给他弄出这么一桩惊天丑闻!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与王娡有过任何肌肤之亲。他偶尔醉酒,但身边都有太监记录起居,绝无可能发生自己都不知道的临幸之事。
“来人!”盛怒之下的景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把王娡和王儿姁,给朕打入冷宫!传太医!给朕查!朕倒要看看,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孽种!”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冲进了王娡的宫院。儿姁吓得当场昏死过去。王娡则面如死灰,任由士兵们粗暴地将她架起,拖向那比静安轩还要阴森恐怖的冷宫。
太医们被紧急传召到大殿之上。后宫所有有头有脸的妃嫔,几乎都到齐了,她们都想亲眼见证这个“老妖妇”的最终下场。
王娡像个犯人一样,被押跪在殿中。一名资格最老的太医,在栗姬和薄皇后等人冰冷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将一块丝帕搭在王娡的手腕上,开始诊脉。
整个大殿,死一般地寂静,只听得见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太医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的脸色,从凝重,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骇然的苍白。
他猛地抽回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汉景帝面前,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启……启禀陛下……”
“说!”景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太医颤抖着,磕了一个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回陛下……王美人她……她确实是喜脉!脉象沉滑,已有近两月身孕!但……但是……”
“但是什么?!”栗姬尖声追问。
老太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诊断,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喊道:“但是……据臣刚才冒死查验,王美人她……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劈在了大殿中央,把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个处女,怎么可能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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