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的美术史老师用"气韵生动"四个字总结中国画的精髓时,教室里一半人在虔诚点头,另一半人在偷偷查手机——这个词听起来很玄妙,但具体什么意思?没人说得清。而讲到西方美术的黄金分割比时,老师直接在投影上画出了1:0.618的线条,连坐在最后一排玩手机的同学都看懂了。
这或许就是中西文化传播差异的缩影:一个靠感悟,一个靠公式。
当"只可意会"撞上"一目了然"
中国传统文化像一场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神秘派对。"气韵生动"、"传神"这类概念,就像派对门口穿着考究的侍者,对每位来宾微笑致意:"抱歉,这里的妙处需要您自己体会。"就连唐伯虎画中头大身小的仕女,老师也会告诉你:"别看比例失调,这里面的精妙,等你多看几十年画就懂了。"
而为什么西方绘画在全球盛行?
其中一个原因在于,它的原理能够说的清清楚楚,甚至像黄金分割和三原色理论这些,可以成为四海皆准的理论。
在艺术创作的广阔天地里,无论来自哪个国家的人,都能够运用那些明确的原理。不难发现,西方人向来热衷于探寻清晰明确的理论,这种追求在艺术与科学领域均体现得淋漓尽致。
于西方人而言,对事物背后的原理有着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他们不满足于仅仅停留在对原理的研究层面,更认为应当得出一种明确、直观且可量化的原理,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揭开事物的神秘面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古代艺术,它更侧重于经验的累积与感觉的捕捉。尽管也会提出诸如“画理”之类的概念,但这些“画理”往往并不十分明晰,也鲜少进行深入的追根溯源式探究。与其将这些“画理”称作原理,不如说它们更像是艺术家们极具个性化的心得体会。
以“传神”这一概念为例。究竟该如何理解“传神”?所传之“神”又究竟为何?这些问题着实难以给出明确的阐释。同一个“传神”概念,在不同人心中或许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你或许坚信自己对“传神”的理解是正确无误的,他也可能笃定自己的认知才是真理,然而,你们二人的理解却可能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那么,究竟谁的理解才是正确的呢?
如今,“传神论”的提出者顾恺之的作品在网络上唾手可得,你不妨亲自去欣赏一番。你是否觉得他的画作达到了“传神”的境界呢?反正我反复端详,也未能从中看出“传神”之妙。我并非断言他的画作“不传神”,只是他所认为的“传神”效果,与我心中想象的“传神”模样,实在是相去甚远。就像《蒙娜丽莎》,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便能强烈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传神”韵味。但面对顾恺之的画作,即便我再三审视,也始终无法从直觉上体会到那种“传神”的感觉。
反观西方文化,更像一个开放式游乐园。黄金分割比就是那张清晰的导览图,透视法、三原色理论、解剖学则是每个项目的详细说明。日本导演黑泽明可以用西方电影语言讲述东方故事,并让全世界为之倾倒;中国钢琴家郎朗能够站在西方古典音乐的顶峰,被公认比肩肖邦。为什么?因为这些文化的"操作系统"是开源的。
"祖师爷不可超越"的文化悖论
在中国传统文化领域,存在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老子在两千年前写就的《道德经》至今仍是道家最高经典,鲁班被一代代木匠奉为无法超越的祖师。我们的文化传承中,"尊师重道"不仅是一种美德,更是一条铁律——学生可以补充老师的理论,但绝不能超越老师。
这与西方的文化进化论形成鲜明对比。亚里士多德直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弗洛伊德的学生荣格在学成后公然反对恩师,开创了新的心理学派。这种"弑父式"的文化传承,虽然看似残酷,却让文化始终保持着自我更新的活力。
实际上,儒家的情况亦是如此。颜回怎敢宣称自己的才学水平超越孔子呢?数千年来,孔子一直被尊奉为儒家思想造诣登峰造极的圣人,未有一位儒家弟子胆敢妄言自己的水平高于孔子。
兵家亦是这般景象。《孙子兵法》问世已历经千年,时至今日,人们依旧坚信它是兵法领域的巅峰之作。
甚至在木匠行业,数千年来,人们始终认定木匠祖师爷鲁班的木工技艺堪称一绝,鲜少有木匠敢声称自己的水平高于鲁班。
东方文化极为强调尊师重道。那么,何为尊师重道呢?它绝非仅仅是对老师表达尊敬,更为关键的是敬重老师所传授的学问或技术,而且这不仅仅是学问,更是“道”。“道”,不可轻易忤逆,在大多数情形下,是不容反对的。
倘若像荣格那样,当面指责弗洛伊德,将弗洛伊德的思想贬得一文不值,丝毫不给老师留颜面,这岂不是欺师灭祖之举?在东方文化里,“欺师灭祖”是一个性质极为恶劣的贬义词,几乎是对人格的最低评判,其同义词便是“禽兽不如”。若不尊师重道,那便连禽兽都不如,不配称之为人。
所以,中国的部分学问,不仅仅是单纯的学术问题,还涉及道德层面。后人不能超越前人,不能比前人更具水平,需以前人为尊。我能宣称自己比诸葛亮更聪慧吗?谁敢说自己比西施更美丽?若有人如此言说,众人定会指责其狂妄无知、不自量力。即便通过智商测验能够证实我确实比诸葛亮聪明,我也绝不敢如此宣扬。这并非单纯的智商与颜值问题,而是一种文化态度的体现。
在传统思维中,存在着一种颇为独特的逻辑,即认为前人更为聪慧、更具智慧。
开源vs闭源:文化的生存抉择
当代世界文化传播的本质,是一场关于"开源"与"闭源"的竞争。T恤从美国走向世界,过程中完全开源,没人会在穿T恤时想到这是在传播美国文化;足球在英国诞生,如今却属于全世界。这些文化之所以能全球流行,正是因为它们放弃了"版权"。
反观中国文化输出,我们常常陷入两难:既希望世界接受我们的文化,又希望保持对文化的绝对解释权。这就像开发了一个操作系统,却要求所有使用者都必须承认这是中国人的系统,不能做任何修改——这样的系统,很难成为全球标准。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T恤这一风靡全球的服饰时,不禁会思考:它为何能在世界范围内如此流行?究其根源,T恤所代表的是一种开源文化。穿着T恤的人,无需刻意强调,甚至无需知晓它最初源自美国。如今,它已然完全开源,成为了一种具有世界通用性的服饰。
当代人所热衷的流行歌曲亦是如此。它最初是源自美国的一种音乐形式,然而早已实现了开源。世界各国的人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创作流行歌曲,自由不羁地放声歌唱。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或许仅仅知道说唱乐、R&B等特定流派源于美国,却甚少有人了解,流行歌这种以吉他、贝斯、键盘、架子鼓搭配人声的音乐形式,追根溯源也是来自美国。但如今,流行歌已成为一种全球性的开源文化。
事实证明,越是开源的文化,就越容易广泛传播。许多风行世界的文化皆是如此。我们所学的数理化知识,所穿着的各类服饰,日常参与的各种体育运动,以及生活中使用的诸多从外国传入的物品,均为开源文化的体现。若要追根溯源,它们都能与某一个特定的国家产生关联。就拿当下中国千家万户居住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来说,其源头可追溯至德国的包豪斯学院。不仅在中国,放眼全球亦是如此。德国的现代设计文化,几乎对全球现代设计的各个方面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大到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小到精致的书桌、实用的吹风机、便捷的电饭锅,甚至是小小的药瓶等等。可以说,德国的现代设计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全球现代社会的工业审美。然而,除了像我这样艺术设计专业毕业、对其有所了解的人之外,又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背后与德国的紧密联系呢?
文化并非凭空而生,必然有其出处,生活中的每一种文化皆是如此。但如今,人们似乎不再在意这些文化究竟源自哪个国家,它们也不再专属于某一个单一的国家。试问,会有人说足球是英国独有的文化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大家普遍认为,足球并非英国的专属文化,而是属于全世界各国共有的文化,英国仅仅是它的起源地而已。甚至,不知道足球源于英国也无妨,毕竟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可能都不清楚这一事实。英国的足球文化虽传遍了世界,却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那便是失去了对足球文化的专属权和解释权,足球不再为英国所独有。
西方传播的众多文化大多如此。诸如电影、钢琴、歌剧、芭蕾、油画等等,你所熟知的绝大多数西方文化,是否会与某一个特定的国家划等号呢?不会。人们顶多只是模糊地认为这些文化属于西洋文化,或者源自西方,但不会将它们与某一个具体的国家直接等同起来。
然而,当面临外国人学习和使用中国文化,却不去探究这些文化与中国的关联,不进行严格的追根溯源时,我们是否能够坦然接受呢?显然,很多人对此难以接受。
当极简主义成为世界审美公约
走进任何一座现代都市,从纽约到东京,从上海到巴黎,极简主义已经成为全球共同的审美语言。德国的包豪斯设计学院提出的"少即是多"理念,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全世界对美的认知。
这是我们传统文化输出面临的又一重困境:诞生于"雕龙画凤"的繁饰主义时代的汉服、戏曲等艺术形式,要在极简主义审美的当代世界获得广泛认同,本身就面临时代的隔阂。这并非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审美范式的不匹配。
当我们回首往昔画家的作品,会发现他们笔下常常呈现出无比复杂的宫殿,或是女子服饰上精美绝伦、细节入微的花纹等。往昔画家的画作,内容繁复庞杂,细节丰富到令人惊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蒙德里安的画作,画面仅由简单的方格子构成。这看似简单的方格子,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义呢?很多人解读一幅画时,往往会从画作背后的故事或所传达的思想等层面入手。但实际上,对艺术的剖析也可以单纯从视觉本身展开。你是否察觉到,这些方格子与现代高楼大厦的窗框颇为相似?由此不难发现,蒙德里安的作品与现代人的设计审美不谋而合。
这其中的缘由在于,正是在密斯·凡·德罗、蒙德里安、康定斯基等艺术家和设计师的推动下,人类的审美实现了从繁饰主义到极简主义的跨越。他们引领了全人类审美观念的转变,如此功绩之下,你还能说他们的作品毫无意义吗?也许你对抽象作品一窍不通,这其实并无大碍。但你我以及全人类的现代审美观念,皆是由这些艺术家和设计师精心塑造而成的,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全人类的审美取向。这无疑是人类审美从古代走向现代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如今,现代人的审美以极简主义为主流,至少极简主义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有一个成语叫做“雕龙画凤”,它描绘了怎样的场景呢?看看古代的建筑,随处可见雕刻的龙纹和绘制的凤形,这便是“雕龙画凤”的生动体现。无论是古代的建筑、服装,还是各类生活用品,无一不添加了形形色色的装饰。人们的装扮亦是如此,翻阅古代文学作品,我们会看到,女子头上插满了簪子、金钗、步摇等琳琅满目的饰品;即便男性也会在头上簪花或佩戴其他装饰。在《水浒传》中,许多男性角色,如西门庆,头上都会插一朵花。《喻世明言》里有个故事,女主金奴为了引诱男主吴山,故意拔掉他头上的金簪来逗弄他。至于生活中的各种物品,更是装饰繁多。比如绣花鞋,它不只是一双普通的鞋子,更绣满了精致的花朵;再如古代的铜镜,背面往往雕刻着复杂精美的图案。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文化传播的本质是给予,而非征服
问题的核心或许在于: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进行文化输出?
如果目标是让世界更好地理解中国,那么我们需要提供的是那些原理清晰、易于理解的文化产品。如果是为了证明中华文明的伟大,那么很可能会事与愿违——每个文明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这是人类的天性。
成功的文化传播,从不是靠说服别人"我的文化更优秀",而是提供对全世界都有价值的内容。数理逻辑、科学方法之所以能无远弗届,正是因为它们是全人类共同的工具。
当《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定情之吻"成为全球爱情剧的标配,当和声学成为全世界音乐学院的必修课时,我们应该思考:为什么这些诞生于特定文化的产物能够征服世界?答案或许是:它们提供的不是文化身份的认证,而是人类情感的通用解决方案。
在这个意义上,有效的文化输出或许应该如此:不过分强调"这是中国的",而是努力让它成为"全人类的"。就像今天的我们穿着T恤、用着电脑、看着电影时,并不会时刻想起它们来自何方——文化真正成功的标志,恰恰是让世界忘记它的出处,只记住它的价值。
毕竟,最深远的影响力,从来不是征服,而是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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