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裴老,您这是咋了?快起来!”

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场面。

一个省里来的大专家,刚才还端着茶杯跟我谈笑风生。

这一秒竟然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家那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搀扶。

那张儒雅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浑身像是通了电一样发抖。

裴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我家那张破八仙桌的桌腿。

嗓音都变了调:“别动!谁都别动桌子!老天爷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01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谁用饱蘸了浓墨的大笔在天上胡乱抹了一通。

细雨夹杂着冷风,噼里啪啦地打在我那辆破货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个气喘吁吁的老人。

我叫关守山,今年五十八了,开了大半辈子的货车。

本来今天我是打算歇班的,腰疼得厉害,老婆子也让我在家烫烫脚。

可这世上啊,就是那句老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午十点多,一个早就淡忘了的电话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电话那头是邢德发,我也得管他叫一声发哥。

那是以前住隔壁村的老乡,年轻时候据说家里有些底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败落了。

邢德发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像是怕我不答应似的。

他说他在城边的廉租房到期了,不想在城里混了,想搬回乡下老宅去。

他说东西不多,也不远,就是几十里路,想让我帮着拉一趟。

我这人就是心软,最听不得别人说软话。

想着以前大家都在一个镇上赶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点忙不帮显得我不近人情。

我换了身旧衣裳,跟老婆子秦秀兰交代了一声。

秦秀兰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听我说要去给邢德发搬家,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你个关守山,就是烂好人一个!那邢德发多少年没联系了,找你就没好事。”

我嘿嘿一笑,说:“也就费点油钱,人家都开口了。”

开着车到了城边那片待拆迁的平房区,我才真的傻了眼。

那是真穷啊,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全是积水,车轮子一压,泥水溅得老高。

我在一排低矮的红砖房前停了车。

邢德发正站在门口等着,身上披着个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大衣。

那大衣领子都磨得油光锃亮的,袖口全是开线的线头。

看见我的车来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才挤出了一丝笑。

“守山啊,真是麻烦你了,这时候还能想起我的,也就你了。”

邢德发说话的时候,我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他身上有股子说不上来的霉味。

进了屋,更是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个15瓦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所谓的家当,就是一张烂床垫,几个掉漆的柜子,还有满地的蛇皮袋子。

“发哥,你就这点东西?”我问了一句。

邢德发搓着满是冻疮的手,点点头说:“败光了,也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我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搬。

这雨天搬家是大忌,东西容易受潮,人也遭罪。

可我看邢德发那样子,是这房子一天都住不下去了,房东估计催得紧。

我和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上扛东西。

最让我奇怪的是,邢德发有个木头箱子,看着不起眼,却看得很紧。

我要去搬那个箱子,他赶紧抢在前面,死死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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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来,我自己来,不沉。”他急忙说道。

我看他那紧张样,心想这里面怕不是藏着什么金银细软吧?

可转念一想,他都混到这份上了,真有值钱的早卖了换饭吃了。

东西装好,雨下得更大了。

回乡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邢德发坐在副驾驶上,缩着脖子,一直看着窗外。

车窗上有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舍不得这座城市,又像是没脸回去。

我也没说话,专心地把着方向盘。

这路滑,加上车后面拉着货,不敢开快。

等到把东西拉到他那个乡下的老宅,天都已经快黑了。

他那老宅也是多年不住人,院子里的草都有半人高。

卸完货,我浑身都已经湿透了,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我把车斗上的雨布叠好,准备上车回家。

这一趟下来,光油钱就得烧我百十来块,还不算我这一天的人工。

按照现在的行情,这种天气,这趟活儿怎么也得给个五六百块钱。

我站在车门口,点了根烟,也没好意思开口要钱。

我想着,他看着给点就行,三百五百不嫌少,一两百也能凑合。

邢德发站在房檐下,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

那一刻,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他从大衣里面的兜里,掏出来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零钱。

有一块的硬币,有五块十块的纸币,最大的一张是二十的。

他数了数,手都有点哆嗦。

“守山啊……这……这里一共是八十六块钱。”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那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窘迫。

“我知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但我身上真就这么多了。”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钱,心里的火苗子噌地窜了一下,又被这一场冷雨给浇灭了。

我是个粗人,但我也是个要脸的人。

看着这么大岁数的老哥们儿在我面前这个样子,我实在张不开嘴要那个差价。

“嗨,发哥,你这是寒碜我呢?”

我摆摆手,把烟头扔在泥水里踩灭了。

“咱俩谁跟谁啊,我也不是图你这钱来的,这钱你留着买米买面吧。”

我说完转身就要拉车门。

我是真不想收这个钱,收了这点钱,我心里不痛快,他也难受。

可就在我一只脚踏上踏板的时候,邢德发突然喊住了我。

“守山!你等等!”

那声音听着有些急切,又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味道。

02

我回过头,看见邢德发转身冲进了那漆黑的屋里。

没过两分钟,他怀里抱着那个一路上都死死护着的木头箱子出来了。

他把箱子放在那个还滴着水的门槛上,动作有些笨拙地打开了盖子。

箱子里没什么金元宝,只有一些发霉的书和杂物。

他在箱子最底下,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卷轴。

那是一个看着就很旧的卷轴,外面包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皮的皮子,都硬化开裂了。

“守山,我知道你也是靠车吃饭,不容易。”

邢德发捧着那个卷轴,像是捧着自己的命。

“我不能白使唤你,这钱不够,我拿这个抵。”

我皱着眉头走了过去,借着车灯的光看了看。

这哪是什么宝贝啊。

那卷轴的一头轴头都掉了,露着光秃秃的木头芯子。

纸张发黄发黑,边缘被虫子蛀得像锯齿一样,有的地方还有耗子咬过的缺口。

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

“发哥,这是啥啊?你拿这废纸给我?”我心里有点不乐意了。

邢德发急了,往前送了送:“这是画!字画!祖上传下来的!”

“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箱子里放着,说是大画家的真迹!”

“那时候家里遭难,藏在房梁上才躲过去的。”

听着他说得玄乎,我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

要是真迹,他邢德发还能混到去住廉租房?还能连几百块车费都掏不出来?

我心想这老头也是要面子,拿个破烂当宝贝,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我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乞求,我的心又软了。

他那眼神里写满了自尊,哪怕是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如果我不收,就等于把他这最后一点面子也踩在地上了。

“行吧行吧。”

我叹了口气,一把抓过那卷画。

手感糙得很,硬邦邦的,确实是有些年头的旧纸。

“我就当是个念想,拿回去挂挂。”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拿回家引火都嫌费劲。

邢德发见我收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出了一口气。

“那是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在我身后念叨着。

我没再多说,发动了车子,逃也是的离开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小院。

一路上,那卷画就被我随手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车子颠簸一下,它就滚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秦秀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看见我一身泥水地进屋,心疼地给我递毛巾。

“怎么样?邢德发那老小子给你多少钱?”

秦秀兰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

我拿着毛巾擦着头发,支支吾吾地说:“没……没给钱。”

“啥?!”

秦秀兰嗓门立马高了八度,手里的饭勺都停在半空。

“关守山,你是不是傻?这一天油钱你不心疼啊?”

我赶紧把那是破画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没给钱,但给了个东西,抵账了。”

秦秀兰放下碗,狐疑地拿起那卷破画。

她左看右看,甚至都没打开,就嫌弃地扔在了一边。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这破烂能值五百块?”

“这就是那一堆破烂里的头吧?你看那虫眼,你看那霉斑!”

“关守山啊关守山,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被人当冤大头宰!”

秦秀兰骂骂咧咧的,我也不敢回嘴。

这事儿确实是我办得不漂亮,但我总不能逼死邢德发吧。

“行了行了,吃饭吧,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我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我们家的饭桌,是一张传下来的老八仙桌。

木头倒是好木头,就是年头太久了,榫卯有点松动。

特别是靠墙那条腿,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短那么一截。

平时吃饭,稍不注意,桌子就“咣当”晃一下。

正吃着饭,我伸手去夹咸菜。

胳膊肘不小心压了桌子边一下。

“咣当!”

桌子猛地一倾斜,那一碗刚盛好的热汤,顺着桌沿就洒了出来。

汤水流了一桌子,还差点烫了我的大腿。

“哎呀!这破桌子!”

秦秀兰赶紧拿抹布来擦,嘴里又是一顿数落。

“让你修修你不修,早晚得把碗全打了!”

我也来了气,这简直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悬空的桌腿,得垫点什么东西才行。

我环顾四周,想找块硬纸板或者木片。

眼神正好落在了被秦秀兰扔在墙角的那个破画卷上。

我心里一动。

这画卷虽然破,但是那轴头看着是硬木的,而且卷在一起挺厚实。

反正也是邢德发不要的废品,我也看不懂什么字画。

废物利用吧。

我放下筷子,大步走过去,捡起那卷画。

画有些长,我都没心情把它展开看一眼,直接顺着那个断掉轴头的地方折了一下。

那纸张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听着像是干枯的树皮裂开了。

我把它折了几折,压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条块。

回到桌边,我蹲下身子,一手用力抬起沉重的桌角,一手把这折叠好的“纸垫”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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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放桌子。

嘿!神了!

严丝合缝,不高不矮,桌子瞬间稳如泰山。

我又晃了晃桌子,纹丝不动。

“得嘞,这五百块钱没白花,买了块垫桌脚的好料。”

我拍拍手上的灰,自嘲地笑了一声。

秦秀兰白了我一眼,哼道:“你就这点出息吧,这破纸要是烂了,我看你拿啥垫。”

“烂了再说,反正这破烂有的是。”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饭碗,心里那点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垫,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家里扫地拖地,那桌脚下的破画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和拖布水。

原本发黄的纸,变得更加污秽不堪,甚至有些地方都开始发黑发烂。

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直到那一天,我那个在县文化局当司机的远房侄子大刚打来了电话。

这通电话,彻底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大刚在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说是省里来了个大专家,叫裴鸿儒。

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老学究,专门研究古董字画的,这次来县里是为了鉴定一批出土的文物。

大刚说,这裴老为人随和,听说他叔叔(也就是我)家里有个祖传的青花罐子,想顺道来看看,体验一下民风民俗。

我一听这话,心里那个激动啊。

我家确实有个青花罐子,那是秦秀兰她姥姥留下的,平时我都用来装茶叶,一直觉得是个宝贝。

要是让专家看一眼,说是个真品,那不就发财了吗?

我赶紧让秦秀兰把家里收拾收拾,地拖了三遍,桌子擦得锃亮。

那个青花罐子更是被我洗得干干净净,摆在了八仙桌的正中间。

下午三点多,大刚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进了院子。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满头银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棍。

那气质,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裴老,这就是我叔家,您慢点。”大刚恭敬地扶着老人。

我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裴老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欢迎欢迎,裴老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我也拽了一句不知道从电视上哪学来的词。

裴老笑得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关师傅客气了,打扰了。”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大家自然就围坐在那张八仙桌旁。

秦秀兰赶紧端上了最好的茶水,热气腾腾的。

大家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就引到了那个青花罐子上。

我献宝似的把罐子推到裴老面前。

“裴老,您给掌掌眼,这是我家老婆子祖传的,说是清朝的东西。”

裴老微笑着拿出放大镜,对着那个罐子看了又看。

屋里的空气都很紧张,我和秦秀兰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裴老放下了放大镜。

他看了看我,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委婉地开了口。

“关师傅,这个罐子呢,做工确实不错。”

“但这底下的款识,还有这个釉面的火气,看着像是八十年代景德镇的工艺品。”

“也就是家里用的实用器,谈不上是文物。”

这话一出,我心里的那团火瞬间就凉了半截。

秦秀兰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我也知道人家专家不能瞎说。

“没事没事,本来也是用来装茶叶的,不值钱就不值钱吧。”

我强打起精神,招呼大家喝茶。

“来来来,裴老,喝茶,这可是好茶。”

裴老似乎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打击了主人的积极性。

他端起茶杯,为了缓解尴尬,开始跟我聊起了家常。

“关师傅这老宅子不错啊,看这梁柱,都有年头了。”

裴老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刚才看罐子累了手腕,或许是茶杯有点烫。

裴老准备放下茶杯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

本来拿在手里的钢笔,放在桌边的,一下子被碰落了。

“啪嗒”一声。

钢笔掉在了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正好滚到了桌子底下。

“哎哟,我的笔。”

裴老那是一支老式的派克金笔,跟了他几十年的。

他很是珍视,连忙就要弯腰去捡。

“裴老,我来,我来帮您捡!”

大刚离得近,刚要起身。

但裴老已经弯下了腰,我也赶紧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怕挡着他。

桌子底下光线比较暗。

裴老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伸进桌底下去够那支笔。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就在那个垫着桌脚的位置旁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钢笔的那一刹那。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个被压得扁扁的、沾满了灰尘和污渍的桌脚垫物。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