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科长,恭喜!恭喜啊!”

“新郎官,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

那些人的声音还黏在我的耳朵里,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头痛欲裂。我推开新房的门,震耳欲聋的安静让我一个踉跄。

满眼的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王舒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她正用卸妆棉擦拭着脸颊。

我扯掉脖子上勒得像绞索的领带,干巴巴地开口:“累了吧?早点休息。”

她没理我,只是继续擦着。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随着厚重粉底的褪去,一点点地显露出来,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空气僵硬得像铁块。我受不了这种沉默,转身想去洗澡,逃离这个空间。

“站住。”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响,却像一根钉子钉住了我的脚。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听见她透过镜子,一字一顿地问我,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酒好喝吗?”

我没出声。

“那些‘恭喜’,好听吗?”

我还是没出声。

“当上王厂长的女婿,感觉怎么样?”她顿了顿,镜子里,我看到她扔掉手里的棉片,终于转过身,完完整整地、赤裸裸地面对着我。那道疤痕在灯光下,像一道裂缝。

“现在,你想要的都到手了。”她看着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说吧,陈默。看着我这张脸,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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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5年的时候,我在红星机械厂当一个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高级钳工,手上全是油,闻起来像一块浸了柴油的破布。

我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四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就像扔进煤堆里的一块煤,谁也看不见。

我的心气比天高,可我的位置比地沟里的耗子高不了多少。

我们车间有个叫林晓燕的女孩,是新来的质检员。

她一笑,眼睛就像水洗过的月亮,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都好像变轻了。

我喜欢她,就像耗子喜欢白米饭,是那种本能的、饿了很久的喜欢。

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我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她用的洗发水,我隔着三米都能闻到香味,那香味闻起来就很贵。

我拿什么喜欢她?我用满手的机油去牵她白净的手吗?

她会一脚把我踹进旁边的废料坑里。

厂里提干,看的不是你技术多好,不是你多能干。

看的是你爸是谁,你舅是谁,你老婆是谁。

跟我一批进厂的张鹏,连车床怎么开都搞不明白,就因为他小姨子是办公室主任,现在已经是分厂的副厂长了。

他见了我,拍拍我的肩膀,说:“陈默啊,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看着他那张肥肉乱颤的脸,真想把手里的扳手塞进他嘴里。

金子?在红星厂,金子也得先被人踩进泥里,再看看踩你的人愿不愿意把你抠出来。

我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四个人一间。

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身上烂掉的伤口。

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夫妻吵架,孩子哭,还有老鼠在天花板上开运动会。

我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像一幅地图。

我就在那地图上找出路,从宿舍走到车间,从车间走到办公室,从办公室走到厂长的大门。

路走到那里就断了。

我不想一辈子都闻着机油味,不想一辈子都住在这破宿舍里。

我想出人头地,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仰着头看我。

我想站在高处,大口喘气,而不是在车间里吸一辈子的铁屑粉尘。

这个念头像一棵野草,在我心里疯长。

为了浇灌它,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时候的我,就是一头饿疯了的狼,只要看到一点肉的影子,不管那肉上有没有毒,我都会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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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机会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来的。

那天,二车间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镗床坏了。

那机器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专门用来加工出口订单的零件,金贵得很。

厂里几个老师傅围着它转了三天,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臭肉,愣是没找出毛病。

德国专家打电话问了一通,说要派人来修,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还得花十几万。

这半个月的订单就全泡汤了,王厂长急得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嘴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脚下踩了一地的烟头。

我其实已经偷偷研究那台机器两天了。

我大学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这种数控机床的液压系统。

我躲在角落里,把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说明书翻了无数遍,里面的电路图和液压管路图,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我发现问题可能出在一个极小的伺服阀上,那东西比我的大拇指还小,藏得又深,没人会注意。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了,修好了,功劳是大家的,顶多算我一个“参与有功”。修不好,我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在王厂长面前出风头的傻子,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天下午,王厂长一脚踢在机器上,骂了一句:“妈的,一堆废铁!”

他转身要走,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冲了上去。

“王厂长!”我喊道,“我……我想我可能知道问题在哪。”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

王厂长停下脚,回头眯着眼睛打量我,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算老几?”

我没管他怎么说,我走到机器旁,指着一个被油污覆盖的检修口说:“问题应该在这里面,一个型号为DSG-01的伺服阀堵了,换一个就行。”

一个老师傅不服气地说:“不可能!那里我们检查过了!”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王厂长,说:“让我试试!弄坏了,我这个月工资不要了,我人也走!”

王厂长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摆手:“给他拆!”

半小时后,当一个全新的伺服阀换上去,机器发出一声平稳的嗡鸣,重新开始运转时,整个车间都静了。

王厂长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第二天,他让秘书叫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人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让我坐下,给我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他问了我家里的情况,问了我的学历,问了我在厂里这几年的感受。我一五一十地回答,像一个等着审判的犯人。

最后,他弹了弹烟灰,突然说:“陈默,你觉得我们家小舒怎么样?”

我脑子“嗡”的一声。

王舒,厂长的独生女。我见过她几次,远远地。

她总是低着头,一个人走,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

厂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她“刀疤女”。

我手里的茶杯很烫,我几乎拿不住。

“王厂长,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小舒这孩子,就是命不好,小时候出了点意外。”

他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她都二十五了,我这当爹的,总想给她找个依靠。我看你这小伙子,人踏实,有技术,有脑子,就是缺个机会。”

他把目光转回到我脸上,那目光像一把锥子,要钻进我心里。

“陈默,机会现在就在你面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的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前途,我那条断掉的铁轨,现在有人愿意给我接上了。

代价,就是娶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我的脑子里闪过林晓燕那双会笑的眼睛,然后又闪过我宿舍那片发霉的水渍地图。

我端起茶杯,把那杯滚烫的茶一口喝了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王厂长,”我说,“我听您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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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外面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疼。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可心里又有一团火在烧。那火叫“前途”。

从那天起,我开始和王舒“约会”。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市里最好的西餐厅,叫“金色年华”。王厂长安排的,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别省着。

我穿着我唯一的一件白衬衫,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舒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切牛排。她切得很慢,很用力,刀叉刮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那道疤看得很清楚。

那道疤是陈旧的,肉红色的,像一条趴在她脸上的蜈蚣,随着她咀嚼的动作,那“蜈蚣”仿佛也在微微蠕动。

我不敢多看,只能埋头吃我自己的那份。

一顿饭,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这个好吃吗?”我问。

“还行。”她说。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

空气里全是刀叉碰撞的声音和尴尬。

我努力想找点话说,就跟她讲车间的趣事,讲那些机器的原理,讲我的技术革新想法。

她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她听不懂,或者不感兴趣,就把她的沉默当成是自卑和木讷。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家住在厂领导的家属院,是独栋的小楼,门口有花园。

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气派的楼房,再想想我那个四人间的宿舍,我心里的天平又一次倾斜了。

我对自己说,陈默,这都是值得的。

我们的“恋爱”就这样进行着。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她家,陪她,或者说,陪她坐着。

有时候她会看书,有时候她会摆弄一些花草,我们之间依然没什么话。

王厂长和她妈对我倒是很热情,每次都留我吃饭,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

王厂长会在饭桌上考校我一些厂里的事,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我的每一次回答,都像是一次面试。

他越问,脸上的笑意就越浓。

厂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了。

“看见没!陈默那小子,要当驸马爷了!”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也得看是什么天鹅,那是一只折了翅膀的白天鹅!”

“为了少奋斗二十年,真是什么都肯干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走在厂区里,我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有嫉妒,有鄙夷,也有同情。

我假装听不见,看不见,把腰杆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我的“前途”也真的来了。

王厂长把我从车间调到了技术科,给了我一个独立办公室,头衔是副科长。

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科长,现在见了我也主动递烟。

张鹏见到我,笑容比以前更灿烂了,一口一个“陈科”,叫得比谁都亲热。

我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种感觉,就像在三伏天喝了一瓶冰镇汽水,从里到外都舒坦。

我开始变得忙碌起来,我有了自己的项目,可以调动车间的资源。

我不再是那个满身油污的钳工陈默,我是技术科的陈默副科长。

我甚至不再去想林晓燕,她的笑容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就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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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大,就在厂里的大礼堂。

王厂长嫁女儿,这是全厂的大事。

礼堂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上。

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市里也来了几个领导。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门口迎宾。

每一个上来跟我握手的人,都满脸堆笑地说着“恭喜恭喜!”

我知道,他们恭喜的不是我娶到了一个好老婆,而是我即将拥有一个好前程。

我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说着“谢谢,谢谢!”

酒席摆了五十多桌,流水一样地上菜。

王厂长拉着我,一桌一桌地敬酒。

人们高喊着“新郎官,喝!”“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那些酒,辣得我喉咙发烧,但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我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让我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演戏。

王舒就跟在我身边,穿着洁白的婚纱。

她化了很浓的妆,想盖住那道疤,但在灯光下,那道疤的轮廓还是若隐若现。

她比我还要沉默,全程几乎没有表情。

别人让她喝酒,她就端起杯子抿一小口。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点点头。

我们俩站在一起,就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强行安排了一场对手戏。

我能感觉到她的僵硬,她的手挽着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隔着西装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敬到我们车间那一桌时,我看见了林晓燕。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清澈的笑意,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一口把酒喝干,拉着王舒就走向了下一桌。

我不敢看她,我怕我一看,我用前途筑起来的堤坝就会垮掉。

闹哄哄的婚宴终于结束了。

宾客们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冲天的酒气。

我感觉自己也快散架了。

我的脸在笑,我的胃在烧,我的心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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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回到了新房。

房子是厂里分的,三室一厅,全新装修。家具家电都是王厂长早就让人置办好的。

婚房布置得很喜庆,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床上铺着龙凤呈祥的被子。

这一切都红得刺眼,像血。

屋子里很安静,和刚才礼堂里的喧闹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我脱掉西装,扯下领带,感觉终于能喘口气了。

酒精的后劲上来了,我头晕得厉害,只想倒头就睡。

王舒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还穿着那身婚纱,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好像从来就没有能说的话。

“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干巴巴地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句子。

她没有回答。

我走到她身边,想帮她把婚纱后面的拉链拉开,那拉链看起来很复杂。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就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一样。

我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我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我想着明天,不,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王厂长的女婿了。

技术科科长的位置差不多该换人了,分厂的生产副厂长也快退休了。

我的路,终于铺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

王舒走了出来。

她卸了妆,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睡衣。

没有了粉底的遮盖,她脸上的那道疤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我一眼。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领地的野兽,浑身不自在。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准备去关灯。

06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开关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他们都说我丑,你怎么看?”

我的身体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我慢慢转过身,看到王舒已经坐了起来。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仿佛那个问题是问她自己的。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所有对未来的盘算和算计,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这是一个陷阱。

说“你不丑”,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虚伪得连我自己都恶心。

说“丑”,那等于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也打在我自己脸上,承认了这场婚姻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我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墙上的钟“滴答”一声,声音大得吓人。

我看着她,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伤却 cố作坚强的小兽。

我的脑子里飞速旋转,想起了今天在酒席上,一个喝醉了的远房亲戚大着舌头对王厂长说:“老王啊,你这女儿,就是脸……可惜了。”

当时王舒就站在旁边,我看到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还想起了在车间里,我埋头攻克那台德国机器时,她曾远远地站着看过一会儿。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路过。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我没有走到床边,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我放弃了所有虚伪的安慰和辩解。

我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疤痕。”

她的身体又是一颤。

我继续说:“但是在酒席上,你爸被人灌酒,快撑不住的时候,我看到你端起酒杯,对那个人说,‘我爸胃不好,叔叔,这杯我替他喝’。你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白的,眼睛都没眨。”

“还有,上次我去你家,看到你把楼下王奶奶的煤气罐扛上五楼,王奶奶要给你钱,你笑着说,‘我天天坐着,就当锻炼身体了’。”

“刚才,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所有人都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你一声不吭。现在,你却问我这个问题。”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丑或者美,那是别人用眼睛看的东西。而我看到的,是一个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有力量,也更真实的王舒。”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直躲闪着所有人的眼睛。

“所以,我不知道怎么看那道疤。我只想知道,这道疤背后,你的故事是什么?”

这个回答让王舒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