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像乡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你开着一辆破拖拉机,以为卯足了劲就能奔个好前程,结果一脚油门下去,不知道哪个拐角就栽进了别人的田里。人跟人的相遇也是这样,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
云溪镇的土,夏天混着雨水是黏的,秋天卷着落叶是干的,程兵就在这黏腻又干巴的土里,撞上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也撞上了一辈子都躲不开的人。日子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么过着。
01
二零零一年的初夏,天总是闷着一股劲,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程兵从部队回来的第二个月,把他那点退伍费和跟亲戚们借来的钱凑在一起,买了台二手的东方红拖拉机。那家伙是个老物件,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像个卸了甲的老兵。程兵不在乎,他摸着方向盘,心里觉得踏实。在部队里,他开的是军用卡车,现在开这个,感觉就像把日子拽在自己手里一样。
他想着靠这台拖拉机,给镇上的乡亲们耕地、拉货,总能挣口饭吃,让家里那两位老人过得舒坦些。这天下午,他从镇西头的李家拉完砖回来,天就真的开始掉点了。雨点子不大,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响。路是泥路,一下雨就变得又软又滑。
程兵开得很小心,拖拉机的引擎发出上了年纪的喘息声。就在快到镇口的一个下坡,路边蹿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举着个破风筝,只顾着看天,没看路。程兵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就把方向盘往右边猛打。拖拉机笨重的车头甩了过去,轮胎在湿滑的泥地里失去了抓地力,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铁牛,直直地冲向了路边。
只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木头断裂的巨响,程兵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等他停下来,眼前的一切让他脑袋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拖拉机撞烂了一大片结实的木栅栏,车头深深地嵌进了一片果园里。几棵比他胳膊还粗的桃树被齐刷刷地撞断,满地都是碎木头和被砸烂的青色桃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汁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他知道这是哪儿。云溪镇最气派的「晚风果园」。他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腿有点软。看着自己闯下的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任凭雨点打在脸上。他知道这下完了,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没过多久,一辆半旧的蓝色皮卡车从果园深处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车上下来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脚上一双沾着泥的雨靴。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色很白,眼神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她就是这片果园的主人,苏婉。
苏婉没有骂人,也没有哭喊。她只是走到被撞毁的现场,一棵树一棵树地看,一寸地一寸地瞧。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评估损失,又像是在审判程兵。程兵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涨得通红,像是犯了错等着挨训的新兵。
苏婉看完了,走到他面前,吐出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咚的一声砸在程兵心上,把他砸得喘不过气来。那笔钱,别说他现在没有,就是让他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凑不齐。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看着程兵那一脸的绝望,苏婉的目光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地开口。
「钱,你赔不起。」她的声音跟她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
「那就用人来抵。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这果园里干活,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走。」
02
程兵没得选。他就这样住进了果园角落里的一间工具房。房子很小,原来是堆放杂物的,一股子铁锈和农药味。他自己动手收拾了半天,才勉强能住人。他就这样成了晚风果园的一个长工,一个抵债的劳力。
苏婉这个老板,不是一般的严苛。她像是要把程兵一个人当三个人用。天蒙蒙亮,鸡还没叫,程兵就得扛着工具去给果树剪枝、施肥。太阳最大的时候,别人都在树荫下歇着,他得顶着烈日去检查整个果园的灌溉水管,一寸都不能漏。除草、打药、搬运,什么活最苦最累,苏婉就安排他干什么。
她对活计的要求也高得吓人。剪枝要按她画的图来,错一剪刀都不行。施肥要挖多深的坑,埋多少肥,都有定数。程兵要是哪一点做得不到位,苏婉就会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发现问题,重新做好为止。她的训斥不多,可那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程兵把这一切都受着了。他话很少,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部队的生活把他打磨成了一块硬石头,耐得住压,也经得起磨。他把苏婉下达的每一个任务都当成是命令来执行,不打折扣,一丝不苟。
果园里有个叫老五的工头,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起初,老五看程兵很不顺眼,觉得他是撞了车进来的,不是什么正经工人。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给程兵使绊子,把最难缠的活分给他,还时常在一旁说些风凉话。
程兵不跟他争辩,也不抱怨。老五让他去清理堵塞多年的排水沟,那沟里全是烂泥和树叶,臭气熏天。程兵二话不说,跳下去就干,半天功夫就把沟渠清得干干净净。老五让他去修一台没人动得了的抽水泵,程兵在部队里学过机械维修,捣鼓了一下午,硬是让那台老掉牙的机器重新响了起来。
时间长了,程兵干活的效率和质量,连最挑剔的老五都说不出半个不字。他一个人干的活,能顶上两个壮劳力。慢慢地,老五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还会递给他一支烟,跟他聊上两句。果园里其他工人,也开始打心底里佩服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苏婉嘴上不说,可程兵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会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程兵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地干活,那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她看到程兵在休息的时候,会主动拿起工具,把园里坏掉的锄头、镰刀一一修好。她也看到程兵帮着年纪大的工人,默默地把最重的果筐扛到自己肩上。
有时候,傍晚收工了,她会看到程兵一个人坐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最便宜的烟点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事,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沧桑。苏婉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03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那天下午,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乌云就像打翻的墨水瓶,迅速铺满了整个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果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场罕见的暴雨席卷了云溪镇。
果园里地势最低的那片地,是春天刚栽下的一批苹果树苗。这批树苗是苏婉托了关系,从很远的地方弄来的优良品种,宝贝得很。暴雨一来,山上的水混着泥沙往下灌,眼看着就要把那片新苗给淹了。
那时候工人们都已经下班回家避雨去了,果园里空荡荡的。苏婉一个人站在雨里,看着不断上涨的水位,急得团团转。这几百棵树苗要是就这么毁了,她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程兵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看到这情况,一句话都没问,扛起一把铁锹就往那片低地冲。他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在部队里参加过抗洪抢险,对这种事有经验。他顶着狂风暴雨,准确地找到了排水口的方位,然后抡起铁锹就开始挖。
泥水很沉,铁锹挖下去再提起来,非常费力。程兵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一锹接着一锹地挖着。雨下得那么大,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苏婉站在不远处,就那么看着他。
程兵一个人在暴雨里足足干了三个小时。等他终于挖开了一条能泄洪的通道,让积水顺利排走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浑身都是泥,像个泥猴子,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婉带着几个后来叫来的工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看着保住的树苗,又看看筋疲力尽的程兵,那张一向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让程兵回工具房,而是让他住进了果园主屋的客房。她还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大碗放了很多姜片的姜汤,命令他喝下去。第二天,她给了程兵一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隔天,苏婉有事要出趟远门。临走前,她让程兵去她的办公室,帮她取一份放在书桌上的农药配比文件。她的办公室平时是不让外人进的。程兵走进那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很快就在书桌上找到了文件。
他拿着文件准备转身离开,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一本书。那本书没放稳,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书页散开了,一张夹在里面的旧照片滑了出来,落在程兵脚边。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程兵弯下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想着把它重新夹回书里。
可当他看清楚照片上的人时,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他的呼吸都停滞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年轻男人,他靠着一棵松树,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一口白牙。那张英姿飒爽的脸,那熟悉的眉眼,那嘴角的弧度,程兵看到后震惊了,因为那张脸,竟和他退伍前在一次边境任务中牺牲的最好战友林涛,长得一模一样!
04
这个发现像一颗炸弹,在程兵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照片,手却抖得厉害。林涛,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那是他在部队里最铁的哥们,两人睡上下铺,一起训练,一起挨罚,一起在边疆的寒夜里抽烟聊天。他们约定好了,退伍后要一起回老家,合伙干一番事业。
可林涛没能等到那一天。最后一次任务,为了掩护战友,他再也没有回来。林涛的牺牲,是程兵心里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甚至不敢去见林涛的家人,他怕看到他们悲伤的眼睛。
现在,林涛的照片却出现在了苏婉的办公室里。这个发现让程兵心乱如麻。苏婉和林涛是什么关系?她看起来比林涛要大几岁,是他的姐姐?还是说,是他的恋人?或者,是他的妻子?无数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
这个疑问像一把钥匙,也瞬间打开了另一扇门。程兵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苏婉为什么总是那么冷,那份不近人情的冰冷背后,可能藏着多大的悲伤。他想起自己刚来时,苏婉看他那身旧军装时复杂的眼神。或许,她把他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抵债。
程兵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书里,然后把书摆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法用原来的眼光去看苏婉了。
他开始默默地观察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冷酷无情。她会记得果园里每一个老工人的生日,到时候会悄悄在他们工资里多塞两百块钱。他看到镇上的一个孩子上不起学,苏婉就以果园的名义,把孩子所有的学费都包了,却不让任何人告诉那家人是她做的。
她对果园里的每一棵树,都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哪棵树生了虫,哪棵树需要追肥,她都一清二楚。有时候,程兵会看到她一个人在果园里走,轻轻地抚摸着树干,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程兵对苏婉的情感,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敬畏和亏欠,慢慢地,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欣赏。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像一本很厚的书,他才刚刚翻开封面。
苏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程兵的变化。她发现这个年轻人干活的时候,会时不时地走神,目光会投向她这边。他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些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不知道程兵心里的波澜,只当是繁重的劳动和遥遥无期的债务,让他快要熬不住了,心里有了想走的念头。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破。果园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那张藏在书里的照片,成了一个未解的谜。
05
秋天是云溪镇最美的季节,也是晚风果园最忙碌的时候。山坡上的苹果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头都弯下了腰。空气里到处都是香甜的果味。为了抢在下霜前把所有的果子都收回来,果园里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程兵成了这支采收队伍里的绝对主力。他身强力壮,爬树摘果,搬运果筐,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苏婉把最重要的一片园子交给了他负责。那里的苹果最大最好,是准备送去城里参加评比的。
忙了将近一个月,最后一车苹果终于在一天深夜装车完毕。工人们累得都快散架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动了。苏婉看着堆积如山的劳动成果,一向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破例让厨房炒了好几个菜,还买来了好几箱啤酒和白酒。就在果园的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庆祝这次大丰收。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最沉默的人打开话匣子。几杯酒下肚,一直板着脸的老五,竟端着酒杯走到了程兵面前。他通红着脸,大着舌头说:「小程,以前是老哥不对,看走眼了。你是个爷们,是条汉子,我服你!这杯我敬你!」
程兵不善言辞,只是端起酒杯,和老五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喝干。工人们也都纷纷过来向他敬酒,感谢他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程兵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酒是辣的,可他心里更乱。他看着不远处正和工人们说笑的苏婉,脑子里却全是那张照片里,林涛灿烂的笑脸。
酒席快散的时候,工人们都喝得东倒西歪,各自回家了。偌大的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程兵和同样喝了不少酒的苏婉。月光很好,像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苏婉的脸颊上泛着一抹红晕,褪去了白天的凌厉和冰冷,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弱。她坐在程兵对面,手里捏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头,看着程兵,轻声开口:「程兵,你想家吗?」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击溃了程兵心里所有的防线。那些在部队的日夜,那些对牺牲战友的思念,那些退伍后的迷茫,还有还不清的债务,全都涌了上来。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干了,喉咙里火辣辣的。
借着这股酒劲,程兵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踞了几个月的问题。他看着苏婉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苏老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你办公室那张照片里的军人……他是谁?」
苏婉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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