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晓月是在车间接到电话的。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刺鼻味道。

她正戴着手套,满手油污地将一个个零件从流水线上取下,进行最后的质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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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钱给父亲治病,她已经连续上了半个月的夜班。每个零件多一毛钱的计件工资,累积起来,就是父亲多吃一顿肉,多买一盒药的希望。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得像一条濒死的鱼,林晓月起初没在意,以为是那些催缴话费的垃圾短信。可那震动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

她跟旁边的工友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到车间角落,摘下手套,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刘兰芝”。

这是她继母的名字。

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父亲身体不好,继母刘兰芝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除非……

她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划开了接听键。

“喂,是晓月吗?”电话那头,刘兰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背景音嘈杂,像是医院。

“阿姨,是我。我爸怎么了?是不是他……”

“晓月啊,你快回来吧!”刘兰芝在那头嚎啕大哭起来,“你爸他……他走了啊!今天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心口疼,送到医院就……就没抢救过来!我的天哪,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轰的一声,林晓月觉得整个车间的噪音都消失了,世界变得一片死寂。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蜘蛛网。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脑子里只剩下继母那句“你爸他……他走了啊!”

工友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了。林晓月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个总说“我家晓月最出息”的男人,那个每次她回家都会给她做红烧肉的男人,那个把她扛在肩头看遍了小城风景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02

三天后,林晓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小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也在为父亲的离去而悲伤。刚下长途车,她就看到了等在车站门口的邻居王婶。

王婶是看着她长大的,见她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孩子,你可算回来了。快,跟王婶回家,你阿姨一个人在家都快哭倒了。”

林晓月麻木地点点头,跟着王婶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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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王婶唉声叹气,欲言又止。“晓月啊,你爸他……受苦了。”

“我爸走的时候,很痛苦吗?”林晓月声音沙哑地问。

王婶看了一眼她憔悴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那个后妈……唉,一言难尽。你爸这病,要是早点好好治,不至于走这么快。”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林 a 晓月一下。她常年在外打工,每个月都把大半的工资寄回家,反复叮嘱继母一定要带父亲去最好的医院。难道……

她不敢深想,家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

家门口没有挂白幡,也没有任何办丧事的样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王婶把她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你坚强点,有事就来找王婶。”

林晓月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艾草味扑面而来。刘兰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睛红肿,看起来确实悲痛万分。

看到林晓月,她立刻扑了过来,抱着她又是一阵痛哭:“我的好女儿,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啊!”

林晓月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哽咽着问:“爸……爸呢?我想看看他。”

刘兰芝抹了抹眼泪,拉着她坐下,说:“晓月,你听我说。咱们这地方的风俗,人走了不能在家里停太久,对活人不好。而且现在天热,你爸走得又急……我……我今天早上就把你爸送去火化了。”

“什么?”林晓月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火化了?怎么不等我回来?”

刘兰芝一脸为难,哭着说:“我也是没办法啊!请来的先生说,你爸的时辰不好,必须今天就得送走,不然会影响你的前程。我想着,你爸最疼的就是你,他肯定也不愿意耽误你。你放心,骨灰盒我已经请回来了,就放在他房间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风俗,又是为了她好。林晓月虽然心里堵得难受,觉得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是天大的遗憾,但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03

父亲的房间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只是那张他躺了半辈子的床上,如今空空如也。

床头柜上,端正地摆放着一个崭新的、深棕色的骨灰盒。

林晓月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盒身,仿佛在抚摸父亲的脸颊。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她跪倒在地,对着骨灰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女儿不孝,没能见您最后一面……”

刘兰芝走进来,扶起她,叹着气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伤心了,日子总要过下去。你爸的后事,我已经托人安排好了,花了不少钱。你看,这是火葬场的发票,还有请人做法事的收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单据,递到林晓月面前。

林晓月看都没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刘兰芝。“阿姨,这些年辛苦你了。这里面是我工作攒下的钱,密码是我生日。你先拿着,爸的后事一定要办得风光。”

看到银行卡,刘兰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又被悲伤掩盖。她推辞了一下:“这怎么行,这是你的辛苦钱。”

“应该的。”林晓月把卡硬塞到她手里,“只要爸能安心,花多少钱都值。”

刘兰芝这才收下,嘴里念叨着:“你真是你爸的好女儿,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陆续来了些吊唁的亲戚。

林晓月的大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拉着她的手说:“晓月,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小区门口坐着,虽然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怎么说走就走了?”

林晓月的心又被刺了一下。“大伯,我爸到底是什么病?”

大伯摇了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你阿姨就跟我们说,是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我们想去医院看看,她都说人已经送走了,不让我们添乱。”

每一个来吊唁的亲戚,说法都和刘兰芝如出一辙,但他们的眼神里,似乎都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林晓月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04

葬礼办得简单而仓促。

按照刘兰芝的说法,父亲生前不喜欢热闹,一切从简就好。

下葬那天,天又下起了小雨。林晓月捧着父亲的骨灰盒,感觉它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想,人活一辈子,最后也就剩下这么一小捧灰了。

墓地是刘兰芝早就选好的,位置偏僻,价格便宜。

仪式结束,亲戚们都散了,只剩下林晓月和刘兰芝还站在墓碑前。

刘兰芝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忽然开口道:“晓月,你看,这房子……你爸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住,空落落的,全是伤心回忆。我想着,要不把它卖了吧?”

林晓月愣住了。“卖房子?这是我爸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个空房子也不是个事儿啊。”刘兰芝开始抹眼泪,“而且,给你爸办后事,欠了不少外债。不卖房子,这债怎么还?我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背债吧?”

又是这套说辞。

林晓月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继母,无比陌生。父亲尸骨未寒,她就急着要卖掉他们唯一的家。

“这事以后再说吧。”林晓月冷冷地回答,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

刘兰芝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悲戚的样子,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一进门,刘兰芝就接了个电话,她走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几个词飘进了林晓月的耳朵里。

“……对……都办妥了……钱也到手了……放心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晓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到底,不知道什么?

05

晚上,林晓月失眠了。

父亲的音容笑貌,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家里穷,但父亲总是想办法给她最好的。有一次,她看上了邻居家小孩的一个铁皮青蛙,羡慕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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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看在眼里,用废铁皮和木头,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给她做了一个更精致的。

那个铁皮青蛙,后来成了她的宝贝。父亲怕她弄丢,就在他房间的地板下,撬开一块木板,做了一个小小的“藏宝库”。

“晓月,这是咱俩的秘密基地。以后有什么宝贝,都藏在这里。”父亲当时笑着对她说。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父女俩知道。连母亲去世前都不知道,更别说后来嫁进门的刘兰芝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林晓月的脑海。

她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的房间。刘兰芝在隔壁睡得很沉,甚至还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林晓月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块地板。她趴在地上,用指甲一点点地抠着缝隙。

地板撬开了,下面果然有一个不大的空间。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旧铁盒,上面上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铁盒旁边,还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父亲那熟悉的、有些颤抖的笔迹:“吾女晓月亲启”。

林晓月的心跳得飞快,她拿起信,颤抖着拆开。

“晓月,我的好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人总有这么一天。

这几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那个女人……她是怎么对我的,你常年在外,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怕我哪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有些话,必须让你知道。

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都让你阿姨拿去给她儿子买房了。我唯一能留给你的,就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它比钱重要。

如果我走了,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个女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记住,一定要打开这个盒子。

盒子的钥匙,我藏在了老地方,就是当年给你修自行车时,藏备用钥匙的那个地方。

照顾好自己。

爱你的父亲,林国栋”

06

老地方?

林晓月的大脑飞速运转。当年她上初中,父亲给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车锁的备用钥匙,为了防止弄丢,父亲把它用胶带粘在了卧室老衣柜背后的一道墙缝里。

她立刻起身,搬开沉重的老式衣柜。

果然,在那道不起眼的裂缝里,她摸到了一把冰凉、小巧的钥匙。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客厅里,刘兰芝似乎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梦呓。

林晓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确认刘兰芝没有醒来,才回到地板前。

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郑重地打开了铁盒。

当看清盒子里面的东西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的悲伤、疑惑、震惊,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无边的恐惧和滔天的愤怒。

铁盒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林晓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东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继母要那么着急地火化“父亲”。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邻居和亲戚们都欲言又止。

她终于明白,父亲在信里说“不要相信那个女人说的任何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股巨大的、被欺骗的痛苦和愤怒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对着话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喂……警察吗?我要报警!”

“她……她烧的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