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瘪了瘪嘴，哭了出来，她刚参加完一场充满遗憾的考试。
瘫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她打开社交媒体，视频里传出这样几句话：
“哭得这么用力，看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都看在眼里。”
这是她喜欢的乙女游戏（玩家多为女性的恋爱游戏，下文简称“乙游”）《恋与制作人》里的李泽言名场面混剪，由配音演员吴磊演绎。尽管那些温柔的话语并非为她而说，却依然击碎了她强撑已久的坚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听到李泽言的声音了。
8月30日，《恋与制作人》官方宣布与吴磊结束合作。吴磊随后回应称，因不可抗力，经慎重考虑后友好解约。两个月后的11月4日，他再度告别另一个顶级乙游《光与夜之恋》，不再为查理苏配音。
两次告别，多个热搜。“李泽言配音”话题登顶热搜榜首，这意味着超过627万女孩的电子男友就此失声。
其实知名角色更换配音并不罕见。哆啦A梦有8任配音演员，成龙、刘德华的配音演员也多次更迭，却未掀起什么波澜。为何唯独乙游的配音演员更替，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01
声音是“命门”
在被问及乙游中声音到底有多重要时，叶子想了一天后，给出一个比喻：“油泼面拌拌也能吃，但那勺热油才是灵魂。”
从最简单的层面看，配音可以传递画面无法传递的情绪与情感。
玩家肖浔记得，在《光与夜之恋》一周年的婚礼卡面里，角色查理苏一身白色西装，轻轻搂住由玩家扮演的女主角的腰。如果没有声音，角色的全部信息由几行台词传递。但有了配音，她听到了查理苏的呼吸与叹气：“我当时心跳加快，后背发麻。”
玩家李尼是29岁的“上班族”，与众多好友一起联机打游戏的社交对她来说已经很奢侈。一方面她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玩，另一方面很多之前的好友早已“退游”。
一个人下班回到家，她习惯了开着《恋与深空》做自己的事。“这给我的感觉比较像和异地恋的男朋友打视频电话，我们也不会一直聊天，有时候就是挂着视频，各做各的事情。”乙游追求的是长期的陪伴感。陪伴依靠配音演员的塑造，长期依赖演员声音的稳定性。
角色受伤时的喘息、在耳边低语的气声、告白时声音的微颤……优秀的演员能通过声音，将角色的喜悦、悲伤、愤怒、脆弱等情绪精准地传递给玩家。玩家不仅在阅读一个故事，更在感受一段关系。
玩家们需求高，要求也高。
在小红书、微博超话，玩家会发帖具体分析配音演员是如何通过语气、停顿、气声等细节处理来传达情绪的。他们对声音异常极其敏感，任何技术瑕疵都难逃其耳。对配音演员的个人私生活的争议言行或职业道德问题，他们更是“眼里容不得沙”。
当配音演员无法完美传递角色灵魂，当沉浸的陪伴感被打破，一个核心问题便随之浮现，谁来决定声音的去留？
这不仅关乎听觉体验，更关乎一份情感契约的存续。
02
换人，谁说的算？
当李泽言的嗓音在《恋与制作人》里响起新声，一场无声的战争已悄然落幕。
“这是玩家反抗的胜利。”叶子为有这样一群 “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同担（喜欢同一偶像的粉丝）而骄傲。
然而，在苗淼看来，胜负关键并非声浪，而是真金白银的力量。
在乙游上，苗淼花了几千元，社交媒体上“氪金”过万甚至数十万的玩家也不在少数。苗淼起初只是觉得配音“叽里咕噜的”，后来干脆直接静音，只开背景音：“这非常影响游戏体验，我都花钱了凭什么受这种委屈？”当百万个“苗淼”同时静音，报表上消失的数字，比任何抗议都更具杀伤力。
与吴磊停止合作后，《恋与制作人》启动了新声招募，把选择权交给玩家。他们贴出了5位配音演员的试音，由玩家投票选出最喜欢的那个，并表示未来将不会公开配音演员名字。
《恋与制作人》6年老玩家叶子为新配音演员捏了一把汗，担心他撑不起李泽言8年来立住的形象——那位外表冷峻、内心细腻的华锐总裁，言语间总是理性克制，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
接棒者进退两难。“声线相似会被人说模仿，声线变了又会被骂不贴合角色，里外不讨好。”叶子忍不住感慨。
9月20日新宣传片发布后，舆论意外转向。“沉稳而矜贵”“自然又帅气”，李泽言的新配音获得超乎预期的好评。“如果早期的吴磊是纯元，那这（新配音演员）就是甄嬛啊！”网友们纷纷表示：“朕与嬛嬛何时有过嫌隙？”
03
走向台前，还是隐于幕后？
近两年，配音演员正走向台前。
入行17年的藤新是知名配音导演、配音演员、藤韵文化创始人，他的微博积累了114万粉丝，却设置了“仅半年可见”，而可见范围内，空空如也。他觉得自己骨子里比较老派，愿意配合项目宣传，却始终不习惯经营自己。
可他认为，配音演员从幕后走到台前，是一个趋势。
藤新刚入行时，前辈们说译制片、电视剧等的配音，是还原的艺术。后来先制作后配音的动画，配音演员发挥空间也有限，导演给出分镜，配音演员给出对应的声音。
如今，行业模式正在转变。越来越多动画采用“先配音后制作”的流程，配音演员贡献的不再只是声音，更是完整的表演。在《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录音棚里，导演饺子亲自上阵示范，时而捂脸并腿扮娇羞，时而耸肩摊手装无辜。这些“戏精”般的生动表演被动画团队捕捉、转化，最终成就了银幕上活灵活现的动画形象。
与此同时，有声书市场的爆发式增长，催生了对专业配音的巨大需求。配音演员不再隐身幕后，他们的声音特质与演绎水准，直接决定了作品的成败。
特别是由言情网文IP改编的付费广播剧，更是捧红了阿杰、路知行等一批“配音偶像”。在这里，表演本身就是卖点，声音直接成为被消费的对象。
而在二次元游戏领域，角色与配音演员的绑定愈发紧密。玩家会因为迷恋一个声音而爱屋及乌，甚至为角色消费。配音演员已然成为虚拟角色在现实世界中的延伸与代言。
配音演员的“出圈”，也离不开综艺的助推。《声临其境》将“大神”推上神坛，季冠霖、边江等凭借超凡技艺惊艳全场；《我是特优声》则呈现幕后，在日复一日的排练与碰撞中，让观众看见了一群有血有肉的配音新锐。
从幕后到幕前，配音演员的流量有了。
当演员与角色相互成就，市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价值。越来越多甲方出于商业考量，倾向于选择自带流量的配音演员，为项目增加关注度。
藤新忍不住自嘲：“10年前我对那些喜欢经营自己的小孩说，你把重心好好放业务上，你不做业务你有了关注度也是白瞎。但现在我跟孩子们聊天，我会说业务固然重要，但你得被大家看到，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可在聚光灯下，有光环也有阴影。《鸣潮》女主配音演员龟娘因在互联网发表不当言论引发玩家不满，官方在几天内迅速宣布换人；《光与夜之恋》初代配音李元韬被曝私生活问题，几家游戏公司也纷纷解约。
接得住掌声，就要经得住审视。
04
说情话，还是人类更胜一筹
资本敏锐地发现，除了真人明星，还有一种更“保险”的选择——不会疲倦、不会变声、永不“塌房”的AI。
《时空中的绘旅人》中叶瑄角色由马正阳配音之前，项目组曾先与网易互娱AI Lab合作，尝试过提取叶瑄角色原有配音的声纹特征，录制新的台词。
对于完成效果，玩家褒贬不一：“音色完美复制，前10秒真没听出什么区别。不过听久了机械感还是很明显。”“一般的日常对话真的和真人没有区别了。但是说情话，还是人类更胜一筹。”
藤新身边的一些配音演员，最初是很怕被AI抢饭碗的。他们抗拒将自己的声音，授权给AI语料库。
“但他们发现没办法，就算不同意，AI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完成复制。”藤新说。
2025年6月，《名侦探柯南》剧场版工藤新一配音演员武扬在社交媒体公开发声，称被某财险广东分公司“非法克隆”声音制作视频，并公开发布在其官方账号。
有时，配音演员不得不授权AI克隆声音。藤新举例，在游戏中，玩家随机生成的ID千奇百怪，让真人逐一念出既不现实也无必要，这些部分便交给了AI。
他认为AI配音目前是不成熟的，内行人一听就能听出瑕疵。有时他们开玩笑，会嘲讽别人“配得像AI一样”。
然而，技术的硬币总有另一面。AI在带来困扰的同时，也蕴含着某种温暖的守护。
动画电影《深海》配音用时5年，小女孩参宿最初的配音演员张籽沐，后来都与导演一样高了，还剩的几句台词，配不出最初的声音，只能换为王亭文进行最终配音。
“如果好好利用AI配音，我们是不是就能保留住孩子的童声，是不是能与逝者再次对话。这也许是AI发展的意义所在。”
为什么还要由人来配音？
藤新说，这是问题，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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