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金日成而言,1991年5月27日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朝鲜劳动党在当天宣布接受南北双方同时分别加入联合国。四个月后,朝鲜与韩国成为联合国第160与161位成员。但在朝鲜半岛加入联合国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这意味着双方都承认朝鲜半岛上存在两个合法政权。
在过去的40年间,朝鲜从未在单独入联仪式上低头,为何金日成在1991年不得不转向?苏联解体只是诱因,来自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国压力,才是事件背后的真相。
在朝鲜民族的视角里,半岛分裂的罪魁祸首永远是李承晚一人。1948年8月15日,为实现个人野心,李承晚在美国的支持下宣布半岛南部率先建国,并将国号定为大韩民国。大韩民国是李承晚个人野心与美国全球政策结合的结果,其本身合法性很低。建国之后的李承晚也将大多数精力用在了镇压不同意见上。
为了让自己的总统位置坐得长久,李承晚除了排除异己之外,加入联合国以提升政权合法性,也成为他的选项之一。1949年1月19日,李承晚政府致电联合国,要求韩国以朝鲜半岛唯一合法政权的身份加入联合国。这个离谱的要求当然没有获得联合国的重视,但却令半岛北方政权大感震惊。
在他们看来,加入联合国意味着韩国不管能否统一半岛,都将成为一个获得国际社会承认的合法政权。一旦韩国入联,那么便无法通过非法性攻击南方政权。对于北方而言,这会增加国家统一的难度。
于是,北方在得知南方尝试入联的同一时间,就要求联合国不仅要否定韩国的提案,同时还要单方面接纳自己进入联合国。这是朝鲜半岛上的政权第一次尝试进入联合国。而最终结果是:韩国的提案被苏联一票否决,朝鲜的申请因美国的阻挠,连安理会的门都没进去。
在这次尝试结束之后,朝鲜虽然对于有美国参与的联合国充满不信任,但也意识到了联合国在当今国际秩序下的作用。如果没有发生其他情况,以何种形式加入联合国,将成为朝鲜半岛上两个政权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但朝鲜战争彻底改变了朝鲜对联合国的看法。当所谓的联合国军粗暴干涉北方政权对南方的统一行动时,朝鲜对联合国的看法瞬间从美国参与的机构转变为美国操控的机构。于是朝鲜不仅对加入联合国兴趣大减,同时坚决反对韩国与联合国产生任何形式的关系。在冷战时代,朝鲜对于入联的底线就是:我可以不进入,但韩国一定不能进入。
其实在50年代,苏联有意说服朝鲜接受两国同时进入联合国。金日成在这一问题上也从未妥协。然而,半岛上不只有朝鲜一家,韩国在冷战中的所作所为,最终成为了朝鲜入联的第一个突破口。
李承晚政府时代,韩国对于加入联合国一事极其热衷。自1948年韩国成为联合国观察员开始,韩国几乎三天两头申请单独加入联合国。李承晚政府非常清楚,与美国利益相左的事情,在联合国永远无法通过。因此,加入美国主导的联合国,就相当于在现行国际秩序下获得了免死金牌。
整个50年代,韩国四次入联,然而苏联出于阻止西方阵营获得更多票数的目的,从未准许韩国迈入联合国的大门。不过,当时的韩国也知道,南北双方同时进入联合国,就是默认国家分裂,因此他们虽然没有像北方那样,比起加入更热衷于阻止另一方加入,但也从没提出过南北双方同时加入联合国的提案。
韩国的第一次改变发生在朴正熙时代。当时间来到70年代,韩国已经从经济泥潭中走出,此时的朴正熙在发展经济之外,也希望能为韩国营造出更加和平的发展环境。他先是在1972年7月与朝鲜达成《南北联合声明》,建立双方和平统一的讨论基础;又在次年发表《和平统一外交政策宣言》,表示在不影响统一的前提下,韩国原则上不反对双方同时加入联合国。
这是南北双方中有一方第一次允许另一方进入联合国的表态。在朴正熙看来,接纳朝鲜进入美国主导的联合国,是他抛出的橄榄枝。然而,当消息传到平壤,朝鲜却把这个表态理解为朴正熙在有意制造半岛分裂。朝鲜当即表示只在南北一个国号、一个席位的情况下,才同意双方一同入联合国。
热脸贴了冷屁股之后,朴正熙也感到灰心。然而另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彻底放下入联这件事。1975年,北越以风卷残云的态势攻灭南越,越南实现统一,而在南越短短20年的历史当中,从未获得联合国正式会员的身份。
在当时的韩国看来,即使本土驻扎着所谓的联合国军,但是没有会员身份,自己自始至终也是个编外人员。于是,在韩国政府的支持下,韩国各个部门在冷战后期积极运作,他们将南北双方同时加入联合国作为韩国的入联方针,并将此方针在西方阵营乃至世界范围内广而告之。
在宣传攻势配合“汉江奇迹”带来的经济影响力之下,到80年代中后期,已有超过50个联合国成员国表达了对韩国方案的支持。这种支持虽然只停留在口头层面,但对于韩国而言,只要做好准备,等风来便可成功。而韩国人最终等到了他们的东风。
韩国不能在冷战时代入联的根本原因,并非朝鲜反对,而是站在朝鲜背后的大国。在韩国希望单独入联时,该大国从未吝啬过一票否决权。然而,当时间来到80年代末,朝鲜背后那个大国苏联,却开始出现了大问题。
随着戈尔巴乔夫激进式的改革,苏联放弃了东欧红色阵营,旧有的经济体系也濒临瓦解。在失去了苏联提供的廉价粮食与能源之后,朝鲜经济在一夜之间濒临崩溃。而更大的噩耗则是,1990年9月,苏联未征求朝鲜同意,就同韩国建立外交关系。
在苏韩建交后,时任韩国总统卢泰愚邀请戈尔巴乔夫访韩,戈尔巴乔夫不仅欣然允诺,还在来到韩国后,公开支持韩国加入联合国。苏联的态度转弯,不仅令朝鲜感到诧异,也让朝鲜感受到了危险。
韩国在此前宣传的方案一直都是朝韩两国同时加入联合国。这个方案中最大的受益者虽然是西方体系内的韩国,但在外界看来,这个提议对朝鲜而言也是平等的。因此,当这一方案获得了大多数国家允许之后,一旦朝鲜自己拒绝进入联合国,那么将会产生韩国单独被接纳进联合国的状况。而对于朝鲜来说,这无异于在冷战后秩序中彻底成为国际孤儿。
此时的朝鲜仍不愿意放弃阻止韩国进入联合国的政策。但如今苏联依靠不上了,它唯一能想到的靠山就只剩下了中国。
在新中国重返联合国之后,我们也曾多次对朝韩入联问题进行过表态。即使在80年代中美关系缓和之际,在事关半岛的问题上,中国也一直都站在朝鲜一方。例如在1986年,伊丽莎白二世访华期间,中方在谈及国际局势时就明确表达,同时加入方案不利于解决半岛问题。
但中国偏向朝鲜的大前提是美苏间存在战略平衡,对朝鲜的支持不会为我们自己惹上麻烦。而苏联的光速回旋改变了这一切。在苏联与韩国建交之后,中国要考虑的是是否与已成为重要国家之一的韩国建交。在此时,再为了朝鲜的体面而拒绝韩国进入联合国,已经是违背大势的做法。
在戈尔巴乔夫出访韩国当月,朝鲜邀请中国领导人访问朝鲜。在访问过程中,中国并没有直接要求朝鲜接受韩国方案,而是委婉地表示如果因朝鲜不接受韩国方案,而导致韩国试图单独入联,中国将非常为难。
此时的金日成虽已年近80,但他还是听出了中国在极端情况下将不反对韩国单独入联的话外音。在送走了中国代表团之后,金日成陷入了沉思,而沉思的结果就是在5月27日做出接受韩国方案的决定。
1991年9月韩国方案在联合国顺利通过,朝韩同时进入联合国。对于朝鲜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反而是多年坚持后的失败结局,因此所以说朝鲜是被逼着进联合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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