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山くまお
《机动战士高达》提姆·雷评价的变迁
在 1979 年电视播出的动画《机动战士高达》的登场人物中,有几位在小时候看和长大后重看时的评价会发生巨大变化。主人公“阿姆罗·雷”的父亲“提姆·雷”就是其中之一。
提姆·雷虽然是深度参与了破格的新型机动战士“高达”设计的人物,但看过《高达》的孩子们大多对他没什么好感吧。
最初的印象就是冷酷无情。从“比起避难民,高达优先”这句台词就能明白,相比人命,他更看重自己开发的兵器。此后,明明应该是设计高达的重要人物,却受到高达初次战斗的波及,轻易地被抛向了宇宙。而且,就连独生子阿姆罗都完全不在意父亲的下落。以往的机器人动画中,主人公的父亲或设计主角机器人的博士通常担负着重要角色,但这一模式被突然打破了。
让消失身影的提姆·雷的存在感瞬间复苏的,是第 9 话中拒绝出击的阿姆罗被布莱德殴打的场景。
“连老爸都没打过我!”
这句留名动画史的台词,让人联想到父亲提姆·雷对阿姆罗的溺爱。
而当许多人快要忘记提姆·雷的存在时,意外地在太空殖民地“Side 6”与他重逢了。然而,曾经的敏锐干练之人也因缺氧症变得样子古怪。他把一个零件交给阿姆罗,让他用来强化高达,但实际上那只是个废铜烂铁。后来,当电视转播高达战斗的情景时,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给的零件根本没被使用,像个醉汉一样为高达的战果欢呼。在剧场版中,这之后还增加了从楼梯滚落的场面。自此之后他再未登场。
提姆·雷不仅“冷酷”,后来更是给观众留下了“无能”的印象。这两点都是儿童和青少年最讨厌的属性。加上戴眼镜、脸色苍白的外貌,这样子怎么可能讨人喜欢。据说在放映剧场版的电影院里,看到从楼梯跌落的场景时,还发出过失笑声。
然而,长大后再重看《高达》时,有不少人对提姆·雷的评价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当重新解读提姆·雷的言行时,浮现出了三种值得评价的态度。
首先是作为成年人的态度。初次登场时,他与布莱德有过如下对话。
“只要高达能够量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就不用亲自上战场,战争就会结束吧。”
而且,当听到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战场上时,他感叹道“真是不愿意看到啊”。这一连串的交流,强烈表现出了作为军事技术人员的矜持,以及提姆·雷不想把孩子们卷入战争的心情。
其次是作为军人的态度。第 1 话中,比起让“Side 7”的居民避难到“白色基地”,他优先选择了高达的搬入和准备工作,这可以被视为为了不让“扎古”的攻击进一步扩大受害范围,作为军人做出的冷静判断。因为他也催促过阿姆罗避难,所以并非轻视儿子的性命。另外,在那之前阿姆罗曾对“芙劳·波”抱怨“老爸什么都不告诉我”,但不向家人泄露机密是作为军人理所应当的态度吧。
还有作为家庭成员的态度。提姆·雷在白色基地的房间里摆放着阿姆罗的照片,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对儿子的爱。从未打过阿姆罗这一点,考虑到在父亲对孩子的暴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 20 世纪 70 年代的日本,可以说是一种超前的行为。从在 Side 6 重逢时阿姆罗的态度来看,就能很清楚地明白父子关系是良好的。
与妻子“卡玛莉亚”分居的经过也很自然。带着年幼的阿姆罗移居宇宙,正如他所说的:
“看看 Side 的建设吧。那是很了不起的东西。我想让阿姆罗也看看。”
那样,除了自身的工作外,更强烈的心情是想让拥有与自己相似资质的阿姆罗在宇宙获得极佳的体验吧。另一方面,他尊重卡玛莉亚想留在地球的选择,既没有责备妻子,也没有强迫她。
后来通过分镜稿和小说版判明,卡玛莉亚在地球有出轨对象。随着对选择了与情人在地球生活而非丈夫和孩子的卡玛莉亚的批评声高涨,感觉站在提姆·雷这一边的人也增加了。
关于在 Side 6 的举止,将他感叹孩子上战场的话语,与看到身为孩子的阿姆罗活跃时天真无邪的喜悦模样相比较,可以认为极有可能是因为缺氧症导致对世界和事物的认知发生了改变。此时提姆·雷关心的恐怕只剩下高达以及作为高达驾驶员的阿姆罗了。当阿姆罗提起卡玛莉亚的话题时,他第一次无视了,第二次则含糊其辞地回答:
“嗯、嗯。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那样的话就去一趟地球吧。”
看来至少他对卡玛莉亚的关心已经相当淡薄了。
综上所述,“优秀的工程师、军人,同时也是一位虽然笨拙但对儿子充满爱的父亲”这一人物形象便浮现了出来。提姆·雷绝不是冷酷的人,也不是坏父亲。只是患上缺氧症后的形象过于强烈,导致被坏印象牵着走,无可否认地被负面看待了。
此外,提姆·雷的原型是富野由悠季导演的父亲。在富野导演的著作《“高达”的家族论》(Wani Books)中,有“阿姆罗父亲的原型,就是我的父亲”这样一个条目。
富野导演的父亲作为技术人员在军工厂工作,参与了作为宇航服先驱的加压服的开发。据说富野导演自己也是因为从小看着这些东西长大,从而提高了对宇宙的兴趣。如果富野导演的父亲是提姆·雷,那么富野导演自己就是阿姆罗了。据说他也没有被父亲打过。
然而,富野导演对父亲抱有复杂的情感。在《高达》中殴打阿姆罗的布莱德曾说:“哪有没挨过打就长大成人的家伙”,富野导演也反对将父亲对孩子的暴力视为禁忌的风潮,他认为父亲的存在越是强势,越能培养孩子的自立心。《高达》两年前富野导演执导的电视动画《无敌超人赞波3》的主人公“胜平”,其强壮且值得信赖的父亲“源五郎”,就被描绘成会把儿子打飞的人物。
提姆·雷是采用了与源五郎完全相反的方法塑造的人物。富野导演在前述书籍中将提姆·雷描述为“比起救助躲避战火的难民,命令优先搬运高达的男人”,并接着写道:
“我的父亲虽然不是冷漠的人,但他始终是个不面对社会的技术人员。他对孩子很温柔,或者说有天真的一面,我自己也有自觉,正是在这种溺爱下舒舒服服地长大的。”
将父性定义为“以此律己、并赋予社会性角色的职责”的富野导演,似乎对不面对社会的生父和提姆·雷抱有复杂的感情,但现代观众的评价似乎已经发生了变化。这背景或许在于社会对父亲角色的要求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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