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儿媳妇的关系,用我老伴的话说,就是"客客气气,淡淡的"。

儿子结婚那年,我五十三岁。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她穿米白色的大衣,我们在餐厅里坐着,她笑得很礼貌,叫我"阿姨"。我说以后叫妈吧,她顿了顿,改口叫妈,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这个字会烫到嘴。

我当时就知道,这孩子跟我不会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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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怪不得她。儿子在外地工作,她是本地人,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结婚后两个人在市区买了房,我和老伴还住在老房子里。逢年过节她会来,提着水果和补品,在沙发上坐一个小时,然后找个理由说要回去。我留她吃饭,她说改天,改天从来没来过。

我也不是那种非要贴上去的人。年轻时在单位里做会计,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关系是处出来的,但有些关系,怎么处都处不热。

儿子倒是每个月会回来看我们。有一次他来得晚,我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临走时我问他,你媳妇儿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工作忙。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伴晚上躺在床上跟我说,你别多想,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各过各的。我说我没多想,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其实哪有不想的。我不是想要她把我当亲妈,我只是觉得,起码该有点人味儿吧。

孙子出生那年,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来了,勉强笑了笑。我把炖好的鸡汤拿出来,她说谢谢妈,然后转头跟她妈说饿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妈喂她喝粥,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

后来孩子满月,我提出要帮忙带。她很客气地拒绝了,说请了育儿嫂。我说那好,有需要随时叫我。她说会的,但从来没叫过。

老伴说你想太多了,人家自己能搞定,不麻烦你是好事。我笑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不麻烦我,也就是不需要我。

去年春天,我查出来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说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要动手术。老伴急得不行,当天就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第二天赶回来,陪我办了住院手续。

我以为就我们三个人的事。没想到第三天下午,儿媳妇来了。

她提着保温桶,头发有点乱,口红也没涂。我愣了一下,她走到病床前,叫了声妈。我说你怎么来了,她没回答,把保温桶打开,是她炖的鱼汤。我尝了一口,有点咸。她看着我,问好喝吗。我说好喝。

那几天她天天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老伴和儿子劝她不用这么频繁,她说没事,反正公司离得近。我看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就知道她其实很累。

手术前一天晚上,医生来谈话。说手术有风险,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儿子脸色很难看,老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儿媳妇站在床尾,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都走了,病房里只剩我和她。她忽然走过来,在床边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她摇头,眼泪掉下来,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哭得很压抑,声音都在发抖。她说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做你儿媳妇,因为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也不够亲。她从小跟父母太亲了,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亲近,尤其是长辈。她怕自己做错什么,怕让我失望,所以干脆保持距离,觉得这样至少不会出错。

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表面上过得去。直到听说我要动手术,她忽然慌了。她说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把我当妈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看着她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摸她的头,说傻孩子,起来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你会不会怪我。

我说我怪你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手术很成功,是良性的。出院那天,儿媳妇来接我,她开车很慢,一路上不停地问我冷不冷,难不难受。我说不冷不难受,你好好开车。

到家门口,她扶着我下车,动作很小心。我看她侧脸的线条,忽然觉得有点像我年轻时候。

进门以后,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热汤。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明白一件事:关系这东西,从来不是靠血缘和距离决定的,而是靠一个瞬间,一句话,一次真正的看见。

她端着汤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我喝了一口,还是有点咸。她紧张地问,是不是又放多了盐。我说没有,刚刚好。

她笑了,眼角还有泪痕。

我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我心里。我想,这就够了。人和人之间,能有这样一个瞬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