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一点，外卖骑手李凯把最后一份麻辣烫送进一个老旧小区，结束了一天的奔波。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租住的城中村，那是一栋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白天都难得见光。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李凯的家在三楼，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
房间里除了床和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跑外卖用的二手电动车电瓶，此刻正在充电器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桌上放着一碗吃剩的泡面，汤已经坨了。李凯却舍不得倒掉，这是他明天的早饭。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沓零零散散的钞票，有一块的，有十块的，最大面额的是一张五十的。他把今天赚来的一百二十块钱仔细地放进去，又一遍一遍地数着。
一共是三千二百零五块。
离女儿心脏手术的费用，还差得远。
女儿甜甜今年五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费用至少要十五万。妻子嫌他穷，早就跑了，留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为了给女儿治病，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但还是杯水车薪。
现在，甜甜只能暂时寄养在乡下的父母家。
李凯叹了口气，把铁盒重新塞回床底。他不敢把钱存银行，因为之前为了给一个“朋友”做担保，背上了几万块的债务，银行卡早就被冻结了。
那个所谓的“朋友”，叫赵强，是他的同乡。当初赵强拍着胸脯说只是走个流程，保证没问题。李凯老实，信了。结果赵强拿着钱跑路了，讨债公司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甚至找到了他打工的地方。
因为这事，他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只能来干这种时间自由、没人管他的外卖骑手。
可跑外卖也并不顺利。就在上周，他送餐的电动车被偷了。那辆车是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没办法，他只能又借了高利贷，买了一辆更破的二手车。
生活的重压，让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点开女儿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这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甜甜，等着爸爸，爸爸一定能凑够钱给你治病。”李凯对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
02
第二天一大早，李凯正准备出门，隔壁的陈大爷把他叫住了。
陈大爷是个退休老教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他平时话不多，但心地善良。
“小李，又要去跑单啊？”陈大爷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包子，热气腾腾。
“是啊，陈大爷，不多跑跑，钱不够花。”李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别太累了，身体是本钱。”陈大爷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肉包子，硬塞到李凯手里，“早上不吃饭怎么行？这个拿着，垫垫肚子。”
“陈大爷，这怎么好意思，我……”李凯连忙推辞。
“拿着！一个大男人，磨叽什么！”陈大爷把脸一板，“你天天那么辛苦，也不容易。咱们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凯拗不过，只好收下。包子还是温热的，他心里也涌上一股暖流。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陈大爷是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
他想起刚搬来的时候，因为被讨债公司骚扰，房东一度要把他赶出去。是陈大爷站出来替他说了好话，还主动找房东担保，他才勉强能继续住下来。
陈大爷还经常会送些自己做的饭菜给他，知道他不容易，总说年轻人要多吃点。
“谢谢您，陈大爷。”李凯由衷地说道。
“行了，快去忙吧，注意安全。”陈大爷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李凯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干劲。他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之中。
生活虽然艰难，但只要有一点点善意，就足以让人看到希望。
03
中午正是送餐高峰期，李凯接到了一个大单，一家公司的下午茶，足足有三十多杯奶茶和一堆小吃，配送费就有八十多块。
他马不停蹄地取了餐，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生怕洒了一杯。
可天不遂人愿，在路过一个路口时，一辆黑色的宝马车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直接撞在了他的电动车上。
李凯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保温箱也翻了，奶茶洒了一地，现场一片狼藉。
他的腿被车压住了，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宝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正是他的“好同乡”赵强！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李凯。”赵强叼着烟，一脸的幸灾乐祸，“怎么着？混得不错嘛，都开上宝马了？哦不对，是被宝马撞了。”
李凯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站起来：“赵强！你还敢出现！”
“我怎么不敢？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赵强吐了个烟圈，轻蔑地看着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担保的钱，什么时候给我还上？”
这话简直是颠倒黑白。李凯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借了钱跑了，害得我替你背债！你还有脸来找我？”
“谁看见了？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你李凯的名字。”赵强有恃无恐地摊开手，“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钱还了，不然，你女儿……叫甜甜是吧？长得挺可爱的。”
“你敢动我女儿！”李凯瞬间红了眼，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顾腿上的伤，猛地扑了过去。
可他饿着肚子跑了一上午，浑身无力，哪里是人高马大的赵强的对手。赵强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推倒在地，还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就你这熊样，还想跟我斗？”赵强啐了一口，“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好五万块钱，不然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吧！”
说完，赵强嚣张地上了车，扬长而去，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和受伤的李凯。
周围的看客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李凯趴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奶茶污渍，闻着那甜腻又刺鼻的味道，心里一片冰凉。客户的催单电话响个不停，他接起来，只能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出车祸了。
结果可想而知，订单被取消，他还得赔偿商家的损失，并且收到了一个差评和平台的警告。
腿上的伤，心里的痛，女儿的安危，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生活感到了绝望。
04
李凯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他没去医院，只是在药店买了点红药水和纱布，胡乱包扎了一下。去医院要花钱，他舍不得。
今天一天，他不仅没赚到钱，还赔进去三百多块，又被赵强威胁，心情糟到了极点。
他蜷缩在床上，连晚饭都懒得吃，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赵强那张可恶的脸和女儿甜甜的笑脸。
他不能出事，女儿还等着他。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是外卖平台派单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有单？
他本不想理会，但那提示音却固执地响个不停。他烦躁地拿起手机，准备关掉软件，却被订单上的信息吸引住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订单。
顾客点的是一份非常丰盛的套餐，有烧鸡、有卤肉、有整条的鱼，还有好几样精致的炒菜和一瓶白酒。这样一份套餐，总价高达五百八十八元！
而给骑手的配送费，更是高得离谱——三百元！
李凯跑外卖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配送费。三百块，都够他跑两三天的了。
他瞬间清醒了过来，睡意全无，仔细看着订单信息。
送餐地址更奇怪：城西，卧龙山公墓，3排14号。
半夜三更，往墓地送餐？
李凯心里直发毛。哪个正常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去墓地吃饭？
他想，这该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
他试着拨打了订单上留的顾客电话，想确认一下。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李凯有些犹豫。这单太诡异了。
可那三百块的配送费，又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死死地吸引着他。
有了这三百块，给女儿买营养品的钱就有了。如果运气好，多来几单这样的，那甜甜的手术费……
他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管他是不是恶作剧，先接了再说！就算是假的，白跑一趟也亏不了什么。万一是真的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点了“接受订单”。
05
餐馆老板看到这么晚还有人下单，也是一脸惊讶，但看到是五百多块的大单，立刻眉开眼笑地开始准备。
等餐的时候，李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再次拨打了那个顾客的电话，这次，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沙哑。
“喂？”
“您好，我是外卖骑手。请问是您在卧龙山公墓点的餐吗？”李凯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对方的回答非常简洁。
“这个……地址没问题吧？是送到公墓里面？”
“对，3排14号。你送到那里，把餐放下就行了。钱我已经在线支付了。”对方说完，不等李凯再问什么，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李凯愣住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可这事，怎么想怎么邪门。
餐很快就做好了，三大袋子，分量十足。老板还特地多给了他几双碗筷。
李凯把餐食小心地放进保温箱，骑上他那辆破电动车，朝着十公里外的卧龙山公墓驶去。
夜已经深了，路上几乎看不到车辆和行人。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李凯裹紧了外套，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
去往卧龙山的路越来越偏僻，最后一段甚至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连路灯都没有。电动车的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叫。
李凯心里直打鼓，要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钱，他现在掉头就回去了。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卧龙山公墓”几个大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公墓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兽的嘴。
他硬着头皮，骑着车驶了进去。
按照指示牌，他找到了所谓的“3排”。一排排的墓碑在车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白惨惨的，让人脊背发凉。
他放慢车速，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找过去。
“12号……13号……”
终于，他找到了“14号”。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墓碑，上面贴着一张年轻女孩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和他的女儿甜甜差不多大。
墓碑前很干净，摆着一束还很新鲜的菊花。
这里并没有人。
李凯停下车，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将三大袋饭菜工工整整地摆放在墓碑前，甚至还把那瓶白酒打开，倒了三杯。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不敢多待，拍了张照片作为送达证明，然后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李凯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但墓碑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听错了……”他安慰自己，逃也似地骑上电动车，飞快地冲出了公墓。
他一路狂飙，直到重新看到城市的灯火，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手机提示，三百块配送费已经到账。
看着余额的增加，李凯觉得，今晚这趟险，冒得值。
06
李凯揣着赚来的三百块钱，激动得一夜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顿像样的早餐，一碗牛肉面，还加了个蛋。
吃完早饭，他正准备出门跑单，房门却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邻居陈大爷。
陈大爷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大爷，您有事？”李凯问道。
陈大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李，我……我昨天晚上好像看到你很晚才回来，是从城西那边回来的？”
李凯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接了个远单，送到卧龙山公墓那边去了。”
听到“卧龙山公墓”几个字，陈大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一把抓住李凯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给谁送餐了？”
“就是一个顾客啊，点了一大堆菜，让我放到3排14号墓碑前。”李凯觉得陈大爷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陈大爷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糊涂啊你！那……那是给人吃的吗！”
听到这句话，李凯愣住了，他本能地觉得荒谬，脱口而出：“不是给人吃的，难道是给鬼吃的不成？”
他以为陈大爷是年纪大了，思想封建，相信那些牛鬼蛇神的东西。他笑了笑，想安慰一下老人。
可陈大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大爷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墓里埋的，是我孙女。她五年前就是吃了那些外卖死的！”
李凯不信邪，他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又离奇的事情。肯定是陈大爷思念孙女过度，产生了幻觉。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也为了驱散心中的那一丝不安，他决定再回那个墓地看一看。
他骑上电动车，重新回到了卧龙山公墓。
还是那个地方，3排14号。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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