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烫金请柬摆在陈皓轩那张堆满古籍和拓片的办公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着请柬上“林文超局长”和“爱女林婉婷”的字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宴,猜测着局长的排场。
“听说酒店定在万豪,包了整个宴会厅呢!”年轻的助理小赵声音里满是向往。
“咱们随多少礼金合适?总不能太寒酸吧?”隔壁办公室的老王探头进来,一脸愁容。
陈皓轩默默将请柬收进抽屉,窗外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张请柬对他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去或不去,随礼多少,都需仔细思量。
毕竟,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而他,最不愿的就是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场合。
01
市博物馆的午后总是格外宁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深红色的地板上。
陈皓轩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批新到的汉代简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抚过千年文字。
“老陈,局长的请柬收到了吧?”同事罗阳伯端着茶杯晃了过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陈皓轩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你打算随多少?”罗阳伯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处级干部基本都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在陈皓轩眼前晃了晃。
陈皓轩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神色平静:“量力而行吧。”
罗阳伯嗤笑一声:“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局长嫁女儿,这可是个难得的走动机会。”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陈皓轩的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想起上次全局大会上,林文超局长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文化建设的重要性。
而台下,他这个资深研究员提出的保护方案,却被轻描淡写地搁置一旁。
“我知道你不爱凑这些热闹,”罗阳伯继续劝说,“但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还得低头。”
陈皓轩摘下手套,小心地将简牍收进特制的保管盒中。
他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再说吧,还有几天时间考虑。”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回应。
罗阳伯摇摇头,端着茶杯走开了,嘴里还嘟囔着“不识时务”之类的话。
陈皓轩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曳。
他想起外甥冯志勇上周来看他时说的话:“二舅,您就是太低调了。”
当时他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简单的生活。
在博物馆做研究,带几个研究生,偶尔帮市里鉴定些文物。
这种平静,正是他想要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妹妹打来的电话。
“哥,志勇说林局长女儿结婚,给你发请柬了?”妹妹的声音总是那么急切。
“嗯,早上收到的。”陈皓轩走到走廊上接电话。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志勇那天可能也会去露个面。”
陈皓轩皱了皱眉:“他去做什么?又不是一个系统的。”
“你这人真是...”妹妹叹了口气,“志勇现在是市委书记,这种场合难免要应付一下。”
挂断电话后,陈皓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同事们讨论婚宴的喧哗声。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
大红底色烫着金边,在素雅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02
婚礼前夜,陈皓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古籍校注稿。
台灯的光晕照在泛黄的书页上,他却难得地走了神。
礼金信封就放在手边,里面装着崭新的八百元钱。
这个数字是他反复思量后的决定——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毕竟,他与林局长除了工作上的几面之缘,并无太多私交。
电话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是外甥冯志勇打来的。
“二舅,明天林局长女儿的婚礼,您去吗?”冯志勇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
“准备去露个面就走。”陈皓轩转动着手中的钢笔。
“我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可能赶不及开场,您要是去的话...”
“你忙你的,”陈皓轩打断他,“我坐一会儿就走,不用特意关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冯志勇才又开口:“那好吧,您自己把握。”
挂断电话后,陈皓轩拿起那个薄薄的信封,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个讲究人情往来的环境里,他这样的做法可能显得不合时宜。
但多年来,他始终遵循着自己的原则:不失礼数,也不刻意攀附。
第二天清晨,陈皓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
镜中的自己,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朴素而整洁。
出门前,他仔细检查了要带的物品:请柬、礼金、还有一本准备路上看的研究笔记。
深秋的早晨已有寒意,陈皓轩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乘坐地铁。
地铁里挤满了周末出行的人群,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拿出笔记看了起来。
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与他隔绝,完全沉浸在学术的世界里。
到达酒店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万豪酒店门前车水马龙,鲜花拱门、红地毯、迎宾牌一应俱全。
不少同事都是全家出动,穿着隆重的礼服,相互寒暄着走向宴会厅。
陈皓轩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在签到处,他看到了几个博物馆的年轻同事。
他们正围着负责收礼金的林局长亲戚,热情地说着祝贺的话。
“陈老师,您也来了?”年轻的小赵看到他,显得有些惊讶。
陈皓轩微笑着点点头,默默排在了队伍后面。
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厚厚的红包,签到本上留下醒目的数字和名字。
轮到陈皓轩时,他平静地递出那个薄薄的信封。
负责收礼金的年轻人瞥了一眼厚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请问您是哪位的宾客?”年轻人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博物馆的陈皓轩。”他平静地回答,在礼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有力,与前面那些龙飞凤舞的签名形成鲜明对比。
03
签到处的气氛在陈皓轩递出红包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负责收礼金的年轻人是林局长夫人的侄子,叫赵明。
他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陈老师这边请。”赵明的语气不再有之前的热情,只是机械地做了个手势。
陈皓轩仿佛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礼貌地点点头,跟着指引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巨大的水晶灯下是一片喧闹景象。
林文超局长和夫人赵淑珍站在主桌旁,正与几位重要客人谈笑风生。
赵明快步走到姑妈赵淑珍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淑珍的目光随即投向正在找座位的陈皓轩,眉头微微蹙起。
“老林,博物馆那个陈研究员来了。”她用手肘碰了碰丈夫。
林文超正在与一位副市长交谈,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哦,来了就来了,安排个座位就是。”他继续与副市长说笑。
赵淑珍却不这么想,她拉过赵明,压低声音:“随了多少?”
赵明比了个手势,赵淑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真是够可以的,”她冷哼道,“咱们婉婷结婚,他就随这么点?”
林文超终于注意到妻子的不悦,低声劝道:“大喜的日子,别计较这些。”
“我能不计较吗?”赵淑珍咬着牙,“这不是明摆着不给面子吗?”
这时,新娘林婉婷穿着洁白的婚纱走了过来。
“妈,你们在说什么呢?”她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独自站着的陈皓轩。
“那不是博物馆的陈老师吗?怎么没人招呼他坐?”
赵淑珍一把拉过女儿:“你别管,去找你爸爸那边的客人多聊聊。”
林婉婷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推着走向了另一群宾客。
陈皓轩站在宴会厅中央,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几个熟识的同事都在各自的圈子里聊天,没人注意到他的尴尬。
最后还是罗阳伯发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
“老陈,你怎么才来?”罗阳伯拉着他,“走,我们那桌还有位置。”
陈皓轩跟着罗阳伯走向靠近主桌的一个圆桌。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局里的中层干部。
大家看到陈皓轩,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继续之前的话题。
“听说冯书记今天也可能要来?”有人压低声音问道。
“林局长面子真大,连市委书记都能请动。”
陈皓轩安静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
婚礼即将开始,宾客们陆续就座。
司仪在台上调试话筒,音乐声响起。
赵明突然快步走来,对陈皓轩说:“陈老师,不好意思,这桌位置不够了。”
他指着宴会厅最角落的一桌:“麻烦您移步那边,实在抱歉。”
罗阳伯刚要开口,陈皓轩已经站起身:“没关系,坐哪里都一样。”
04
角落的席位紧挨着厨房出入口,不时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进出。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起来都是些远房亲戚或者不太重要的客人。
陈皓轩找了个空位坐下,邻座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你是男方案是女方的客人?”老太太热情地搭话。
“单位的同事。”陈皓轩温和地回答。
老太太点点头:“我是婉婷她奶奶的表妹,从县城来的。”
婚礼正式开始,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新人交换戒指,台下掌声雷动。
陈皓轩安静地看着,偶尔随着大家鼓掌。
与主桌那边的热烈气氛相比,角落这一桌显得冷清许多。
上菜时,服务员也是先紧着主桌和贵宾桌,这边总是最后才轮到。
“这虾怎么这么小?”同桌的一个年轻人抱怨道,“我看主桌的比我们这桌大不少。”
老太太笑道:“能来吃喜酒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像什么话。”
陈皓轩默默地吃着菜,味道确实普通,但他并不在意。
婚宴进行到一半,新人开始敬酒环节。
林文超带着女儿女婿一桌桌敬酒,笑声、祝福声此起彼伏。
然而到了陈皓轩这一桌时,林局长只是远远地举了举杯。
“感谢各位光临,吃好喝好。”说完就匆匆转向下一桌。
同桌的客人们显然有些失望,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人家是大局长,忙得很。”老太太自我解嘲道。
陈皓轩继续低头吃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冯志勇发来的短信。
“二舅,我会议结束了,您现在还在酒店吗?”
陈皓轩回复:“在,角落第八桌。”
他收起手机,继续安静地用餐。
同桌的客人开始闲聊起来,话题自然围绕着林局长的权势。
“听说林局长马上就要升副市长了?”
“那可不,人家上面有人。”
陈皓轩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评论。
宴会厅突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传递着消息。
“冯书记来了!”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处。
林文超局长更是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笑容。
冯志勇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与林文超握手致意。
“恭喜林局长,临时有个会,来晚了。”冯志勇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冯书记能来就是最大的荣耀了。”林文超连声说道。
赵淑珍也赶紧拉着女儿过来打招呼,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冯志勇礼貌地与新人握手祝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在角落的位置定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05
冯志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个坐在最角落、低着头安静用餐的身影,太像他的二舅陈皓轩。
但怎么可能?二舅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而且就算来了,以他的身份,也不该被安排在那种位置。
林文超还在热情地介绍着到场的贵宾,完全没有注意到冯志勇的走神。
“冯书记,这边请,主桌特意给您留了位置。”
冯志勇勉强收回目光,跟着林文超向主桌走去。
但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前的应酬上。
落座后,冯志勇忍不住又朝角落的方向望去。
这次他看得真切,确实是他二舅没错。
陈皓轩似乎感受到了注视,抬起头,与冯志勇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互动没有逃过林文超的眼睛。
“冯书记认识那位?”林文超试探着问。
冯志勇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看着眼熟,可能是以前见过。”
他决定暂时不点破,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婚宴继续进行,新人开始逐桌敬酒。
到了冯志勇这一桌时,林文超特意让女儿多敬了几杯。
“冯书记,婉婷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林文超赔着笑脸。
冯志勇礼貌地举杯,目光却不时飘向角落。
他发现那一桌上菜最慢,而且明显是最后才轮到敬酒。
更让他不快的是,林文超经过那桌时,只是敷衍地举了举杯。
这与对其他桌的热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冯志勇放下酒杯,对身边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
秘书点点头,悄悄离开座位,朝角落的方向走去。
这时,陈皓轩那桌的老太太正在问他:“刚才冯书记是不是在看你啊?”
陈皓轩笑了笑:“可能认错人了吧。”
“我说也是,”老太太自顾自地说,“你怎么可能认识市委书记呢。”
秘书很快回来了,在冯志勇耳边低声汇报。
“陈老师说他是以普通同事身份来的,让您不必在意。”
冯志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了解二舅的性子,向来低调,不愿给人添麻烦。
但这样明显的冷遇,让他这个做外甥的实在看不下去。
婚宴进行到高潮,新人切蛋糕,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冯志勇突然站起身,对林文超说:“失陪一下,我去打个招呼。”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径直朝角落的席位走去。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林文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冯书记,您这是...”
06
冯志勇的脚步很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中的不悦。
穿过一桌桌宾客,所到之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这位市委书记,好奇他要做什么。
林文超紧跟在后,心里七上八下,隐约感到不安。
角落这一桌的客人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皓轩看着外甥走来,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引人注目,但看来是避不开了。
“二舅。”
冯志勇这一声称呼不大,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整个宴会厅顿时鸦雀无声。
林文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赵淑珍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也僵住了,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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