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有时候就跟饭馆后厨里那块抹布一样,看着挺厚实,其实天天泡在油腻和污水里,用着用着就烂了,烂了也就扔了。

顾阳心里头,一直把那点亲戚情分看得挺重,觉得那是血连着筋的东西,结实得很。

所以他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好端端的周末,扔进表哥家那油烟呛人的后厨里去。他以为自己是在给这情分添柴加火,让它烧得旺旺的。

他没想到,人家嫌他这柴火添得太勤了,挡了人家的光,要把他连人带柴,都从灶膛里头给扒拉出去。

01

顾阳的表哥王涛,是个眼高手低的主儿。前几年看着别人辞职下海做生意都赚了钱,他也跟着把厂里的铁饭碗给辞了,雄心勃勃地要去当大老板。结果折腾了好几年,卖过衣服,开过奶茶店,钱没挣到几个,反倒把家底都折腾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最后,还是家里人看不下去了,姑姑王秀英和姑父把养老的钱都拿了出来,凑了点本钱,在他家住的那个城中村小区附近,给他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了一家叫“王记家常面”的小饭馆。家里人也没指望他能发多大的财,就是指望着他能安安分分地,干点养家糊口的小买卖,别再出去瞎折腾了。

饭馆开业前一个星期,顾阳的亲姑姑王秀英,领着一脸愁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王涛,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找到了顾阳租住的出租屋里。

王秀英一进门,也没坐下,就拉着顾阳的手,眼泪说来就来,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阳阳啊,你可得帮帮你表哥,帮帮姑姑啊。咱们家这点情况,你是最清楚的。你哥把家底都赔光了,这面馆,就是你哥最后一点指望了。可这店里刚开张,哪有钱请人啊。就你表哥一个人,又要前台收钱招呼客人,又要后厨备菜熬汤,他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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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一边说,一边用她那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站在她旁边的王涛,也跟着唉声叹气,说自己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晚上都睡不着觉。

顾阳是个心软的人,尤其是看不得家里的长辈这个样子。他看着姑姑那写满了期盼和无助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那个从小一起玩泥巴长大的表哥,那一脸的愁容和颓废,他心里的那点不情愿,很快就被那股子叫做亲情的东西给冲垮了。

他答应了。

他心里想着,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互相帮衬一下,是应该的。而且,他自己从小就喜欢在厨房里琢磨吃的,手艺还算不错。周末休息的时候,去后厨帮忙切切菜,配配料,应该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他的女朋友周晓月,当时就在旁边。她对此是有些不高兴的。她觉得,顾阳辛辛苦苦在公司里上了五天班,好不容易有个周末能好好休息一下,或是两个人能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饭,现在全都要泡汤了。可她看着顾阳那已经点了头的样子,又看在是至亲的份上,也就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02

从此以后,顾阳就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双面人生”。

周一到周五,他是在市中心那栋亮晶晶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坐在舒服的电脑椅上,对着屏幕画图纸的白领设计师顾阳。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灵活地跳动着。

到了周六和周日,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一头扎进那间只有十几平米,闷热又油烟呛人的后厨里,满身都是葱姜蒜混合味道的帮工小顾。他身上套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头发被油烟熏得都打了绺,一双手在冰冷的水和滚烫的汤之间来回切换。

面馆的生意,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还要忙一些。因为地段好,附近不仅有好几个大型的老旧居民区,还有几栋新建的写字楼。一到中午和晚上的饭点,人就乌泱乌泱地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小小的店面里挤得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王涛在前台负责收钱,下单,还有把面条下到锅里。这两样活,相对来说还算轻松。而后厨里所有繁杂琐碎的准备工作,比如像小山一样堆着的土豆要削皮,一麻袋的葱要切成葱花,还有熬那一大锅滚烫的,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出味的骨头汤,以及准备那些不同口味的,工序复杂的浇头,这些最累人也最耗费时间的活,几乎全都压在了顾阳一个人的身上。

他每个周末的早上,天刚蒙蒙亮,七点钟就要准时到店里。一头钻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后厨,就要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一刻不停地转到晚上十点多,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他才能拖着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回家。回到家,他常常是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往沙发上一躺,连澡都顾不上洗,就能立马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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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那一两个月,姑姑王秀英对他,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每次他一进门,姑姑就立马给他端来一杯热茶,给他搬个凳子让他歇歇脚,嘴里不住地说他是他们老王家的大功臣,是王涛的救星。他的表哥王涛,也对他很客气,总是一口一个“好兄弟,真是太辛苦你了”地叫着。

顾阳虽然累,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可他心里觉得,能帮到自家的亲戚,能看到面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这点辛苦,也算是值得了。

他还主动利用自己做设计的专长,牺牲了好几个晚上睡觉的时间,免费为他表哥的这个小面馆,设计了一套风格很清爽,很有辨识度的菜单和一块很显眼的招牌。换上了新的菜单和新的招牌之后,那个原本看起来有些土里土气的小店,一下子就变得干净亮堂了不少,看起来也专业多了。

03

时间长了,就像一碗放在外面的面条,放久了会坨掉,会变味一样,有些事情,也开始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了味道。

大概是从第三个月开始,顾阳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姑姑和表哥,对他的存在,已经渐渐地从最开始的那种感激,变成了习惯。然后,又从习惯,慢慢地变成了理所当然。

顾阳的角色,也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从一个“在周末过来帮忙的亲戚”,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不用给工钱的,随叫随到的长工”。

有一次,他因为自己公司里有个紧急的设计项目要赶,周六的早上,他加了一会儿班,差不多晚到了一个小时。他姑姑的脸,当场就拉得老长,虽然嘴上没有明说,可她嘴里总会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说今天的葱姜蒜都还没备好,一会中午客人来了肯定要来不及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好像顾阳是故意怠工一样。

他的表哥王涛,也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活,理直气壮地甩给了他。王涛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在店里一边收钱,一边把手机用个小支架架在旁边,聚精会神地,戴着耳机打着游戏。而后厨里一旦缺了什么调料,比如酱油没了,醋用完了,他都会扯着他那大嗓门,头也不回地就冲着里面喊:“顾阳,酱油没了,你赶紧去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仓库里,搬一箱上来!”

他的女朋友周晓月,是第一个看出不对劲的人。她越来越看不下去了。有好几次,在顾阳累得瘫在沙发上的时候,她都心疼地对顾阳说,让他别再去了。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周末比上班还累。你这是去帮忙吗?你这纯粹就是在给他们家当牛做马!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态度,连一句最起碼的客氣話,都懶得跟你說了!”周曉--月气愤地说。

顾阳自己心里,也觉得越来越不舒服了。可他那种从小就养成的,有点“讨好型”的老好人性格,总是让他很难开口去对别人说一个“不”字,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亲姑姑和亲表哥。他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再坚持一下吧,等店里的生意再稳定一点,表哥应该就能请到人了,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彻底解放了。

真正让顾阳心里“咯噔”一下,感到一阵寒意的,是一件小事。

有一次,店里一个吃了好几个月,已经很熟络的老食客,在前台算账的时候,跟正在收钱的姑姑开玩笑说:“老板娘,我说句实话啊,你家这个侄子可真是个能干人啊,这后厨里里外外,我看都是他在忙活。我看啊,比你那个只会坐在前台玩手机的儿子,要强多了。以后这店要是做大了,是不是得分他一半啊?”

当时,站在后厨门口的顾阳,清楚地看到了他姑姑脸上那种瞬间变得僵硬和警惕的表情。她连忙打着哈哈,笑着说:“哪儿能啊,他就是个孩子,趁着周末过来体验生活,帮帮忙的!”

从那天起,顾阳就敏锐地感觉到,他那个亲姑姑,再看他的眼神里,就有点不一样了,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防备的东西。

04

上个周末,顾阳凭着自己对厨艺的喜爱和琢磨,自己掏钱买了不少材料,在家里试验了好几次,终于研发出了一个新的番茄牛腩浇头。他试着做了一小盆,带到了店里。没想到,那些老食客们尝过之后,反响都特别好。很多人都说,这个新浇头的味道,酸甜可口,比原来那些浇头都好吃。结果,一中午的时间,那一小盆新浇头就全都卖出去了。

他正高高兴兴地在后厨忙活,准备晚上再多做一点出来。一个跟他关系很不错的,经常来店里吃饭的熟客大爷,到前台结账的时候,对着正在埋头玩手机的王涛,竖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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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爷说:“小王啊,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啊!你弟弟这手艺,真是绝了!今天这个番茄牛腩的新浇头一出来,我看你这家店,以后是要发大财了!”

正在玩游戏的王涛听了,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刚好从里屋储藏室里搬着东西出来的姑姑王秀英,给抢了先。

顾阳在后厨里,把他姑姑的话,一字不差地,听得清清楚楚。他震惊了,因为他那个平日里总是对他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好侄子”叫着的亲姑姑,正满脸堆笑地对那个大爷说:“嗨,您老夸奖了。什么新研发的,那就是我儿子王涛,他自己前几天晚上没睡觉,一个人在厨房里瞎琢磨出来的秘方。我这个侄子啊,人是好,就是手脚麻利一点,能帮着我儿子在后厨打打下手罢了!”

那句话,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顾阳的心里。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半年来,那些掏心掏肺的,不计回报的付出,在他那个亲姑姑的眼里,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他所有的功劳,都可以被她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抹去,然后像一顶帽子一样,安到他那个只会玩手机的宝贝儿子头上。

他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的。在后厨切菜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有好几次都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

他想冲出去,跟姑姑当面对质。可他看着店里那忙碌不堪,人来人往的景象,又把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在心里苦涩地安慰着自己,算了,算了。姑姑可能就是太爱面子了,就是想在外人面前,拼命地抬高自己的儿子。

可他想错了。他那个精明的姑姑的堤防,才刚刚开始。

从那天起,姑姑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把他往后厨的那个小空间里“隔离”。她不再让他有机会接触到前台的收银台,甚至连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采购的事情,她都宁愿自己这个五十多岁,腿脚已经不太利索的老太婆亲自去跑,也不再让顾阳帮忙了。

她开始在顾阳的面前,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强调,她的儿子王涛,为了开这家店,吃了多少别人看不见的苦,熬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夜。好像这家店能开到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王涛一个人的功劳。

顾阳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凉。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一个来帮忙的亲戚了,而是一个外人,一个潜在的,可能会来抢夺他们家胜利果实的敌人。

05

前天是周六。顾阳因为身体有些不舒服,有点轻微的感冒,加上前一天晚上,公司又临时有个紧急的项目要推进,他改图纸改到了半夜三点多。所以,他就多睡了一会儿,差不多十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到了店里。

他一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就看到他姑姑王秀英,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前台那里打着电话,好像是在联系什么人。看到他进来,姑姑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连个正眼都没有给他,就好像他是空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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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知道是自己来晚了,自知理亏。他连忙走过去,陪着笑脸,跟姑姑道了歉,说自己昨天晚上加班太晚了,所以今天早上起晚了。然后,他就想像往常一样,去墙上拿下那条已经有些油腻的围裙,准备钻进后厨里去干活。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一瞬间,他姑姑王秀英,就在他的身后,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店里那几个正在吃早饭的客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冷冷地开口了。

“顾阳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尖酸刻薄的味道,“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啊,到了周末,你就别总往我们这个小破店里跑了。”

顾阳当场就愣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他姑姑那张无比陌生的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