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有载:“哪吒奋怒,大喝曰:‘一人行事一人当,我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言毕,左手把剑,将臂膊上肉,都割下来,零零碎碎,遍体皆伤。又将剑往腹中一剖,肠肚纷纷,滚出在地,散了三魂七魄,一命归泉。”

史书由人写,神话由神定。流传千古的故事,往往是胜利者希望世人看到的版本。

但真相,总会从时间的缝隙里,透出几缕寒光。

如果,哪吒的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并非结束,而是一场席卷三界的巨大恐怖的开始呢?如果太乙真人的莲花化身,不是出于师徒的慈悲,而是源于最深沉的恐惧呢?

这个故事,要从哪吒死后,那缕无处可归的魂魄说起。

01.

魂魄是什么感觉?

寻常生灵死后,魂魄轻飘飘,如烟似雾,被阴风一吹,便身不由己地飘向黄泉路,踏上奈何桥。

但哪吒的魂魄不是。

他的魂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沉重、滚烫,充满了狂暴的戾气。当他自绝于陈塘关城楼之上,魂魄离体的一瞬间,并未感受到丝毫解脱。

恰恰相反,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禁锢。

天地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网住。他去不了黄泉,望不见奈何。鬼门关前的牛头马面远远看见他魂魄上冲天的红光,吓得连连后退,手中锁魂链抖得像筛糠。

“此魂……此魂不入轮回,不归地府!”

判官在幽冥深处,对着生死簿惊骇大叫,毛笔都吓掉了。哪吒的名字,在生死簿上根本不存在。他就好像一个凭空出现在天地间的异物,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

他的魂魄,在陈塘关上空飘荡。

他看见自己的骨肉被父亲李靖命人收殓,却不是安葬,而是草草用席子一卷,扔进了关外的乱葬岗。

他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滚烫的魂魄上,让他感到一丝刺骨的清凉,也带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靠近母亲,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戾气太重,凡人触之即病,生机凋零。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被三界遗弃的孤儿。

剔骨还父,割肉还母。

他已经还了。

为什么,他还是无处可归?

他愤怒,他不解。魂魄在空中翻滚,那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之气再次升腾。天空,因为他的愤怒而变得阴沉。

陈塘关的百姓们发现,自从哪吒死后,天就没怎么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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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最先出现异变的是东海。

就是那个被他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的东海。

原本碧波万顷的大海,从哪吒自刎的那片海岸开始,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得粘稠,如同墨汁。

黑色的海水失去了浮力,任何漂浮的东西都会慢慢沉没。鱼虾绝迹,海鸟绕行。一股腥臭混合着怨毒的气息,从海水中蒸腾而起,笼罩了整个陈塘关。

渔民们不敢出海了。

到了晚上,那片黑色的海域里,会传出凄厉的鬼哭狼嚎。

那是敖丙和他麾下那些被哪吒打杀的虾兵蟹将的鬼魂。

但奇怪的是,这些鬼魂并不敢上岸寻仇,它们只是在黑色的海水中沉浮,哀嚎。它们的哀嚎中,除了怨恨,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

它们被困住了。

困住它们的,正是哪吒死时,溅入东海的那几滴心头血。

那血,蕴含着他魂魄的本源之力,将那片海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水下囚牢。这些龙宫鬼魂,成了第一批囚徒。

哪吒的魂魄飘到海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快意。

这些鬼魂的哀嚎,像是在不断提醒他,他就是那个带来灾祸的妖孽。

“妖孽……”

他想起了父亲李靖看他的眼神,冰冷、厌恶,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明明已经用死来偿还了。

为什么这份罪孽,反而像泼开的墨,污染得越来越大?

魂魄的红光,因为这份无处宣泄的怨与恨,变得更加刺眼,更加灼热。

陈塘关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家中的鸡犬无故暴毙,刚出生的婴儿彻夜啼哭,壮年男子在睡梦中惊醒,说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在床边飘荡。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关内蔓延。

所有人都说,是哪吒的冤魂不散,回来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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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唯一不这么想的,只有他的母亲,殷夫人。

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儿会变成害人的恶鬼。她日夜垂泪,思念成疾。听闻城中异状,她寻访高人,得知道法:无主孤魂,需立庙塑像,受人间香火,方能安息,或入轮回。

于是,殷夫人在城外翠屏山上,偷偷为哪吒建了一座小小的行宫。

她用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请最好的工匠,为哪吒塑了一尊神像。神像上的哪吒,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总角,眉眼间却没了那份戾气,只有一丝属于孩子的纯真与迷茫。

神庙落成那天,殷夫人跪在神像前,泪如雨下。

“我儿……若你魂魄有灵,便来此安身吧。这里,有娘为你点的长明灯,有娘为你烧的香火……别再做孤魂野鬼了……”

哪吒的魂魄被那股慈母的意念牵引,飘进了行宫。

当他看到自己的神像,看到母亲憔悴的面容,滚烫的魂魄第一次感到了“温暖”。人间香火的气息,像涓涓细流,慢慢抚平他魂魄上的暴戾。

他第一次,感到了安宁。

他开始尝试回应那些前来拜祭的百姓。有人求财,他便暗中指引,让其捡到遗失的钱袋;有人求子,他便将一丝微弱的灵气渡入……

翠屏山的哪吒庙,香火竟渐渐旺盛起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直到那天,李靖的出现。

李靖奉命出征归来,听闻百姓都在拜祭“哪吒三太子”,勃然大怒。

“逆子!妖孽!死了还要为祸人间,蛊惑百姓!”

他快马加鞭赶到翠屏山,看到那座小小的行宫,看到香火繚繞的神像,双目赤红。

“我李靖一生忠君报国,怎会生出你这种怪物!留你神像在世,岂不让我被天下人耻笑!”

他一脚踹翻祭坛上的贡品,烛火香炉滚了一地。

“住手!”

哪吒的魂魄在神像中发出无声的嘶吼,他想冲出去,却被神像本身的力量束缚着。这是他的栖身之所,也是他的牢笼。

李靖还不解恨,他夺过亲兵手中的长鞭,狠狠抽向神像。

“啪!”

一声脆响,神像的脸上裂开一道缝。

“啪!啪!啪!”

李靖状若疯魔,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神像被抽得遍体鳞伤,泥塑的碎片簌簌落下。

殷夫人闻讯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扑上去抱住李靖的腿,哭喊道:“将军!不要啊!那是我们的孩儿啊!”

“滚开!”李靖一脚将她踢开,“我没有这种妖孽儿子!”

他举起鞭子,用尽全身力气,对准神像的头部狠狠砸下!

“轰——”

神像的头颅,应声碎裂,滚落在地。

就在神像破碎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漆黑如墨的怨气,混合着血红色的光芒,从破碎的神像中轰然爆发!

“啊——!!!”

哪吒的魂魄,发出了震动三界的咆哮。

他最后的安宁,他母亲最后的心血,被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亲手砸得粉碎。

天,瞬间黑了。

狂风呼啸,翠屏山上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整个陈塘关,陷入一片飞沙走石的末日景象。

那团红得发黑的魂魄,悬浮在半空中,直勾勾地盯着瑟瑟发抖的李靖。

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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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李靖被那股恐怖的气息锁定,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手中的长鞭早已掉落在地。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压力,仿佛整片天穹都塌了下来,要将他碾成齑粉。

那不是凡人的愤怒,也不是妖魔的怨毒。

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我……我杀了你……”

一个断断续续、充满无尽痛苦与憎恨的声音,直接在李靖的脑海中响起。

黑红色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李靖的眉心爆射而去!

李靖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光芒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自九天之上垂落,宛如神罚之剑,精准地劈在哪吒的魂魄与李靖之间。

“轰隆!”

大地剧震,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在李靖面前凭空出现,挡住了那黑红色的流光。

一个身影,踏着金光,从天而降。

他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

正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瘫倒在地的李靖和一旁哭泣的殷夫人,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哪吒那团狂暴的魂魄上。

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惋惜,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凝重。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自己徒弟的残魂,而是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巨大麻烦。

“哪吒,”太乙真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走。”

“滚!”

哪吒的魂魄发出咆哮,再次化作流光,绕过沟壑,以更快的速度袭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面色不变,只是轻轻一甩拂尘。

看似轻飘飘的拂尘,在空中化作千万道银丝,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瞬间便将那团黑红色的魂魄罩住。

“滋啦——”

魂魄上的戾气与银丝接触,发出类似滚油浇在寒冰上的刺耳声响,冒起阵阵黑烟。

哪吒的魂魄在网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翠屏山为之震颤。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太乙真人眉头微皱。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只见两件东西从他袖中飞出,正是哪吒生前使用的乾坤圈与混天绫。

但此刻,这两件法宝不再是灵光闪闪的模样,而是泛着一种冰冷的、禁锢的寒光。

乾坤圈“嗡”的一声飞出,迎风变大,重重地套在了拂尘所化的大网上,猛地收紧。

混天绫则如一条赤色灵蛇,将大网捆了个结结实实。

任凭哪吒的魂魄如何冲撞,都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太乙真人做完这一切,单手一招,那被禁锢的魂魄便飞入他的袖中。

他从头到尾,没有跟李靖说一句话,也没有安慰殷夫人。他只是来“处理”一个失控的麻烦。

他转过身,一步踏出,便要乘金光返回乾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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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乾元山,金光洞。

这里没有日月,却永远亮如白昼。洞府深处,有一个莲池,池中莲花并非凡品,每一朵都绽放着清圣的光辉。

太乙真人将哪吒的魂魄放出。

一出袖笼,那魂魄便又要暴走,却被池中莲花的清气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为什么?!”哪吒的魂魄在莲池上空翻滚,对着太乙真人发出质问,“你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阻止我?!”

太乙真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莲池中央,伸手摘下两朵含苞待放的金色莲花、三片碧绿的荷叶。

他以莲花为骨,荷叶为衣,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空中勾画出繁复无比的符文。

那些符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烙印在莲花与荷叶之上。

一个由植物构成的人形,渐渐在池中成型。它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颅,与哪吒生前的模样一般无二。

只是,这具“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只有一股净化一切的莲花清香。

“这是为你重塑的肉身。”太乙真人语气平淡地介绍道,像一个工匠在介绍自己的作品。

“我不要!”哪吒的魂魄嘶吼,“我不要这东西!我只要报仇!”

“由不得你。”

太乙真人拂尘一挥,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哪吒的魂魄猛地拽起,强行按向那具莲花之身。

“不——!”

魂魄与莲身接触的瞬间,哪吒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他那滚烫的、充满戾气的魂魄,仿佛被扔进了一座冰窖。莲花中蕴含的至清至纯之力,像无数根钢针,疯狂地刺入他的魂魄,洗刷、净化、压制着他所有的怨恨与愤怒。

这个过程,比剔骨割肉还要痛苦千万倍。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停歇,池中的那具莲花之身,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了那焚尽一切的红光,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他低头,看着自己由莲藕组成的手臂,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流淌的、冰冷的“生机”。

他活过来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他抬起头,看向背对着他,似乎准备离开的太乙真人,用一种干涩、陌生的声音问道:

“师父……你为什么要……救我?”

太乙真人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转身。金光洞内,一片死寂。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莲花化身的哪吒,一字一顿地说道:

“救你,非我所愿。非我慈悲。”

太乙真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那句话本身就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道:

“而是因为……圣人们,不敢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