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这盒子你现在别拆,等我们上了车,走远了你再看。”

李爷爷把那个缠满了胶带的纸箱子塞进爷爷怀里,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被强行咽了回去。

爷爷佝偻着背,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愣在原地,直到那辆别克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角,他也没缓过神来。

七天,整整三万块钱,就换来这么一个破纸箱子?

我站在爷爷身后,心里五味杂陈,刚想抱怨几句,却看见爷爷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01

事情还要从国庆节前的一周说起。

那天中午,日头正毒。

我刚从县城送货回来,把皮卡车停在院门口。

一进屋,就看见爷爷正对着那个老式的红色座机发呆。

他手里紧紧攥着听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既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爷,谁来的电话啊?把你魂都勾走了?”我随口开玩笑。

爷爷猛地回过神,把听筒扣回去,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强子,快!快带我去趟镇上的信用社!”

我吓了一跳:“去信用社干嘛?你要取钱?”

“取!把那折子里的钱都取出来!”爷爷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折子里存的可是爷爷的“棺材本”,一共也就三万多块钱。

平时我想借两千块钱周转一下生意,都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今天这是怎么了?

“爷,你别被人骗了吧?现在电信诈骗可多了,专门骗老年人。”我警惕地问。

“骗个屁!”爷爷瞪了我一眼,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存折。

“是老李!李国华!还有大刘、老张他们!”

爷爷的手有些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们要来了?要是四十年前那一批知青?”我隐约听爷爷提过这些名字。

“对!他们要来江西旅游,第一站就是咱家!四十五年了啊,整整四十五年没见了!”

爷爷说着,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我拗不过他,只能开车带他去了镇上。

看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把一沓沓红色的钞票递出来,爷爷的手指头沾着唾沫,一遍又一遍地数。

三万块,一分没留。

出了信用社的大门,爷爷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要时不时用手按一按。

“爷,人家大城市来的,退休金比你高多了,你这就不用这么破费了吧?”我试探着说。

爷爷停下脚步,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强子,你给我听好了。”

“当年那是苦日子,他们把青春都留在了咱这穷山沟里。”

“那时候我是队长,没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我这心里愧疚了半辈子。”

“这次人家来了,就是到了家了。”

“谁要是敢提钱,那就是打我的脸!这钱,我花得高兴!”

看着爷爷倔强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得,这老爷子是铁了心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家简直像是要办喜事。

爷爷把他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翻了出来,那是他年轻时最体面的衣服。

他嫌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特意挂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晒了两天。

家里的老母鸡,那是留着给还没影的重孙子坐月子用的。

爷爷二话不说,抓了三只最肥的,手起刀落,全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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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一旁看着心疼,刚想劝两句。

爷爷眼一瞪:“再去买五斤牛肉,要黄牛的腱子肉!还有,把过年留的那条腊猪腿拿下来洗了!”

光是吃的还不够。

爷爷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眉头紧锁。

“不行,咱家这旱厕不行,太臭,人家城里人蹲不惯。”

“还有这床,板床太硬,老李当年就有腰伤。”

我想着也就是收拾收拾家里的客房。

结果爷爷大手一挥:“不住家里!”

“啊?不住家里住哪?”我懵了。

“住县城的酒店!要最好的!我看那个什么‘君澜大酒店’就不错。”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我们县唯一的四星级酒店,一晚上标间这就得三百多。

他们四个人,哪怕开两个标间,七天下来也是一笔巨款啊!

“爷,这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人家大老远从上海来,能让人家受罪吗?订!现在就订!”

爷爷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硬塞给我。

“还有,你那皮卡车不行,太颠,而且那是拉货的,坐人没档次。”

“去租车!租个好的,能坐下我们五个人的。”

我无奈,只能去租车行。

最后花高价,一天八百,租了一辆七座的别克GL8商务车。

爷爷围着那辆车转了三圈,摸了摸真皮座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有面子。”

看着爷爷那兴奋劲儿,我心里却在默默算账。

这还没见面呢,好几千块钱就已经花出去了。

这哪里是接待战友,简直就是接待外宾啊!

02

十月一号当天,我和爷爷一大早就到了火车站出站口。

爷爷一直盯着出口的大屏幕,手心全是汗。

他不停地整理衣领,问我:“强子,我头发乱没乱?这衣服显不显旧?”

我看着爷爷那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但熨帖得笔直的中山装,心里有些酸楚。

“爷,精神着呢,比我都帅。”

上午十点半,一群拉着拉杆箱的老人走了出来。

虽然人潮拥挤,但我还是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气质。

那四位老人,三男一女,虽然都上了年纪,但穿着打扮一看就很讲究。

那个带头的爷爷,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鸭舌帽,腰杆挺直,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那个奶奶,围着一条真丝丝巾,头发烫得一丝不苟,优雅得很。

相比之下,站在护栏外的爷爷,显得那么土气,那么沧桑。

“老林!”

带头的那个爷爷一眼就看见了爷爷,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时光的闸门。

爷爷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四个人快步冲了出来。

没有我想象中的抱头痛哭。

那个带头的李爷爷,冲上来对着爷爷的胸口就是狠狠一拳。

“你个老东西!还活着呢!”

爷爷也不甘示弱,回了一拳:“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

说完,几个老头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个张奶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胳膊,红着眼眶说:“老林,老了,真老了。”

爷爷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老了,背也驼了,牙也掉了。”

出了车站,我把车开了过来。

李爷爷一看这车,愣了一下,转头看爷爷:“行啊老林,混得不错啊,都坐上大别克了?”

爷爷脸不红心不跳,腰杆一挺:“那是!现在日子好了,咱也不能落后不是?上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爷爷。

他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三万块钱撑起来的自尊。

到了饭店,也就是我提前订好的县城最高档酒楼。

包厢里金碧辉煌,大圆桌转起来。

爷爷拿着菜单,看都不看价格,专挑贵的点。

“这个赣南小炒鱼,要野生的草鱼!”

“这个宁都三杯鸡,要三黄鸡,必须是一年以上的!”

“再来个红烧甲鱼,多放辣!”

“酒呢?上四特十五年!来两瓶!”

这一顿饭点下来,我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一千二。

菜上齐了,酒杯倒满了。

李爷爷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这第一杯酒,敬老林。当年要不是老林把自己那口口粮省下来给我,我李国华早就饿死在牛棚里了。”

说完,一饮而尽。

爷爷也喝了,脸瞬间就红了。

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起了当年的趣事。

谁偷了老乡的红薯被狗追,谁下河摸鱼差点被冲走,谁晚上偷偷给女知青写情书……

那个年代的苦,在四十五年后的酒桌上,都变成了下酒的笑谈。

然而,到了结账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服务员刚拿着账单进来,李爷爷就从包里掏出了银行卡。

“这顿我来,谁也别跟我抢!”

爷爷一看,急了,一把按住李爷爷的手,劲儿大得差点把杯子碰倒。

“老李!你干什么!”爷爷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到了江西,那就是到了我的地盘!到了我家让你掏钱,你是要打我的脸吗?”

“不是,老林,你听我说……”

“我不听!服务员,刷我的卡!谁敢接他的卡,我把桌子掀了!”

爷爷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李爷爷看着爷爷那通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卡收了回去。

“行行行,你请,你请。你这驴脾气,是一点没变。”

爷爷这才转怒为喜,得意洋洋地去前台结了账。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在滴血。

那一千多块钱刷出去,爷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就是“烧钱之旅”。

第二天,去庐山。

门票、索道、观光车,五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多。

中午在山上吃饭,又是八百多。

爷爷为了显摆,还非要买那种死贵的云雾茶,一人两罐,又是两千多。

第三天,回当年的插队村旧址。

爷爷给村里的留守老人都买了礼物,说是战友回来了,要散散喜气。

那几天,我成了专职司机兼搬运工。

我看着爷爷的存折余额一点点变少,心里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而那几位上海来的爷爷奶奶,似乎也习惯了爷爷的安排。

他们虽然嘴上说着“太破费了”、“别买了”,但并没有真的强行阻止爷爷付钱。

有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埋怨:

你们都是大城市的人,穿金戴银的,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难道看不出来我爷爷是个农民吗?

看不出来这三万块钱是他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吗?

特别是那个李爷爷,每次吃完饭,只是象征性地摸摸口袋,被爷爷一拦,就顺势坐下了。

我在心里冷笑:果然是城里人,精明。

03

行程到了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我们去爬一个当地很有名的野山,说是那里有他们当年一起种的一片杉树林。

山路不好走,都是碎石子。

爷爷为了在老战友面前不掉链子,一直走在最前面带路。

“老李,快点!当年你背着两百斤稻谷都能跑,现在怎么走几步就喘了?”爷爷回头调侃。

李爷爷气喘吁吁地摆手:“不行了,真不行了,老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爷爷的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歪了一下。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用手撑住了一棵树,硬生生把身子挺直了。

“爷,没事吧?”我赶紧跑过去。

爷爷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踩到个石头子,滑了一下。”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左腿在微微颤抖。

那是旧伤。

年轻时,大冬天修水库,爷爷跳进冰水里堵管涌,落下了严重的风湿和关节炎。

这几天高强度的陪游,早就让他那条腿不堪重负了。

“老林,要不咱歇会儿?”唯一的女性张奶奶似乎看出了不对劲,走过来关切地问。

“歇什么!前面就到了!那片林子长得可好了!”

爷爷推开我搀扶的手,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上爬。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爷爷说累了,早早就回了房间。

我不放心,去敲他的门,想给他送点红花油。

门没锁。

我推开一条缝,看见的一幕让我鼻子一酸。

爷爷正坐在床边,裤腿卷得高高的。

那条左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膝盖处红得发紫。

他手里拿着几片止痛药,连水都没喝,仰头干咽了下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但愣是一声没吭。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响了。

我回头,看见李爷爷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进口的跌打损伤喷雾。

他看见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透过门缝,也看见了屋里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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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爷爷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喷雾瓶子都被攥热了。

最后,他没有进去。

他默默地转身回了房间,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我当时不理解。

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进去帮帮他?

哪怕进去劝一句也好啊?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男人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吧。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进去,就是戳破了爷爷强撑的那点面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七天假期转眼就到了尾声。

最后一天晚上,爷爷安排了一顿告别宴。

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桌硬菜。

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大家都要走了,心里都舍不得。

“老林啊,这次来,给你添麻烦了。”李爷爷端着酒杯,语气低沉。

“说啥呢!能来就是看得起我!”爷爷喝得有点多,舌头都有点大了。

“这几天,吃得好,玩得好,住得也好。我们在上海都没这么享受过。”张奶奶感叹道。

“那是!我林振东虽然是个农民,但对待战友,那是把心掏出来都行!”爷爷拍着胸脯。

结账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账单。

这顿饭又是一千五。

加上之前的花销,还有给每个人准备的几大箱土特产——赣南脐橙、茶油、笋干……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七天,连吃带住,加租车、门票、礼物。

爷爷带来的那三万块钱,基本见底了。

甚至最后刷卡的时候,爷爷试了两张卡才刷成功。

那是他最后的积蓄了。

回酒店的路上,爷爷坐在副驾驶,头靠在窗户上,一声不吭。

路灯的光影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热闹散场,剩下的只有空虚和贫穷。

我不知道爷爷后不后悔。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那是三万块啊。

在农村,这笔钱足够他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甚至能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

现在,就像一阵烟,散了。

第二天一早,送站。

检票口人来人往。

我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丝幻想。

按照电视剧里的情节,这时候,那几位知青爷爷奶奶,应该会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或者趁爷爷不注意,把一沓钱塞进爷爷的口袋里。

毕竟他们也看出来了,爷爷这几天是倾家荡产在招待。

然而,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直到广播里开始催促检票,那一幕也没有发生。

李爷爷拉着行李箱,站在闸机口。

他深深地看着爷爷,眼神里有很多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最后只做了一个动作——紧紧地握了握爷爷的手。

那双手握得很用力,甚至把爷爷的手背都捏白了。

“老林,千万保重身体。”

李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这句话,他特意看了一眼爷爷那条还有些跛的左腿。

“腿脚不好,就别逞强,多注意休息。”

张奶奶也走过来,轻轻抱了一下爷爷。

“别太倔了,好好活着。”

剩下两个人也只是说了些“常联系”、“多保重”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他们转身,进了闸机。

没有回头,没有信封,没有钱。

就这样走了?

我站在爷爷身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爷,这就完了?”我忍不住问道。

爷爷还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神空洞。

“不然呢?”爷爷反问。

“他们……他们也太抠了吧!”我终于爆发了,“你花了三万块!三万啊!他们连个红包都不给?哪怕给个两千意思一下也行啊!”

“闭嘴!”爷爷猛地转过头,厉声呵斥我。

“你懂个屁!情义是能用钱衡量的吗?他们能来看我,我就知足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回家的路上,爷爷一句话也没说。

他抽着旱烟,把车窗降下来,任由冷风吹在脸上。

那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到家,我爸妈得知钱全花光了,虽然不敢当面骂爷爷,但脸色难看得很。

“爸,你说你图啥呢?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咱这日子还得过啊。”我妈嘟囔着。

爷爷没反驳,只是默默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连晚饭都没吃。

那几天,家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里人也开始有了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老林头当冤大头了,花了三万块招待知青,结果人家一分钱没给。”

“哎哟,这城里人也太精了,专门来吃大户的吧。”

“老林头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些话传到爷爷耳朵里,他只是苦笑,不再出门,整天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发呆。

看着爷爷落寞的背影,我心里那个恨啊。

我恨那几个知青不懂人情世故,也恨爷爷的愚昧和固执。

直到那个快递的到来。

04

一周后的中午。

快递员小王在门口喊:“林振东!有快递!上海寄来的!”

听到“上海”两个字,爷爷那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从躺椅上弹起来的,一瘸一拐地冲到门口。

我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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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中号的纸箱子,封得很严实,寄件人写着“上海知青联谊会”。

我心里冷笑:这是寄什么来了?上海的大白兔奶糖?还是几件他们穿剩下的旧衣服?

爷爷把箱子抱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找来剪刀,手有些哆嗦地划开胶带。

“爷,我来吧。”我想帮忙。

“别动!我自己来!”爷爷推开我,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箱子打开了,爷爷却瞬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