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贺 源
《日掛中天》片名取自粤剧唱词,暗示着正午阳光高悬、无处可逃的境地——一切都是赤裸的,一切阴影都无处躲藏。导演蔡尚君以其一贯关注社会底层人物命运的风格,将镜头对准了当代都市中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美云与葆树,七年前因一场致命意外分道扬镳,七年后在医院的走廊里重逢。这段重逢不是浪漫的再续前缘,而是撕开旧伤,让脓血流淌的开始。
美云是广州批发市场里的小店主,36岁,怀了已婚男友其峰的孩子,却检测不到胎心。饰演美云的辛芷蕾,凭借这一角色荣获第8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
辛芷蕾的表演去除了所有光环,她不再是《繁花》中光芒四射的李李,而是一个被生活磨破边的女人。
她做直播卖货时强颜欢笑,与情人相处时隐忍不安,面对昔日恋人时又充满愧疚与挣扎。这种多层次的情感表达,让美云这个角色真实得令人心痛。
张颂文塑造的葆树,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因胃癌晚期而病弱佝偻,出狱后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已经脱节。
葆树不仅是身体的病患,更是时代的病人。张颂文以细腻的表演,展现了一个男人在命运重压下的疲惫与无力,却又不时流露出昔日的棱角。
影片最残酷的设定,是七年前那场意外的真相。撞死人的其实是美云,葆树却替她顶罪入狱。这个秘密像一柄永悬于两人之间的利剑。
美云多年来活在愧疚中,而葆树则为这个决定付出了整个人生。当他出狱后发现母亲已去世,自己工作无着,又患上癌症,这种牺牲的代价显得格外沉重。
“情债”是影片的核心主题。美云欠葆树一份自由,葆树则似乎永远欠美云一份原谅。两人之间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爱恨,变成了一种扭曲而痛苦的共生关系。
冯绍峰饰演的其峰,代表了另一个层面的情感债务。他给美云空洞的承诺,迟迟不愿离婚,甚至在被勒索婚外情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前途。美云幻想通过他实现阶层跃迁,最终却发现“我们”永远变不成“他们”。
蔡尚君展现的广州,不同于主流影像中的繁华大都市。这是破旧的批发市场、拥挤的医院、昏暗的出租屋构成的广州。
影片中的空间环境几乎成为第三主角。美云狭小的出租屋,既是她和葆树两人暂时的容身之所,也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困境象征。当他们去看两居室却被困在电梯里时,这一场景仿佛暗示着——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逃离命运的禁锢。
电影巧妙地通过物质世界的破败,反射人物内心的困顿。美云被工厂拖欠货款,葆树找不到工作,其峰担心前途受损——经济上的窘迫与情感上的困境互相映照,构成一幅当代社会的真实图景。
影片结尾,美云追到客运站,想为准备回韶关老家的葆树买点吃的,却发现自己流产了。在绝望中,她将水果刀捅进了葆树的肚子。
这一悲剧并非简单的因爱生恨,而是美云在失去一切后的崩溃。她失去了成为母亲的机会,失去了嫁入“他们”世界的可能,也即将失去那个一直爱着她的男人。
车站里新来的外地人,取代了美云和葆树,成为这座城市的新血液。结尾冷静得近乎残忍,暗示着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个体的悲剧不过是城市发展中的微小注脚。
车站里,新来的外地人拿着行李下车,没人注意角落里的男女。美云和葆树的身影被淹没,就像从未存在过。
“日掛中天”——正午的阳光最烈,却能照出最清晰的影子。那些风情月债,那些爱与痛的共生,在无处可逃的阳光下,终于获得了某种残酷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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