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那年，作为一个来自三线城市的普通学生，我实现了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工程系，开启本硕连读的求学之路。在剑桥的日子就像梦一样，既是美梦又是噩梦。古老而精致的建筑美轮美奂，如同童话中的城堡，但在我眼中，它们却如同幽灵一般，把我压得人喘不过气。在这座城里的四年，年年都像高考，日复一日地学习、奔跑、焦虑。我曾无数次幻想离开这座城，渴望解脱。然而当我与剑桥的缘分画上句号的时候，我却突然不舍得这座城了。
01 新生周与Tripos
整整一个星期的新生周大家都在疯玩。学期尚未开始，一切都在为狂欢让路。大家一起拍入学照、喝欢迎酒、吃晚宴、划船游河，晚上则是一轮接一轮地逛小酒馆……我和一群聪明优秀、来自世界各地的同龄人一起，尽情挥霍着这段无与伦比的时光。也就是在这一周，我第一次听到了一个陌生又分量十足的词“Tripos”，据说这是这座小城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词。
在老鹰酒吧，一位学长从酒保手中接过一大杯啤酒，他神秘地笑着说：“Tripos，是剑桥人的噩梦。设计它就是为了难倒学生的，并且，我们是按考试成绩分宿舍的。”后来我才知道，Tripos是一年一度的学业测评考试，根据成绩学生们会由高到低被分成一等、二等一、二等二、三等和不及格几个等级，排名和成绩会同时公开，张贴在市中心。考得好可以住在市中心，考不好就得被迫去城郊住。“考到一等学位的好处有很多，学院会发奖学金，可以优先选房，还有专门的庆功晚宴，最特别的是，你甚至有资格踩上前院的草坪。那片草坪平时普通人不能踩，只有被认可的学者才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上面，能踩上那片草坪，是这里最大的特权。而如果考到三等就会被退学。”学长说得波澜不惊，但对听者来说是不小的惊吓。父母为了供我留学付出了很多，而我要是被退学，那简直不敢想象。我被学长这番话吓得冷汗直冒，但同时也渴望那传说中的一等学位和伴随而来的种种荣耀。
02 最刻苦的学生
三一学院的图书馆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这里靠白炽灯照明，光线是冷白色的，窗户很小，阳光很难照进来。木质地板踩上去吱扭扭地响，书架贴墙而建，塞得满满当当，一列列好像沉默的监视者。书架之间摆着厚重的木桌，每一张都大得足够铺开所有的学习资料，这个地方不像知识的殿堂，反而像个地牢。
入学工程系的第一天，我便意识到日子不会好过。身边聚集着一群极其优秀的同龄人，他们已经在热烈地讨论桥梁结构和机械轮轴，而我却对讲座内容仍一头雾水。课程节奏飞快，我只能扎进图书馆，笃信勤能补拙。
Tripos通常安排在Easter Term（复活节学期），每当这个时候，学院图书馆总是座无虚席。古老的建筑虽然设计得精巧，却敌不过逐年气候变暖，屋里闷热难当，坐着不动也能出一身汗。图书馆里安静得近乎压抑，空气仿佛凝固，地毯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我偶然听到一个女生在洗手间里低声啜泣，哭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在死寂一般的空间里格外明显。她刚走出来，另一位学生便对她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哭得小点声？我们都要复习。”语气轻柔，几乎是哀求，却依然显得冷酷无情。在这里，连情绪的释放都要小心翼翼地让位于备考的焦虑。
后来，学生会干脆把心理慰藉熊亨利请进了图书馆。亨利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泰迪熊，穿着棒球衫，脑袋特别大，抱起来软乎乎的，它穿着那件红色的棒球衫，不管姿势多么滑稽，都透着一种“我很努力”的气势。在亨利旁边坐一会儿，搂着它巨大的脑袋，好像真的能稍微松一口气。
Tripos近在眼前，社交网络上仿佛一夜之间炸了锅，热闹非凡，为了排解压力，大家脑洞大开，考试前的紧张气氛被演绎成了一场“文化热潮”。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学弟在朋友圈里发的四个字：“明天考试。”然后他自己在评论区严肃点评道：“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了笔者由内心发出的悲伤与绝望，用简单的语言把读者带入一种忧伤的情怀。‘明天’二字代表对未来的恐惧与对未知的排斥。而‘考试’则如一记重锤，点明了现实的残酷与无奈。”剑桥人的智慧与幽默，在崩溃边缘绽放得格外动人。如今，Tripos带来的压力早已散去，魔鬼般的Easter Term在记忆里也褪去了锋芒。留在我心里的，只剩下那些和朋友们一起坐在饭堂长桌旁用餐的温馨时光。
虽然备考季被拉得格外漫长，但是真正的Tripos往往只有短短一周。那些在图书馆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最终被浓缩在几场几个小时的考试中。我依稀记得自己在阶梯教室里答题，时间飞逝，根本顾不上思考，只能凭直觉把题目归类，机械地在试卷上写下无数遍练过的公式和结论。真正的较量，早已在无数个备考的孤独夜晚悄然发酵。
03 四年的Tripos悄然落幕
每年五月的尾巴，气泡酒总会被摆在超市最显眼的位置，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庆典。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等待你的不是掌声，而是一瓶毫不留情的气泡酒，伴着扑面而来的凉意和朋友的笑声。当社交媒体上满是湿透的学生时，当超市的气泡酒一瓶难求时，当图书馆终于归于沉寂，只剩亨利熊独自摊在角落时，你才真正意识到：考试，终于结束了。
作为三一学院工程系的一员，势必要被扔进河里。最后一场考试之前，学长学姐们就来提醒我们：“考试那天不要穿太好的衣服。”因为走出考场后不仅要被气泡酒无情地喷射，还要被扔进河里。在剑桥的四年，我被扔进脏兮兮的康河两次，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在回忆里闪闪发光，甚至有些值得骄傲。在剑桥，所有人的烦恼惊人的一致——学业和考试，而快乐，却各有模样。
四年的Tripos 悄然落幕，这个名词依然让我胆战心惊，它代表的是孤独与压力，还有没完没了的自我怀疑。回头看时，曾经经历的苦痛早已被时间打磨得不复存在，剩下的是与一群聪明人一起奋斗的难忘时光。毕业那天，我身穿学士袍，跟着毕业队伍第一次从三一学院的正门走出（那扇门平时紧闭、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开启）。学院没有向公众开放，没有观众，队伍缓缓前行，大家神情肃穆，走出大门，队伍立刻被掌声包围，学校的工作人员微笑着向我们鼓掌祝贺。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日复一日学习、做实验、刷题、考试、投简历、面试的焦虑时光。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读书时总盼着快点毕业，可真的等到那一天来临，才发现，那些年在这座城里吃过的苦、扛过的压、流过的泪，竟也变得珍贵起来。站在路边看学院里那些金灿灿的古老房子，才发现我已离它远去。毕业总归是一件荣耀的事。我一边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一边又害怕它来得太快，结束得太匆忙。
离开剑桥的那天我重访了国王学院。从正门走进校园，穿过一片整洁的草坪，走过横跨康河的小桥，眼前便是那块熟悉的石头：“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少不更事的妹妹蹲在石头前，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地念，好像边读边试图理解那诗的含义。而我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徐志摩当时该多么依依不舍啊，就像那一刻的我一样。毕业了，一段旅程结束。不想离开，但是我们终究要长大。
04 回望七年
离开剑桥整整七年了，日子过得突然一眼望到了头。曾经仰望星空，如今却低头走路，生活被过成了一张流程图。曾经的踌躇满志和满怀的激情被上司们按在地上疯狂地摩擦、破裂。我看着身边不少同学走上了创业的道路，即使在经济低迷的大环境下，他们依然选择放手一搏，坚定而勇敢。他们一定也孤独，也在压力与自我怀疑中苦苦挣扎，但那不正是我们连续四年面对Tripos时的日常吗？
梦想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那个在三线小城里生活学习的学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可以进入世界级的教育殿堂，这梦想的确是实现了。剑桥给予我们的，从来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更不是拧螺丝的非凡技巧，而是强大的抗压能力和脱离舒适区的勇气。这让我能在面对平庸时，敢于抽身而出。如今再次站在未知面前，我已不再慌张，云淡风轻，只因心中有光。
来源：《留学》杂志2025年第16期
作者：张小蓬
编辑：高盈
终审：旭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