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跟往水里扔石头一样,想着能听个响,结果扔下去,连个泡都不冒。可有时候,你以为扔下去的是块会沉底的石头,过了许多年再回头看,那石头底下,却给你长出了一片谁都想不到的珊瑚林。

云梦村的林生,当年扔下去的,是他全部的家当和脸面。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沉到湖底,烂成了泥。

他没想到,十年之后,那片他以为早就死了的水,却养肥了全村的人,只剩下他自己,还站在干巴巴的岸上。

01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就在这个夏天,云梦村的年轻人林生,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决定。

他把他家那几代人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全都掏了出来。不够,又把他家那座住了快一百年的老宅子,拿去跟信用社做了抵押。他把贷出来的一大笔钱,全都投进了村外那片叫云梦湖的大水库里。他承包了水库南边的一大片水湾,拉起了网,雄心勃勃地要搞当时还是个稀罕玩意儿的锦鲤养殖。

他一个人跑到遥远的南方,精挑细选,花大价钱引进了整整十万尾据说是名贵品种的锦鲤鱼苗。那些鱼苗用大帆布水箱运回来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去看了热闹。大家看着那些红红绿绿,花花搭搭的小鱼,都撇着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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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的发小王贵,当时正在村里游手好闲,是看热闹看得最起劲的一个。他天天叼着根草,跑到林生的鱼塘边上,蹲在那儿,嘴里说着风凉话:“我说林生,你这是养鱼呢,还是烧钱玩呢?这么多花花绿绿的小东西,中看不中吃,到时候卖给谁去?别到最后,把家里那条裤衩都给赔进去了。”

林生不理他,他蹲在窝棚门口,眼睛里只有那些在水里快活游动的小鱼。在他眼里,那些不是鱼,是一沓一沓的钞票,是他未来的希望。他每天吃住,都在鱼塘边上自己搭的一个破窝棚里。他像伺候自家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那些金贵的锦鲤。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就在那批锦鲤快要长成,已经有南方的老板联系他,准备过来看货的时候,一场谁都想不到的灾难,来了。

先是一场罕见的倒春寒,一夜之间,水温骤降。紧接着,鱼塘里就开始爆发一场来路不明的鱼病。起初是几条,后来就是几十条,几百条。那些平日里鲜活亮丽的锦鲤,开始成片成片地翻起了白肚皮,漂在水面上,看着让人心碎。

林生急疯了,他请来了县里水产站的技术员,技术员对着那一池病鱼,也只能是束手无策地摇头。

眼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和全家人的希望,就要这么化为一池腥臭的死水,那些催债的电话,也像是催命的符咒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彻底绝望了的林生,做出了一个同样疯狂的举动。他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鱼塘通往云梦湖水库的那个闸门口。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闸门。

浑浊的塘水,夹杂着那些剩下的大半还活着的,但可能已经染上了病的锦鲤,像一条黄色的龙,翻滚着,全都涌进了旁边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深不可测的云梦湖水库里。

林生就那么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自己最后的财产,慢慢地消失在漆黑一片的水波中。他对着那片黑暗,喃喃自语着:“去吧,都去吧。是死是活,就看你们自己的命了。”

做完这一切,他没敢回家。他怕看到父亲那张老实巴交的,失望的脸。他给父亲林德全,在自家门板上,用木炭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他说,自己没脸见人,出去打工还债了,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就绝不回来。

然后,他揣着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逃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02

林生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他不敢在离家近的地方待着,他怕碰到熟人,怕听到任何关于云梦村的消息。他一路扒着拉货的火车,去了离家最远,也最苦的大西北。

在那片黄沙漫天的地方,他像一棵被拔了根的野草,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他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搬过砖,磨得两只手掌上全是血泡。他在不见天日的煤矿里挖过煤,每天从矿井里出来,除了牙是白的,全身都是黑的。他还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跟着工程队修过路,夏天的太阳能把人皮晒掉一层,冬天的寒风能把人骨头都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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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里,他几乎没跟家里联系过一次。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怕在电话里听到父亲那失望的叹息声,他更怕听到村里人那些幸灾乐祸的嘲笑。他像个缩进壳里的乌龟,把自己和过去的一切,都隔绝了开来。

日子虽然苦,可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那股劲,就是当年王贵站在鱼塘边上,嘲笑他的那种眼神。他发过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一定要把当年丢掉的脸面,亲手再捡回来。

这十年,他吃尽了别人吃不了的苦,受尽了别人受不了的罪。他凭着自己那股不服输的狠劲,硬是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工,一步步干到了能自己带队的小包工头。他省吃俭-用,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一点一点地,终于把当年欠下的那笔在他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巨额债务,全都还清了。

还清债务的那一天,他一个人,在工地的工棚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哭得像个孩子。

他手上,也终于攒下了一笔钱。虽然跟那些真正的大老板比起来,算不上什么,但总算是可以让他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回家了。

二零一五年的秋天,他坐上了返回家乡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穿过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和村庄。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象着自己回家之后的生活。他想,要用自己挣的这些钱,把老家那座快要塌了的破瓦房,重新翻盖成一栋漂亮的小楼,让父亲好好地安享晚年。

他也常常会像个傻子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当年的初恋女友苏晴。他不知道,她现在嫁人了没有,过得好不好。

这十年,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未来的那点模模糊糊的憧憬,就像两根拐杖,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孤独又艰难的日夜。

03

当林生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从县城的长途汽车上下来,踏上那条通往云梦村的公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这条路还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连牛车都走不了。可现在,眼前这条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路中间还画着白色的标线。

路两边,不时有一辆辆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擦得锃亮,看起来就很高档的豪华轿车,从他身边“嗖”的一声飞驰而过,卷起一阵风。

他怀着一种近乎恍惚的心情,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走得越近,他心里的疑惑就越大。当他终于走到那个熟悉的村口时,他彻底地惊呆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来到了某个富裕的城郊。他记忆里那个贫穷落后,到处都是泥墙黑瓦的小山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至少有三层高的小洋楼。那些小楼,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每一栋都设计得很漂亮,门口还停着各式各样的小汽车。

村里,甚至还有一个铺着大理石,装修得像个小公园一样的中心广场。广场上有喷泉,有健身器材,还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悠闲地玩耍。

他走在村里,遇到了几个小时候的玩伴。他们都穿着干净又体面的名牌衣服,看到他时,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他们的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混合着同情,惊讶,还有一点点疏远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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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局外人,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格格不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那个新建的村广场的中央。广场的正中间,立着一座非常巨大的雕塑,有不少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正围着那座雕塑拍照。他也好奇地走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人,值得村里为他立这么大一座雕塑。

他走近一看,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震。

那座雕塑,雕的不是什么名人伟人,而是一条用整块汉白玉雕刻出来的,巨大无比,活灵活现的锦鲤!那条锦鲤,正昂首摆尾,做出一副要跃出水面的姿态。

雕塑的下面,还有一块巨大的,用黑色大理石打造的功德碑。上面用金色的字,密密麻麻地刻着云梦村这十年来的发展史,和一些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的名字。

林生鬼使神差地走近了那块功德碑,他的目光,落在了功德碑最上方,那个最大最显眼的名字上。他看到后震惊了,因为那块功 ઉ德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云梦村致富带头人”这几个大字,而那个名字,赫然竟是他的发小,王贵!

他继续往下看,在那条巨大的汉白玉锦鲤的介绍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云梦湖野生锦鲤的伟大发现及开发者”!

04

这个巨大的,荒诞的冲击,让林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失魂落魄地穿过这个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他绕过一栋又一栋他叫不上名字的漂亮小洋楼。最终,在整个村子最偏僻,最角落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家的那座破瓦房。

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别墅比起来,他家的那座老房子,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那么的寒酸。屋顶的瓦片,还是黑色的,已经残缺不全了。泥土夯实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青苔。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一推就“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他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的父亲,林德全,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火。

十年不见,父亲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苍老了太多太多了。他的背已经驼了,满头的头发,都像冬天的霜一样白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服上,还打着好几个补丁。

听到开门声,林德全抬起头。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生时,手里的斧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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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就这么隔着一个小院子,互相看着。没有激动地拥抱,也没有哭喊。只有长久的,让人心头发酸的沉默。最后,还是林德全先开了口,他那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晚上,林生把他在外面挣的,厚厚的一沓钱,放在了父亲的面前。可林德全却摆着手,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怎么也不肯要。

父子俩坐在昏暗的灯泡下,吃了顿没什么话的晚饭。最后,林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心里那个最大的疑问。他问父亲,村里到底是怎么富起来的,为什么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买了小车,唯独他家,还住在这样一座破瓦房里。

林德全点了根劣质的旱烟,抽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他长长地叹着气,这才把他知道的事情,慢慢地告诉了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