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我拉的最后一单客人是七年没见的前妻。
这么多年她变化很大,一身的大牌,光是手腕的翡翠镯子就有八位数。
她透着车窗,迅速摘下了墨镜,有些失声。
“宁俞舟,你还活着?”
我移开视线,把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语气淡淡。
“尾号1793,是你吗?”
姜瑶弯身坐进了副驾驶,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她满脸复杂地看着我。
“你从精神病院逃出来,为什么不回来见我?”
她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摘下了口罩。
大片的烧伤痕迹覆盖了我的脸,模糊了曾经的轮廓。
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足够消磨掉我对姜瑶所有的爱与恨。
......
姜瑶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
这一路,她几次张了张口想跟我谈话。
但看到我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只垂头,声音地说了句。
“那场大火发生后,我找过你。”
我直视着前方的红绿灯,单手打着方向盘,没有回复她的话。
她嘴唇抖了抖,依旧不死心。
“火场搜救的时候,找不到幸存者,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死亡的消息,还真是有些讽刺。
我随意敷衍着姜瑶。
“还活着。”
姜瑶察觉到我疏离冷淡的态度。
她捏紧了手中的香奈儿包,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车内的气氛安静的诡异。
我跟着导航,把车开进了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
车门还没打开,孩子稚嫩的声音就从车窗外传来。
“妈妈!我和爸爸想你了,不是说好带我去游乐园的吗?”
小女孩跑得飞快,直接扑进了姜瑶的怀里。
姜瑶眉眼弯了弯,亲着女孩的脸。
“明天就去好不好?我们拉钩。”
七年时间,姜瑶结婚了,也有了孩子。
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身边的顾煜含着笑,直到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震惊。
“师父?是你吗,你居然还活着。”
所有人对我还活着这件事好像都很震惊,又好像都不欢迎我。
顾煜牵住了姜瑶的手,拉着孩子走了过来。
“安钰,这是爸爸的师父,过来喊人。”
我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心头颤了颤。
这个名字是曾经我和姜瑶一起取的。
男孩叫景行,女孩就叫安钰。
这两个名字,是姜瑶抱着字典翻了三天三夜才选出的。
可是当年我和她的孩子,也没保下。
在我出神的时候,小孩见到我脸上那些烧得焦黑的皮肤,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姜瑶立马把孩子抱在怀中轻哄。
她的手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顾煜嘴角上扬,面对我时,眼底尽显得意。
“师父对不住,安钰还小,她可能见到你太害怕了。”
“作为赔罪来家里坐坐吧,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我面不改色。
没有因为他明里暗里的讽刺感到难堪。
谁能想到,曾经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顾煜。
现在竟然住着地段最好最贵的别墅区。
见我没有回应,顾煜有些难堪低下头,声音带着抱歉。
“师父,你是不是在怪我娶了师母?”
“你都失踪七年了,师母每天以泪洗面,我不忍心所以才......”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和你们很熟吗?为什么要怪你?”
顾煜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就连姜瑶都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我能看到她眼中的愧疚。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当年的事情......”
姜瑶想解释,但不管怎么说,都显得这个解释苍白无力。
“你现在这副模样,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帮。”
“不用了,谢谢。”
或许以前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真的很需要姜瑶的帮忙。
每一天,每一夜。
我都在求着那些人,让我再见姜瑶一面。
可现在。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亲手把我送进地狱的人抱有期待。
离开小区后,我把车停在了离家不远的停车场。
我重新戴上了口罩,低着头避免路人异样的目光。
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侧就猛地撞上了人。
“走路没长眼吗?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尖酸刻薄的语气让我想要道歉的话一顿。
我迅速抬起头。
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妈。
我妈见到了我的脸,没认出我,嫌弃地后退几步。
她身边的好友拉了拉她的衣袖。
“走了走了,多晦气啊。”
我愣在原地,她们渐渐走远。
七年的时间,母亲的白发多了,但是性格依旧跟以前一样。
尖酸刻薄,不近人情。
夜晚的冷风吹得我有些冷,我哆嗦了一下摩挲着手臂,低着头跑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这几天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脱下了单薄的外套。
进卫生间的时候,镜子映照出我背后狰狞的疤痕。
那个地方,是曾经我妈亲手刻下的断亲书。
宁家八代单传,代代都是棋坛上响当当的人物。
当然也包括我。
那时的我刚收获了人生第三十二场国际大赛的冠军。
拿下了数不胜数的荣誉。
所有人都认为我的成就超过了我的父亲,甚至超过了祖父。
而也在那天,我娶了姜瑶。
他们都在羡慕着我,就连我自己都认为,我的人生是充满幸运的。
直到我遇上了当时连学费都交不起的顾煜。
我向顾煜伸出了援手,资助他的生活,教他下棋,认他做徒弟。
顾煜很聪明,会讨我妈开心,也能让姜瑶心生怜悯。
可渐渐地,我发现一切都变了。
最初只是姜瑶在我面前经常提起顾煜。
到后面她开始每天为顾煜做午饭,记住了顾煜所有的饮食习惯。
在我问起来时,她也只是笑我多疑。
“顾煜是你徒弟,我是他师母,他已经够可怜了,我多关照他也是应该的。”
直到姜瑶怀孕的第三个月,孩子出了意外,没了。
当时我听到消息时,从国外坐着长途飞机回国。
几十个小时眼睛都没闭上。
下了飞机不断给姜瑶发消息,都没有任何人回复。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就看到姜瑶抱着顾煜痛哭流涕。
那副脆弱的模样,连我都没见过。
顾煜安抚着姜瑶,双手抚摸着她的脊背。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僵在了原地,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幕,母亲来的时候扇了我一耳光。
“你连你徒弟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天,我好像不仅失去了一个孩子。
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时,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打开花洒,试图用冷水冲洗背后的那些陈年旧疤。
将近一个小时,身上的皮肤红得发肿。
走出浴室后,手机跳出了一条短信弹窗。
后天是妈的七十大寿,我来接你。
号码没有备注名字,但我知道是姜瑶。
看着那条短信我出神很久。
从火场逃离,我有无数个日夜都在想。
我妈,把我当成了什么。
是儿子,还是为她挣得家族荣誉和赚钱的工具。
我低头,手指在键盘轻敲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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