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云:“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 众生造业,毫厘不爽。世人皆知行善积德,可得福报,死后登极乐。

然而,在江南的安和镇,却出了一桩四代人都无法解释的奇事。

镇上最有名的善人家族——沈家,四代人持戒吃素,日日诵经,广行布施。可这家人,从曾祖父辈开始,代代横死,无一善终。

传闻,他们死后,魂魄尽堕阿鼻地狱,受无边苦楚。

到了第四代的沈青这里,他成了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他想不通,为何行善,反遭天谴?

01.

沈家老宅的丧幡,又挂起来了。

这是沈青的父亲,沈明德的葬礼。

阴雨连绵,灵堂里弥漫着湿冷的香火气。沈青一身麻衣,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给前来吊唁的镇民磕头还礼。

他的父亲,沈明德,三天前死的。

死相极其恐怖。

明明是在禅房打坐时“圆寂”的,可被发现时,双目圆睁,眼角撕裂,嘴巴大张,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世上最骇人的景象。

这和沈青的爷爷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也和他只在画像上见过的曾祖父的死法,如出一辙。

四代人,同一个死法。

镇民们不敢多言,只敢窃窃私语。

“沈家真是……唉,可惜了,这么好的人家。”

“是啊,四代人吃素念佛,修桥铺路,镇上谁没受过他们家恩惠?”

“可这死法……太邪乎了。”

沈青听着这些议论,面沉如水。他心中的疑惑,早已积压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假慈悲!假和尚!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污泥、半疯半癫的老道士,提着个酒葫芦,正指着灵堂的牌匾哈哈大笑。

“四代吃素,四代念佛,结果呢?”

“哈哈哈!一家子整整齐齐,全下地狱去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灵堂中央。

沈青“腾”地站起身,双眼赤红:“你这疯道!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滚?” 老道士非但不怕,反而凑了上来,一股酒气喷在沈青脸上。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阴森森地说:

“我胡说?”

“你家祖上沈万山,在阿鼻地狱里油锅都炸了三遍了!”

“你爷爷沈伯儒,在拔舌地狱里没日没夜地嚎!”

“你爹沈明德,刚下去,阎王爷震怒,说他罪有应得!”

“你……” 沈青气得浑身发抖,举拳就要打。

老道士嘿嘿一笑,灵巧地躲开,指着沈青的鼻子。

“小子,你也是一身死气,活不过这个月了。”

“你们沈家修的,是‘阴德’,吃的,是‘血素’!”

“别拜你爹了,去问问你家祖宗牌位,看看你们做的到底是什么好事!”

老道士说完,也不等人抓他,转身就跑,疯疯癫癫地消失在雨幕中。

只留下一句在雨声中飘忽不定的话:

“阎王爷说了,你们吃的素,比旁人吃的肉,罪孽还深重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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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疯道士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沈青的心里。

葬礼草草结束。

当晚,沈青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关在沈家老宅。

他来到后院的祖祠。

这里供奉着沈家三代人的牌位。

曾祖父,沈万山。

祖父,沈伯儒。

父亲,沈明德。

沈青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炉里,香灰早已堆积如山,厚厚一层,可见沈家香火之鼎盛。

沈青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抬头看着那三块乌木牌位。

沈家的故事,在安和镇是传奇。

曾祖父沈万山,本是镇上最大的屠户,杀猪宰羊,半生煞气。

但在四十岁那年,他突然洗手不干,遣散了所有伙计,将屠宰场改建成了佛堂。

他开始持戒吃素,日日诵读《金刚经》,并且立下规矩:沈家子孙,世世代代,不得沾染荤腥,必须礼佛行善。

从那天起,沈家就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善举”。

他们开米仓施粥,冬天施棉衣,夏天施凉茶。

他们出钱修缮镇上的观音庙,重塑了佛像金身。

他们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放生大会”,买下成千上万的鱼鳖鸟雀,尽数放归山林。

沈家的“万善堂”之名,响彻江南。

沈青自己,也是胎里素,从小熟读佛经,心怀慈悲。

可他想不通。

如果行善是错,那什么才是对?

他回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最后一晚。

那天,父亲沈明德不像往常一样去禅房,而是拉着沈青的手,抖得厉害。

“青儿……爹……爹好像错了……”

“爹,您说什么?”

“那本……那本功德账本……在书房……最后一页……”

沈明德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

“它们……它们来了……它们来讨债了……不是人……不是……”

父亲的手猛地松开,脖子一歪,就这么瞪着眼,断了气。

沈青当时以为父亲是魔怔了。

现在想来,疯道士的话,和父亲临终的遗言,不谋而合。

“功德账本……”

“讨债……”

沈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曾祖父的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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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家的书房,在老宅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

沈青推开沉重的木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直奔那个紫檀木的书柜。

沈家的“功德账本”,就锁在最上层的格子里。

这本账本,是沈家的骄傲。

从曾祖父沈万山那一代开始,沈家做的每一件“善事”,都会被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上面。

沈青取出钥匙,打开了铜锁。

他捧出了那本厚厚的、用锦缎包裹的账本。

账本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

沈青翻开第一页。

“光绪十年,三月,施米三百石,救济灾民。”

“光绪十年,五月,放生鲤鱼一千尾。”

“光绪十一年,修缮城南石桥。”

一页一页翻过去。

全是密密麻麻的善举。

修桥、铺路、施粥、赠药、放生、印经……

沈青的手指划过这些蝇头小楷,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都是假的吗?

如果这些善举都能下地狱,那天理何在?

他一直翻,翻过了他爷爷沈伯儒的记录,又翻过了他父亲沈明德的记录。

账本已经用了大半。

父亲的笔迹停在四天前,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

“五月初三,放生画眉鸟三百只。”

这是父亲做的最后一件善事。

沈青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最后一页……”

他屏住呼吸,翻过了这一页。

后面,是空白的。

他再往后翻。

账本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记录任何善举。

纸张的正中央,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朱砂?不,是用血……写成的,巨大而狰狞的字。

“悔”。

沈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悔”字,写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这是谁写的?

看笔迹,苍劲有力,绝不是他父亲,倒像是……曾祖fo沈万山的笔迹!

他一个屠夫出身,为何要在功德圆满的账本最后,留下这样一个字?

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行善吗?

沈青拿着账本,只觉得这本“功德”,重若千斤,烫得他几乎要脱手。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那扇本应关好的沉重木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油灯的火苗,开始疯狂摇曳,拉出长长的、诡异的影子。

沈青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双……发着绿光的眼睛。

不止一双。

是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双!

“喵——嗷——”

一声凄厉的、不似猫叫的惨嚎,从黑暗中传来。

沈青吓得倒退一步,撞在书柜上。

他看清了。

是猫。

是镇上那些流浪的野猫!

可沈家的大门明明锁死了,它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些猫,全都弓着背,毛发倒竖,死死地盯着沈青。

不,它们不是在盯沈青。

它们在盯沈青手里的那本……功德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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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滚!都给我滚!”

沈青抓起桌上的砚台,朝着门口砸了过去。

“砰!”

砚台砸在门框上,碎成几块。

那些野猫非但没退,反而“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进来!

它们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冲向沈青。

目标,就是那本账本!

“畜生!”

沈青惊骇欲绝,他抱着账本,慌不择路地爬上了书桌。

猫群扑了个空,但它们立刻调转方向,开始疯狂地往桌子上爬。

这些猫的眼睛,不是正常的猫眼,而是血红色的,充满了怨毒和……饥饿。

它们不是要抢书,它们是要……吃掉它!

“啊!”

一只野猫蹿得极高,爪子在沈青的手背上划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剧痛让沈青清醒过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举起手中的油灯,朝着涌上来的猫群泼了过去!

“呼——”

灯油遇火,火势瞬间爆开。

“喵——!!”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猫瞬间被点燃,变成了火球,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

后面的猫群被火势逼退,暂时不敢上前。

趁着这个空挡,沈青从桌子上跳下来,冲出书房,反手将门死死关上!

“砰!砰!砰!”

门板被里面的东西疯狂撞击,仿佛要被撕裂。

沈青靠在门外的墙上,大口喘气,手背上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滴。

这不是普通的野猫。

这是……索命的!

是疯道士说的“讨债”的?

它们为什么要抢这本功德簿?

沈青低头,看着怀里这本沾染了他鲜血的账本。

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书房……烧起来了。

他顾不得这些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疯道士的警告。

父亲的惨死。

账本最后的“悔”字。

还有那些索命的野猫。

“血素……”

“你们吃的素,比旁人吃的肉,罪孽还深重……”

沈青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沈家一个很古怪的规矩。

沈家四代吃素,这没错。

但沈家吃的“素”,和别人的不一样。

沈家老宅的后院,有一片专门的菜地。

这片菜地,从不使用镇上常见的农家肥。

曾祖父沈万山立下规矩,沈家的菜地,只用一种“肥料”。

那就是……沈家每年“放生大会”上,那些因为运输不当、或者体弱多病而……死掉的鱼、鸟、龟、鳖。

沈万山说,这些生灵虽未得放生,但其躯壳回归土地,滋养素斋,再由沈家人吃下,诵经超度,也是一种“功德”。

美其名曰——“往生肥”。

沈青从小就是吃这种“往生肥”种出来的蔬菜长大的。

他以前觉得这是无上功德。

可现在……

他看着手背上被猫抓出的血痕,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从胃里翻了上来。

“呕——”

他扶着墙,吐了个天翻地覆。

他吐出来的,全是那些油绿的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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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火,最终还是被沈青自己扑灭了。

书房,毁了大半。

那些诡异的野猫,连同那些烧焦的尸体,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不是手背上火辣辣的伤口,沈青几乎以为那是一场噩梦。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祖祠的门槛上,天已经快亮了。

他活不过这个月了。

疯道士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不甘心。

他要死,也要死个明白!

沈家到底做了什么?!

那本“功德账本”,在救火时被水浸透了,但幸好没有烧毁。

沈青将它放在烛火边,慢慢烘干。

当他烘到最后一页,也就是那个血红的“悔”字时,他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字。

父亲的遗言……曾祖父的笔迹……

这个“悔”字,一定藏着秘密!

沈青脑中灵光一闪。

他回到书房里,在那些幸存的杂书中,找到了那本曾祖父的“功德账本”。

他再次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血红的“悔”字,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滴血。

他颤抖着手,将那一页纸对着烛火烘烤。

这是他从一些杂书中看到的秘法,说有些重要的信息会用特殊的药水书写,需要火烤才能显现。

果然,随着纸张慢慢变黄,在那个“悔”字的旁边,一行行淡褐色的小字,如同鬼影般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