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辈子,走的道儿就那么几条,有的人,一辈子都在那条车马跑得欢的平坦大道上走,走得四平八稳,也走得没滋没味,一眼就能望到头。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绊了一下,一头就栽进了旁边黑灯瞎火的小岔路里。
那小路,你不知道它通向哪儿,也不知道路上会遇着些什么牛鬼蛇神。你害怕,你想跑回那条让你安心的大路上。可有时候,你就是跑不回去了。等你满身泥土地从那条小路里爬出来的时候,你才发现,你还是你,可你又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
01
明朝中叶的时候,川陕交界那一片,有座连绵不绝的大山,叫黑风岭。那山,高得像是要戳破天一样,山上的林子,密得连正午的太阳光都透不进来,地上常年铺着一层厚厚的,烂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叶子,一脚踩上去,又软又黏。
白天里,除了些胆子大得能包住天的采药人和猎户,都很少有人敢往那山里头走。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山里头不干净,有山魈鬼魅,还有吃了人的大虫。到了晚上,更是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可穷书生顾安,为了能按时赶到府城参加乡试,就不得不选择连夜翻越这座人人谈之色变的黑风岭。
他家境贫寒,爹妈死得早,是靠着村里人东家凑几个铜板,西家拿几个鸡蛋,才勉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了几年圣贤书。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考科举,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好回去报答乡亲们的恩情。为了凑够这次赶考的盘缠,村长老爷子带头,家家户户又凑了些银钱,才让他上了路。可他没出过远门,路上不晓得走了多少冤枉路,耽误了行程。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再不连夜赶路,他就要错过这场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考试了。
顾安的身上,背着一个用粗布打满了补丁的简陋书箱,里面装着几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圣贤书,还有几张硬得能当瓦片使的干粮饼子。他的一只手,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另一只手,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枝。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天上的月亮,被一大片厚厚的乌云给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个儿的鼻子都看不见。只有他手里那盏灯笼里,那豆大的、随时都可能被山风吹灭的火光,照亮着脚底下那一小片湿滑的黄土路。
山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像女人的哭声。路两边的林子里,不时地发出“沙沙”、“悉悉索索”的响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顾安虽然读的是圣贤书,张口闭口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他毕竟才二十出头,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他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毛。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大声地默念着《大学》里的句子,“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想着用圣人的话,给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壮壮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觉得嘴里干得像是要冒火,两条腿肚子都在不停地打哆嗦,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从山路的前方,那片更浓的黑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
02
那声音,是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那调子,听起来像是乡下人家办喜事时吹的曲儿。
顾安觉得很奇怪。这都三更半夜了,在这荒山野岭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人家嫁娶?而且这声音听起来,离他并不远。
他壮着胆子,提着灯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往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个黑漆漆的山坳,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动弹。
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有一队人马,正排着长长的队,慢慢地朝着他这边走过来。
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穿着一身红衣服的汉子。他们的腮帮子都鼓得像两个皮球一样,一个在吹着唢呐,一个在吹着笙。他们后面,跟着几个同样穿着红衣,手里拿着锣和鼓的人,有气无力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队伍的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那轿子,是朱红色的,上面还用红色的绸子扎着花,轿子的四个角上,挂着红色的流苏,在风里摇摇晃晃。在顾安手里那盏昏黄的灯笼光的照射下,那红色显得有些发黑,红得不正常,像凝固了的血。那顶轿子,说不出的诡异。
整个送亲的队伍,除了那阵有气无力的吹打声,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一样,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着路,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队伍里的人,都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们都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没有魂儿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顾安觉得更奇怪了。这是一队送亲的队伍,可他看来看去,队伍里只有抬轿子的轿夫和吹鼓手,却没有看到最重要的三个人:那个应该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喜气的新郎;那个应该满嘴吉利话,跑前跑后的媒婆;还有那些应该热热闹-闹,陪着新娘子出嫁的亲戚朋友。
整个队伍里,只有一个满脸皱纹,背驼得像只煮熟了的大虾,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的老婆婆,走在那顶花轿的旁边。
顾安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哪里是送亲啊,倒像是……出殡。
这个念头一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顾安心里猛地一寒,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他赶紧退到路边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后面,把自己瘦弱的身体,紧紧地藏在阴影里。他想等这队处处透着诡异的人马过去之后,自己再上路。
03
那队送亲的人马,越走越近。那吹吹打打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但是那个调子,顾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喜庆的曲子。那调子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和哀怨,像是在哭丧一样。那唢呐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耳膜,让人心里头发慌。
队伍缓缓地从顾安藏身的那棵大树前走了过去。顾安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被他们发现了。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就在那顶朱红色的花轿,正好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轿子最前面的一个轿夫,脚底下好像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给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扑了过去,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那顶花轿,也猛地向一侧倾斜,眼看着就要翻倒在泥地里。
队伍停了下来。那阵让人心烦意乱的吹打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山谷里,瞬间变得死一般地寂静。
走在轿子旁边的那个老婆婆,回过头。她那双浑浊得像两颗烂杏核一样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样,穿过了浓重的黑暗,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顾安藏身的那棵大树。
顾安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硬着头皮,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他对着那个老婆婆,远远地拱了拱手,声音因为害怕而有些发抖:“老……老人家,学生只是路过,无意惊扰。”
那个老婆婆没有理会他的话。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肉铺里,估量一块猪肉的分量。
她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顾安的面前。她走得很慢,可顾安却觉得,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上。
她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她的声音,像两块干枯的老树皮在互相摩擦,听得人耳朵里很不舒服。
她说:“公子,是个读书人吧?”
顾安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学生姓顾,正要赶往府城应试。”
老婆婆点了点头,然后,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摔倒在地上,正抱着腿痛苦呻吟,却一声都叫不出来的轿夫,又指了指那顶歪斜着,快要倒下去的花轿。
她看着顾安,缓缓地说道:“公子,既然遇上了,那就是缘分。我们这儿,缺了个人。你看,你能不能来帮我们抬一下轿?”
顾安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成天就是读书写字,肩膀上连一袋米都扛不起来,怎么可能抬得动这么重的花轿?更何况,这队人马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连忙摆着手,推辞道:“老人家,实在是对不住。学生我身子骨弱,怕是……怕是抬不动这花轿。而且,学生还要赶考,这行程,实在是耽误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老婆婆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忽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她阴恻恻地说道:“公子,这轿,你今天是非抬不可的。这轿子里的人,就缺一个像你这样的读书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阴冷的山风吹了过来,将那顶花轿的轿帘,吹开了一角。
顾安借着自己手里那盏昏黄的灯笼光,下意识地,就朝着轿子里瞥了一眼。
轿子里,端坐着一个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可让顾安感到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是,那个新娘的脚上,没有穿那种喜庆的,绣着鸳鸯的红色绣花鞋。她脚上穿着的,是一双只有在办丧事的时候,死人才会穿的,用纸糊的,惨白惨白的寿鞋!看到那双鞋,顾安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双腿一软,差点就那么瘫倒在了地上!
04
顾安吓得魂都快飞了。他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答应,跟小鸡啄米一样。他现在脑子里什么乡试,什么功名,什么光宗耀祖,全都没有了。他只想赶紧把这趟该死的差事应付过去,好脱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个摔伤了腿的轿夫,被另外两个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一边。顾安硬着头皮,走过去,和其他三个面无表情,像木头人一样的轿夫一起,站到了轿子的四角。
他把那根冰冷的,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轿杆,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那轿杆又粗又硬,硌得他肩膀生疼。他心里想着,这轿子是用实木做的,里面还坐着个人,一定重得抬不动。
可当他和其他三个人一起,把轿子抬起来的时候,他却发现,那顶花轿,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那感觉,就好像他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一顶装着活人的轿子,而是一座用纸糊的,里面空空如也的房子。
顾安的心里,更加地发毛了。
队伍又重新上路了。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吹吹打打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那悲凉哀怨的调子,在寂静的山岭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地发慌,像是要跟着那调子哭出来一样。
顾安和其他三个轿夫一起,抬着那顶轻飘飘的花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旁边那三个一声不吭,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同伴。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心里头不停地默念着“阿弥陀佛”和“子曰诗云”,把圣人先贤都给请了出来。
他发现,这队人走的路,并不是通往山外的那条大路。他们拐进了一条他来的时候,从未见过的小岔路。那条路,被两边茂密的,像鬼影一样张牙舞爪的树林遮蔽着,越走越偏僻,越走越阴森。路边的野草,长得都快有半人高了,还挂着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顾安的心里,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了鼓。他想开口问问,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可他一看到走在轿子旁边,那个拄着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不落地跟着他们的秦婆婆,就把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安的肩膀,已经被那根粗糙的轿杆磨得火辣辣地疼,像是要断掉一样。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就在他快要虚脱的时候,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
05
这哪里是客栈,这分明就是个办丧事的灵堂!
顾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要给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新娘子,当个陪葬的了。
秦婆婆走到客栈门口,用她那根拐杖,在门板上“笃笃笃”地,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客栈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一条腿有点瘸的男人,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从里面探出头来。他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王瘸子。
王瘸子看到门口的秦婆婆,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敬畏的神色。“秦婆婆,您来了。”
秦婆婆点了点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脸色惨白,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顾安,说:“今晚,这位公子,和新娘子,就歇在你这儿了。”
说完,她便带着那队吹吹打打的人,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顾安一个人,和那顶朱红色的花轿,孤零零地停在客栈的门口。
顾安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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