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坐在省委会议室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
窗外梧桐叶正黄,这是他在省发改委工作的第二十个秋天。
主席台上新来的韩省长正在讲话,声音洪亮有力,像秋日惊雷。
叶诚微微抬眼,正好撞见韩振扫视全场的目光。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锐利得让人心惊。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二十年来,他从科员到主任,历经四任省长,从未像现在这般不安。
韩振上任三个月,已经调整了三个厅局的一把手。
今天这个重点项目汇报会,本该是例行公事。
可当韩振突然放下材料,会场空气瞬间凝固。
"叶诚同志,请你解释一下这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预算问题。"
韩振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叶诚感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01
叶诚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发言台的脚步尽量保持平稳。
"省长,新能源产业园的预算经过专家三轮论证。"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笔资金都有明确的规划和使用细则。"
韩振抬手打断了他,这个动作让叶诚的心猛地一沉。
"三亿八千万的专项资金,你们规划用八千万购买进口设备。"
韩振拿起红笔在材料上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刺耳。
"为什么不用国产设备?国产的只要三千万。"
会场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叶诚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和冷静。
"省长,这个项目对设备精度要求极高,目前国产设备还达不到标准。"
"而且进口设备的使用寿命更长,从长远看更经济。"
韩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个习惯动作叶诚在以前的会议上见过,通常表示不满。
"叶主任在发改委工作二十年了,应该比我更懂节约财政资金的重要性。"
韩振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明显的责备。
"不能总是用'技术要求'当借口,要考虑实际效益!"
叶诚感到脸颊发烫,他强忍着没有去看台下同事们的表情。
会议室角落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他想起上周送审时,韩振的秘书还夸这个方案考虑周全。
怎么今天就完全变了调?
"这个项目暂时搁置,发改委要重新论证。"
韩振最后的决定像一记重锤,敲在叶诚心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好的"。
回到座位时,他注意到常务副省长张广安投来担忧的目光。
散会时,叶诚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起身。
他不想面对同事们或同情或好奇的眼神。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叶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领导如此批评。
而且是以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老叶,别往心里去。"
张广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叶诚摆摆手,他戒烟已经五年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理解一下。"
张广安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秋风里很快散去,像叶诚此刻杂乱的心思。
"我只是不明白,这个项目明明没有问题。"
叶诚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望着远处省政府大楼的尖顶。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张广安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晚上一起吃饭?"
叶诚摇摇头,他现在需要独处。
需要好好想想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正在整理文件。
年轻人显然已经听说了会议上的事,眼神躲闪。
"主任,需要我准备重新论证的材料吗?"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道,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叶诚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叶诚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到这个坐了八年的位置如此不舒服。
他打开电脑,调出新能源产业园的全部资料。
每一个数字,每一段说明,他都烂熟于心。
这份方案凝聚了发改委三个处室半年的心血。
也凝聚了他对全省产业升级的期待。
现在却被轻易否定,理由如此牵强。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好,翠绿的叶子垂下来。
这是妻子上周刚给他换的,说原来的那盆不够精神。
叶诚轻轻触摸着叶片,想起今早出门时妻子的叮嘱。
"晚上早点回来,儿子要视频。"
现在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的关心。
电话铃响起,是妻子打来的。
叶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老叶,听说今天的会开得不顺利?"
妻子的声音带着担忧,消息传得真快。
"没事,正常工作讨论。"
叶诚尽量让语气轻松,不想让家人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妻子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儿子晚上七点视频,记得准时。"
妻子最终没有追问,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挂掉电话,叶诚揉了揉太阳穴。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他却觉得今天格外漫长。
02
叶诚打开文件柜最底层,取出项目审批的原始档案。
泛黄的纸页记录着这个新能源产业园的诞生过程。
从最初的概念提出,到专家论证,再到资金审批。
每一页都有他熟悉的签名和批注。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秋天。
老省长苏洪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全省产业地图。
"叶诚啊,咱们省不能总是靠传统产业吃饭。"
苏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正是现在产业园选址的位置。
"要敢为人先,发展新能源,这是未来的方向。"
叶诚还记得当时苏老眼中的期待。
如今产业园初具规模,苏老却已经退休三年。
叶诚轻轻摩挲着档案袋,想起苏老退休时的嘱咐。
"守住初心,但也要学会适应新的领导风格。"
当时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现在想来,苏老或许早有预见。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下班时间到了。
叶诚收拾好文件,决定带回家继续研究。
电梯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大家默契地没有提白天的事。
但这种沉默反而让叶诚更加难受。
开车回家的路上,晚高峰堵得厉害。
红灯前,叶诚看着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也都要继续生活。
手机震动,是老领导张广安发来的短信。
"明早八点,老地方喝茶。"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叶诚心安不少。
张广安是他进入省委工作后的第一个领导。
可以说是他在官场的引路人。
虽然现在张广安是常务副省长,比他高半级。
但私下里,他们仍然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回到家,妻子已经准备好晚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先吃饭,儿子七点才视频。"
妻子接过他的公文包,没有多问。
这就是结婚二十年的默契,叶诚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叶诚食不知味,脑海里还是白天会议的场景。
韩振批评他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七点整,儿子的视频准时到来。
屏幕那端的年轻人笑容灿烂,正在美国读博士。
"爸,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儿子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异常。
"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叶诚勉强笑了笑,不想影响儿子的心情。
妻子在一旁默默收拾碗筷,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视频结束后,叶诚走进书房。
他再次打开项目材料,逐字逐句地审阅。
特别是关于设备采购的那部分。
八千万的进口设备,确实是经过多方论证的。
不仅考虑了技术参数,还有售后服务和升级空间。
国产设备虽然便宜,但稳定性确实有待提高。
这些都在可行性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韩振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他是故意找茬?
这个念头让叶诚打了个寒颤。
新省长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兢兢业业的老主任?
他想起韩振上任这三个月的种种。
先是调整了交通厅厅长,理由是年龄偏大。
然后又换了财政厅副厅长,说是工作需要。
现在轮到发改委了?
叶诚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妻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喝完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妻子把牛奶放在桌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温热的触感让叶诚稍微放松了些。
"我可能真的老了,跟不上新领导的思路了。"
叶罕见地露出脆弱的一面。
妻子摇摇头,语气坚定:"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
这句话让叶诚眼眶发热。
二十年来,他确实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认真就够的。
深夜十一点,叶诚终于关上电脑。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明天见到张广安,或许能理清一些头绪。
03
第二天一早,叶诚提前来到单位附近的茶楼。
这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是他们经常碰头的地方。
张广安已经坐在老位置,正在沏茶。
"来了?尝尝今年的新茶。"
张广安推过来一杯碧绿的茶汤,热气袅袅上升。
叶诚接过茶杯,茶香扑鼻,但他无心品味。
"老领导,昨天的事..."
张广安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先喝茶。
清晨的茶楼很安静,只有隔壁包间隐约的谈话声。
叶诚抿了口茶,等待张广安开口。
"韩省长这个人,不简单。"
张广安慢悠悠地说,眼神却十分锐利。
"他之前在邻省当常务副省长时,就以铁腕著称。"
叶诚点点头,这些他也有所耳闻。
"但是新能源产业园这个项目,确实没有问题。"
叶诚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声音有些激动。
张广安给他续上茶,动作不疾不徐。
"有时候,领导批评你,不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叶诚微微皱眉。
"那是因为什么?"
张广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起另一个问题。
"还记得三年前,华龙集团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吗?"
叶诚当然记得,那是他经手过最棘手的项目之一。
华龙集团的老板唐晋鹏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
项目涉及老城区拆迁,阻力很大。
最后因为种种原因,项目被迫中止。
"当时唐晋鹏放话,说省里有人故意卡他。"
张广安轻轻转动着茶杯,目光深远。
叶诚心里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韩省长和唐晋鹏...有什么关系吗?"
张广安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复杂。
"具体的不清楚,但韩省长上任后,见过唐晋鹏三次。"
这个信息让叶诚十分惊讶。
以韩振的身份,私下见一个企业家这么频繁。
确实不太寻常。
"您的意思是,韩省长批评我,和唐晋鹏有关?"
叶诚觉得这个猜测有些牵强。
张广安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也只是猜测。但你要知道,唐晋鹏在省里的关系网很深。"
这句话点醒了叶诚。
华龙集团在本地经营三十年,确实根基深厚。
据说和好几任领导都关系密切。
"可是新能源产业园,和华龙集团没有直接关系啊。"
叶诚还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联。
张广安回到座位,压低声音。
"产业园选址的那块地,原本是规划给华龙建物流中心的。"
叶诚愣住了,这个信息他完全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当时还是苏老在任时否掉的。"
张广安提到苏洪生,眼神有些怀念。
"苏老认为那块地应该留给高新技术产业。"
叶诚恍然大悟,但又生出新的疑问。
如果韩振是为唐晋鹏出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直接否定项目就好,何必当众批评他?
"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叶诚说出自己的疑惑,张广安也表示赞同。
"总之你最近小心些,韩省长可能还会有动作。"
离开茶楼时,阳光已经洒满街道。
叶诚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感觉,最是磨人。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正在等他。
"主任,韩省长办公室通知,下午两点开项目整改会议。"
小陈的语气有些紧张,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
叶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整改会议...看来韩振是要紧抓这个项目不放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回想早上和张广安的谈话。
如果真如张广安所说,韩振和唐晋鹏关系密切。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更复杂。
韩振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为别人出头。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叶诚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如果真是试探,韩振想试探什么?
04
下午一点五十分,叶诚提前来到会议室。
让他意外的是,韩振已经坐在主位上翻看材料。
"叶主任很准时。"
韩振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叶诚在靠前的位置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其他参会人员陆续到来,都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两点整,韩振示意会议开始。
"新能源产业园的项目,必须重新论证。"
韩振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特别是设备采购这部分,要优先考虑国产设备。"
与会人员都低头记录,没有人提出异议。
叶诚深吸一口气,决定据理力争。
"省长,我理解支持国货的初衷。"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但这个项目关系到全省产业升级,必须保证质量。"
韩振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直视叶诚。
"叶主任的意思,是国产设备保证不了质量?"
这个问题很尖锐,带着明显的陷阱。
叶诚谨慎地选择措辞:"不是不能保证,是现阶段还有差距。"
"那就等国产设备赶上来再开工。"
韩振的语气不容置疑,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叶诚感到后背发凉,韩振这是要彻底否掉项目。
"省长,这个项目已经筹备三年,时机很重要..."
"时机?"
韩振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
"花八千万买进口设备就是把握时机?"
"这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运作声。
叶诚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强忍着怒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们可以再组织专家论证,如果国产设备确实可行..."
"不用了。"
韩振再次打断他,显得极不耐烦。
"这个项目暂时冻结,等发改委拿出新方案再说。"
散会后,叶诚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手机震动,是苏洪生老省长发来的信息。
"周末有空来家里坐坐吗?"
叶诚心里一暖,老领导虽然退休,却一直关心着他。
周末的早晨,叶诚带着妻子准备的茶叶来到苏老家。
老领导住在省委大院深处的一栋小楼里。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
"来了?正好陪我下盘棋。"
苏老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精神矍铄。
石桌上已经摆好棋盘,两杯清茶冒着热气。
叶诚在苏老对面坐下,心情放松了不少。
"听说最近工作不太顺心?"
苏老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叶诚苦笑着点头,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
苏老静静听着,不时落子,表情平静。
等叶诚说完,棋盘上已经布满了棋子。
"你觉得韩省长为什么要针对你?"
苏老的问题直指核心,叶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可能是我工作确实有不足..."
苏老摇摇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时候,领导批评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
这话和张广安说的一模一样,叶诚认真起来。
"请老领导指点。"
苏老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深远。
"我在任时,也做过类似的事。"
叶诚惊讶地看着苏老,等待下文。
"当时是为了保护一个干部,不得不用这种方式。"
"保护?"
叶诚更困惑了,公开批评怎么是保护?
苏老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树大招风啊。有时候把一个人放在明处批评。"
"反而能让他避开暗处的箭。"
叶诚细细品味这句话,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
但韩振为什么要保护他?他们素无交集。
苏老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又落下一子。
"官场如棋局,走一步要看三步。"
"有时候看似针对,实则是在布更大的局。"
离开苏老家时,叶诚思绪万千。
苏老的话给他打开了新的思路。
如果韩振不是在针对他,那真正的目标是谁?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05
周一上班,叶诚发现办公室气氛更加凝重。
秘书小陈告诉他,机关里都在传他要被调整岗位。
"都是瞎传,别往心里去。"
叶诚安慰年轻秘书,自己心里却也不踏实。
果然,上午接到通知,要他参加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
这种会议平时都是张广安副省长出席。
现在特意点名要他参加,确实不寻常。
座谈会设在省委礼堂,规模很大。
叶诚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各地市领导。
他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韩振一进场,目光就扫到了他。
"叶诚主任来了?坐到前面来。"
韩振当众点名,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叶诚硬着头皮走到前排,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后,韩振的讲话多次提到发改委工作。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每句话都像是在批评他。
"个别部门领导,思想僵化,缺乏创新意识。"
韩振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叶诚的方向。
"总是抱着老经验不放,跟不上新时代的要求。"
叶诚低着头记录,手心渗出冷汗。
他感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会议休息时,几个地市领导围过来打招呼。
但语气都带着刻意的疏远,显然不想被牵连。
只有张广安趁没人的时候,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晚上老地方见。"
简单的五个字,让叶诚安心不少。
下午的会议更加难熬,韩振多次点名要他发言。
每个问题都刁钻尖锐,像是在故意为难。
叶诚尽量从容应对,但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散会后,他第一个离开会场,不想面对任何寒暄。
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才前往茶楼。
张广安已经等在包间里,脸色凝重。
"情况不太妙。"
张广安开门见山,递给叶诚一份内部简报。
简报上赫然写着:中央巡视组下月进驻我省。
叶诚瞬间明白了什么,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
张广安点点头,压低声音。
"韩省长可能是在提前清理战场。"
这个说法让叶诚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被清理的对象之一。
但为什么?他在发改委二十年,自问清清白白。
张广安看出他的疑虑,轻轻摇头。
"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高速公路项目吗?"
叶诚当然记得,那是他负责的重点项目之一。
当时有举报说招标存在问题,但最后查无实据。
"当时举报材料里,有你的名字。"
张广安的话像一记惊雷,叶诚猛地抬头。
"但我根本不知情!"
"我知道。"
张广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但举报材料确实存在,而且内容很详细。"
叶诚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种事。
"为什么当时没人告诉我?"
"是苏老压下来的,他认为你是被诬陷的。"
张广安提到苏洪生,语气充满敬意。
叶诚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原来三年前,他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张广安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
"巡视组这次来,很可能重启调查。"
"韩省长提前批评你,可能是为了保护你。"
这和苏老的说法不谋而合,但叶诚还是不明白。
公开批评怎么能起到保护作用?
"如果你现在是被批评对象,巡视组反而不会重点查你。"
张广安的解释让叶诚恍然大悟。
但这代价未免太大,他的声誉已经受到严重影响。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叶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甘。
张广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这是官场,有时候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
离开茶楼时,夜色已深。
叶诚开车回家,脑海里一片混乱。
如果真如张广安所说,韩振是在保护他。
那为什么不明说?要让他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到家时,妻子还在等他,眼神充满担忧。
"老叶,今天儿子打电话,说听说你..."
妻子欲言又止,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叶诚勉强笑笑,拍拍妻子的手。
"没事,都是正常工作调整。"
他决定不把实情告诉家人,免得他们担心。
这一夜,叶诚彻夜未眠。
他反复思考张广安和苏老的话。
如果真是一个局,他该如何应对?
06
接下来的日子,叶诚明显感到自己被孤立了。
机关里的同事见到他,都客气而疏远。
以前经常请他指导工作的年轻干部,现在也避而远之。
就连秘书小陈,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变化让叶诚很难受,但他只能默默承受。
周五下午,他提前离开办公室,想去医院看望老母亲。
母亲住院半个月了,他因为工作忙,只去过两次。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刚走到车旁,一个身影从柱子后闪出。
叶诚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韩振的司机丁浩宇。
"叶主任,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丁浩宇的声音很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叶诚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们从未有过交集。
"有事?"
丁浩宇靠近一步,压低声音。
"领导让我给您带句话。"
叶诚的心跳突然加速,下意识地握紧车钥匙。
"什么话?"
丁浩宇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领导让您演好戏,再坐看好戏。"
说完这句话,丁浩宇迅速后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叶诚愣在原地,半天没能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演好戏?坐看好戏?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坐进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丁浩宇的话在耳边回响。
如果结合张广安和苏老的提示,这句话似乎有了新的含义。
难道韩振真的是在布一个局?
而他,是这个局里重要的一环?
叶诚感到既困惑又有一丝期待。
如果真是这样,那最近受的委屈就有了解释。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直接告诉他实情不是更好吗?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像他此刻纷乱的心跳。
母亲住在老干部病房,环境很安静。
见到儿子来,老人很高兴,但很快看出他的心事。
"工作上遇到难题了?"
母亲虽然年迈,眼神依然锐利。
叶诚勉强笑笑,削着苹果掩饰情绪。
"没什么大事,您好好养病就行。"
母亲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记住你爸生前常说的话,真金不怕火炼。"
父亲去世十年了,生前也是纪检干部。
叶诚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
叶诚决定,既然让他演戏,他就好好演。
倒要看看,这出戏最终会如何收场。
周一上班,叶诚主动去找韩振汇报工作。
他表现出积极配合的态度,对项目整改提出具体方案。
韩振的态度依然冷淡,但眼神似乎有一丝赞许?
叶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省长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遇到省纪委副书记唐玉霞。
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女干部,难得地对他笑了笑。
"叶主任,最近辛苦了。"
简单的问候,却让叶诚心里一动。
唐玉霞平时很少主动和人打招呼。
这是巧合,还是暗示?
叶诚回到办公室,仔细回想最近的种种异常。
韩振的公开批评,张广安的暗示,苏老的点拨。
现在连唐玉霞都表现出不寻常的态度。
还有丁浩宇那句神秘的传话。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
叶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也许,真的要变天了。
07
接下来的两周,叶诚积极配合项目整改。
他组织专家重新论证,详细比较国产和进口设备的优劣。
每次汇报都准备得格外充分,态度也十分谦逊。
韩振依然时不时地挑刺,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机关里的风向也开始微妙变化。
有人私下议论,说叶诚可能很快会复出。
甚至传出他要调任更重要岗位的消息。
叶诚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继续认真做好分内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韩振最近频繁召见审计厅的人。
而且每次会议都要求唐玉霞参加。
这很不寻常,审计工作和纪委直接关联不大。
除非...是在准备什么重要行动?
叶诚想起丁浩宇说的"坐看好戏"。
也许这出戏的主角,根本不是他。
周五晚上,叶诚加完班已经八点多。
停车场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快到车旁时,丁浩宇再次从暗处走出。
这次叶诚没有惊讶,似乎早有预料。
"叶主任,领导让我再给您带句话。"
丁浩宇的声音依然很低,但少了上次的紧张。
叶诚平静地问道,心里却泛起涟漪。
"戏快开场了,请您稳住。"
丁浩宇说完,迅速转身离开。
这次叶诚注意到,年轻人离开时步伐从容。
不像上次那样匆忙慌乱。
回到车上,叶诚反复琢磨这句话。
戏快开场了...什么戏?
为什么要他稳住?
他想起最近审计厅的异常动静。
还有唐玉霞频繁出入省长办公室。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难道韩振要动某个重要人物?
这个想法让叶诚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提前批评他,是为了保护他不被牵连。
让他演戏,是为了麻痹真正的目标。
想到这里,叶诚感到既震惊又敬佩。
韩振这盘棋,下得确实很大。
周一上班,叶诚特意提前到办公室。
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准备迎接可能的变故。
九点整,秘书小陈匆匆进来,脸色紧张。
"主任,通知十点开紧急常委会。"
叶诚心里一动,表面保持平静。
"知道什么议题吗?"
小陈摇摇头:"通知得很急,没说具体内容。"
叶诚点点头,让小陈先去准备材料。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常委车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十点整,叶诚准时走进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韩振坐在主位,表情严肃。
唐玉霞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厚厚的档案袋。
叶诚在末位坐下,感到会议室气氛凝重。
会议开始,韩振开门见山。
"今天请各位来,是要讨论一个重要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叶诚脸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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