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切呛切呛!”
在这紧锣密鼓声中,柳听荷迈出了第一步。
盛怀恩原本想走的念头,因为这几个步子,稍微顿了一下。
“这身段……倒是有几分规矩。”他在心里暗暗评价了一句。
柳听荷朱唇轻启,唱出了那句著名的导板: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盛怀恩听到这,手猛地一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颤抖着嘴唇,当着全场人的面,失声喊出:
“……水仙?!”
01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北方小城。
那是个新旧交替的年头,大街上流行起了邓丽君的歌,录像厅里放着港台片。
可对于县剧团来说,日子却是越来越难过。
看戏的人少了,经费也紧张,剧团就像一艘破旧的大船,在时代的浪潮里摇摇欲坠。
柳听荷就是这艘破船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水手。
今年二十二岁的她,长得并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妖艳儿,而是透着一股子清水芙蓉般的秀气。
她在剧团里的身份,说是青衣演员,其实更像是个打杂的丫头。
天刚蒙蒙亮,听荷就得起来。
她要在这个深秋的清晨,从井里打上冰凉的水。
那一双本该用来拿折扇、舞水袖的手,此刻正浸泡在冷水里,搓洗着那些沉重的戏服。
她的手背被冻得通红,有的地方还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听荷!我的那件绣花披风洗好了没有?”
一声尖锐的吆喝声从二楼的化妆间传来。
那是剧团的台柱子,赛金凤。
赛金凤今年四十有五,虽然徐娘半老,但在妆容的掩盖下,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她是剧团里的“角儿”,也是团里的一霸。
听荷赶紧擦了擦手,抱着那件刚刚熨烫平整的披风跑上楼。
“赛老师,洗好了,也熨平了,您看看。”听荷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赛金凤正坐在镜子前描眉,连头都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她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听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虽然听荷穿着灰扑扑的旧工装,但这姑娘身段太好了,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这种青春和骨子里的戏韵,是赛金凤打了多少粉底也遮不住的岁月痕迹。
“放在那吧。”赛金凤冷冷地说。
“哎。”听荷放下衣服正要走。
“慢着。”赛金凤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胖大海。
“我听说,昨天晚上大家都睡了,你在排练厅偷偷吊嗓子来着?”
听荷心里一紧,低着头小声说:“我……我就是怕基本功生疏了,练了一小会儿。”
“练?”赛金凤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咱们剧团有我就够了,轮得着你显摆吗?”
“你那嗓子,那是唱戏的料吗?那是鬼哭狼嚎!”
“我告诉你柳听荷,别以为你那是勤奋,你那是野心!”
“只要我在这一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洗衣服,别想登那个台!”
听荷咬着嘴唇,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低声下气地说:“赛老师,我不敢,我就是想把戏学好。”
“滚出去!”赛金凤不耐烦地挥挥手。
听荷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冷风吹过,眼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其实,剧团里的人都知道,听荷是块璞玉。
她的母亲,是二十年前名震一方的青衣“秋水仙”。
当年秋水仙红极一时,可是后来命苦,在这个剧团落魄潦倒,最后积劳成疾,早早地走了。
临走前,母亲拉着听荷的手,只留下一句话:“荷儿,戏比天大,不管多难,别把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丢了。”
也就是为了这句话,听荷在剧团忍了三年。
这三年,她没上过一次正经的台,尽是跑龙套,或者给赛金凤当跟班。
赛金凤之所以这么打压她,就是怕她出头。
梨园行里,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更何况是一个本来就天赋异禀的后生。
日子虽然苦,但听荷从没放弃过。
每天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她就偷偷溜到离剧团不远的河边。
对着流淌的河水,对着天上的月亮,她一遍遍地练身段,一遍遍地默戏词。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未间断。
就在这种压抑的日子里,剧团迎来了一个惊天的大消息。
老团长郭大爷兴奋地召集大家开会。
“同志们!咱们剧团有救了!”
郭团长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省里传来消息,有一位从南方回来的大老板,叫盛怀恩,那是真正的大慈善家。”
“他这次回乡,说是要考察咱们这里的文化产业,有意要赞助一大笔钱!”
“只要能得到这位盛老板的赏识,咱们剧团翻修戏台、置办行头、甚至大伙的工资,那都有着落了!”
台下一片哗然,大家眼里都放出了光。
在这个发不出工资的年代,这就等于天上掉馅饼。
“为了迎接盛老板,咱们必须要排一出大戏!”团长拍着桌子说。
“就排咱们的压箱底剧目——《锁麟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赛金凤身上。
她是团里的头牌青衣,《锁麟囊》里的薛湘灵,非她莫属。
赛金凤得意地挺直了腰板,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柳听荷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挑衅和轻蔑,仿佛在说:看见了吗?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听荷低着头,手指紧紧地绞着衣角。
《锁麟囊》是程派名剧,也是母亲生前最擅长的一出戏。
听荷从小耳濡目染,那戏词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可惜,她没有机会。
排练开始了。
赛金凤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在排练场上也是摆足了架子。
一会儿嫌琴师拉得慢了,一会儿嫌配戏的丫鬟站位不对。
稍不如意,就停下来大发雷霆。
老团长为了大局,只能陪着笑脸哄着她。
“金凤啊,你是咱们的台柱子,多担待点。”
赛金凤哼了一声:“也就是看在团长您的面子上,要是换了旁人,这破戏我早不伺候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赛金凤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听荷。
“听荷!去给我倒杯热水,要八十度的,烫了不行凉了不行!”
“听荷!我的戏鞋怎么有点紧?是不是你没给我撑好?”
“听荷!去买点润喉的梨膏糖,要城东头老李家的,别的我吃不惯!”
听荷像个陀螺一样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可是没人敢替听荷说话,大家都指望着赛金凤能把那位盛老板哄高兴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整个剧团的气氛都紧张到了极点。
听说那位盛怀恩盛老板,不仅有钱,而且是个极其懂戏的行家。
早年在京津一带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票友。
若是糊弄了他,那赞助的事儿肯定就黄了。
演出前一天的晚上。
赛金凤为了保持嗓子,早早地回宿舍休息了。
听荷还在道具间整理明天的道具。
看着那个金线绣制的锁麟囊道具,听荷忍不住拿了起来。
她在空荡荡的道具间里,轻轻地比划了一个身段。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那姿态,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娘,您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正大光明地唱这出戏。”
她在心里默默地许愿。
02
演出当天的早晨,天阴沉沉的,似乎憋着一场大雨。
剧团里却早已经是人声鼎沸,大家都在忙着最后的准备。
扫地的、搬椅子的、挂条幅的,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听说县里的领导都要陪着那位盛老板来看戏,谁也不敢怠慢。
然而,就在这忙乱之中,一声尖叫打破了早晨的秩序。
“不好啦!团长!不好啦!”
那是专门伺候赛金凤的小保姆小兰,慌慌张张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老团长正在前台指挥灯光,听到喊声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赛老师……赛老师她……”小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她嗓子……出不来声了!”
“什么?!”
老团长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赛金凤的化妆间。
推开门一看,只见赛金凤正对着镜子,满脸通红,神情惊恐。
她张着大嘴,拼命想发出声音,可是喉咙里只能传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别说唱戏了,连说话都费劲。
“这是怎么回事啊?昨晚不还好好的吗?”团长急得直跺脚。
赛金凤急得直掉眼泪,用手比划着,指着昨晚喝剩的凉茶,又指了指窗户。
大概是昨天贪凉,晚上睡觉没关窗户,再加上最近为了这出戏心里火气大,一下子这就是“急火攻心,风邪入体”。
这就是典型的“倒仓”,对于戏曲演员来说,这是要命的事儿。
“快!快去请刘大夫!”团长吼道。
刘大夫是团里的随队医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把脉、看舌苔、检查声带。
刘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团长,这是声带急性水肿,充血太厉害了。”
“能不能打封闭?打一针能不能顶下来?”团长抓着刘大夫的胳膊。
“打封闭也不行啊,她这肿得连气道都快堵了,强行唱,这辈子嗓子就废了。”
一听这话,赛金凤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这下全完了。
剧场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观众进场了。
听说那位盛怀恩盛老板的车队,已经到了县城的路口,再有半小时就到剧场。
如果这个时候宣布演出取消,或者是演砸了。
那不仅是丢人的问题,剧团的未来、大家的饭碗,全都没了。
团长急得在屋里转圈,头发都被抓乱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就这一出主戏啊!”
这个时候,副团长小声提醒了一句:“团长,要不……换人?”
“换人?说得轻巧!”赛金凤虽然说不出话,但耳朵尖着呢,一听这话,立马瞪圆了眼睛。
她拼命摇头,用手拍着桌子,发出“啊啊”的抗议声。
在她的心里,这个舞台是她的领地,决不允许别人染指。
尤其是她知道,团里能顶替她的青衣,只有那个她一直打压的柳听荷。
她宁愿剧团演砸了,也不愿意给柳听荷出头的机会。
人性的自私,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老团长看着赛金凤那个样子,心里也是窝火。
平时你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都火烧眉毛了,你还顾着自己的那点面子?
可是,他也犹豫。
柳听荷行吗?
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虽然知道她是秋水仙的女儿,可毕竟没上过大台面啊。
要是上去了怯场,那岂不是死得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前台已经传来了观众嘈杂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开始吹口哨催场了。
“团长,盛老板的车到了!”门口的门卫大爷跑来报信。
这一声喊,就像一道催命符。
老团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起来。
他不再理会撒泼打滚的赛金凤,猛地转过身,大声喊道:“柳听荷呢?去把柳听荷给我叫来!”
角落里,正在默默整理头面的听荷站了出来。
她一直都在门口,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听见了。
“团长,我在。”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团长盯着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姑娘,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丫头,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敢不敢上?”
听荷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团长只要敢让我上,我就敢唱。”
“好!”团长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了!化妆师,快!给听荷上妆!”
赛金凤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推搡听荷,被两个龙套演员死死拉住。
她眼睁睁看着听荷坐到了属于她的化妆台前。
化妆师的手都有点抖,听荷却稳如泰山。
“王师傅,不用给我画那种媚俗的妆,我要画传统的青衣正旦妆,眉眼要吊起来。”听荷淡淡地吩咐。
此时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那种气场,竟然压得住场子。
赛金凤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恐惧油然而生。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任她欺负的小丫头,身上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
还有个大问题。
头面。
赛金凤的那些点翠头面,她死死抱在怀里不肯给。
“不用她的。”听荷站起身,从自己的破包袱里,拿出了一个小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有些陈旧,但是保养得极好的银头面。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我就用这一套。”
前台的报幕员已经在拖延时间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盛怀恩在几个领导的陪同下,走进了剧场。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色中山装,虽然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笔直。
他的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阅尽沧桑的犀利。
他坐到了第一排的正中间,服务员赶紧端上了茶水。
“盛先生,这就是我们县最好的剧团,今天演的是《锁麟囊》。”陪同的领导殷勤地介绍。
盛怀恩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是不抱太大希望的。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名角没见过?
这次回乡,更多的是为了还愿,为了寻找一段年轻时的记忆。
这种小县城的草台班子,能唱出什么味道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如果唱得不好,听个过场就走吧,钱还是要捐的,算是给家乡做点贡献。
但他没有那个耐心听完全场。
后台,大幕的一角被轻轻掀开。
听荷站在侧幕,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着正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老人。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仅是一场戏。
这是她母亲未完的梦。
这是她二十二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琴师看着团长的手势,拉响了手中的京胡。
那一缕悠扬而高亢的胡琴声,穿透了嘈杂的空气,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声音。
灯光骤然聚焦在出将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个被赛金凤压制了三年的“丑小鸭”,那个在深夜河边对着月亮独唱的姑娘。
终于要登场了。
03
舞台的灯光大亮。
那是两束追光,打在印着云纹的地毯上,扬起细微的尘埃,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观众席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窃窃私语。
“听说换人了?”
“是啊,那个赛金凤好像病了,这换上来的是谁啊?”
“一个小年轻,能行吗?别是上来凑数的。”
“唉,看来今天这戏是要砸锅了。”
盛怀恩坐在台下,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对于戏曲,他是有洁癖的。
与其听一个半吊子在台上糟蹋经典,不如不听。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心里盘算着,给个面子听五分钟,然后就找个借口离场。
此时,台上的锣鼓点变得紧凑起来。
“呛切呛切呛!”
就在这紧锣密鼓声中,柳听荷迈出了第一步。
虽然还没开口,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只见她踩着轻盈的台步,圆场走得如同水上漂,稳当极了。
那一双水袖,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不急不躁,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娴静。
盛怀恩原本想走的念头,因为这几个步子,稍微顿了一下。
“这身段……倒是有几分规矩。”他在心里暗暗评价了一句。
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练功练得好的也有,但唱戏讲究的是“味儿”,那种韵味,没有岁月的沉淀是出不来的。
柳听荷走到了舞台中央,背对着观众,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虽然妆容浓墨重彩,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琴师的过门拉完了。
全场都在等着她开口。
后台的赛金凤死死盯着监视器,心里诅咒着:“唱破音!一定要唱破音!”
老团长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柳听荷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她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她的眼前,仿佛只有那条流淌不息的河,只有那个教她唱戏的母亲。
这一刻,她不是柳听荷。
她就是那个此时此景、感怀身世的薛湘灵。
她朱唇轻启,唱出了那句著名的导板: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这一嗓子,如同黄莺出谷,又似那深山古刹的晨钟,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凉与苍劲。
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尤其是那个“渺”字的拖腔,婉转迂回,余音绕梁,带着一股子极少见的古韵和凄婉,那是如今多少名角都唱不出来的“程派”真传!
只听这一句,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盛怀恩,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竟浑然不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张扮相后的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太过激动,身后的椅子都被他带倒了,“砰”的一声巨响。
但他全然不顾,只是颤抖着嘴唇,当着全场上千人的面,失声喊出了两个字:“……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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