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瀚文整理着新换的副处长办公室的窗帘,指尖抚过挺括的布料时,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间朝南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远非他之前那个逼仄的隔间可比。
窗外是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一如他此刻灼热的心跳。
三年副科,五年正科,他终于在三十二岁这年,踏上了副处的台阶。
手机震动,是女友吕诗雅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今晚去家里吃饭,见父母。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诗雅温柔体贴,家境据说不错,但她向来低调,从未详细提过父母的具体情况。
只隐约知道父亲是退休干部,母亲是教师。
对于刚晋升的许瀚文而言,这样的家庭背景,似乎……刚好匹配他现在的身份。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次家常便饭,而是一场需要展示实力的微妙谈判。
他并未深思诗雅偶尔流露的欲言又止,也未留意她提及家庭时那份异于常人的平静。
此刻的他,被成功的喜悦和崭新的身份感包裹着,像一艘鼓满了风的船。
他只想着,该如何在不经意间,让两位老人明白,他们的女儿,找到了一个多么有前途的伴侣。
他却不知道,那扇即将为他打开的普通家门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宴席。
而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01
初秋的傍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许瀚文步出单位气派的办公大楼,皮鞋踩在光洁的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
“许处,下班了?”门卫老张笑着打招呼,语气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恭敬。
许瀚文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然:“嗯,老张,辛苦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从他任命文件下发的那一刻起,便无处不在。
他走向那辆新买的黑色轿车,车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坐进驾驶室,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大楼门口那块庄重的单位铭牌。
曾几何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办事员,仰望着进出这里的人们,内心充满向往。
如今,他也成了其中一员,而且是以最年轻的副处长之一的身份。
手机再次响起,是吕诗雅。
“瀚文,出发了吗?爸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你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些许期待。
“刚出单位,这就过去。给叔叔阿姨带的礼物都备好了。”许瀚文语气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不用太破费,就是家常便饭。”吕诗雅轻声说。
“那怎么行,第一次正式见面,礼数要周到。”许瀚文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
引擎低吼一声,平稳地驶入车流。
晚高峰的街道有些拥堵,但他的心情却异常舒畅。
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
他想起刚才在办公室,几位下属进来汇报工作时的谨慎态度。
想起其他处室负责人打来电话祝贺时,语气里的那丝热络。
权力带来的微妙变化,像细小的电流,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种变化,并且要学会运用它。
这不仅关乎工作,也关乎生活,比如,即将面对的这次家宴。
他想象着诗雅父母的样子,大概是两位温和知礼的老人吧。
退休干部,闲居在家,或许会对他的年轻有为感到欣慰,甚至是一点仰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微微发热。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眉眼间带着志得意满的锐气。
他提醒自己要保持谦逊,但内心深处,那种在新位置上站稳脚跟后,急于得到认可、甚至渴望展示优越感的冲动,却难以完全抑制。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
诗雅家的小区就在前面,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单位宿舍楼,环境清幽,但算不上奢华。
这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一个普通的、或许曾有些体面但已归于平淡的家庭。
他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对着后视镜再次整理了一下仪容。
确保自己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这才拎起放在副驾上的精美礼品袋,推门下车。
走向那栋楼的门洞时,他的步伐稳健,带着一种即将“验收”成果般的从容。
02
楼道里有些昏暗,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映出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楼梯扶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是再寻常不过的居家气息。
许瀚文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按响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了,吕诗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许瀚文走进门,玄关处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弯腰换鞋时,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房间比他从外面想象的要宽敞一些,陈设简单,但看得出用料和做工都很讲究。
一套看起来坐感很舒适的布艺沙发,一个巨大的书柜占满了整面墙,里面塞满了书籍。
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不像印刷品,倒像是手绘原作。
整体氛围雅致而沉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底蕴。
“叔叔阿姨呢?”许瀚文低声问诗雅。
“在厨房呢,妈非说要亲手做几个拿手菜。”诗雅帮他接过手中的礼品袋,轻声说,“说了不用买这么多东西的。”
“第一次来,应该的。”许瀚文说着,目光落在那些书上,多是历史、哲学和政治类典籍,有些书的书脊已经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这让他稍稍有些意外,一个退休干部,竟有如此阅读品味和习惯?
“是小许来了吧?”一个温婉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随即,一位系着围裙、气质雍容的妇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神清澈而温和。
“阿姨好,我是许瀚文。”许瀚文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好好好,常听诗雅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贾慧琴上下打量着许瀚文,目光中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善意。
“阿姨过奖了。”
“老吕,别摆弄你那个盆景了,快出来,小许到了。”贾慧琴朝阳台方向喊了一声。
阳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小喷壶,缓步走了进来。
吕广安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中年人的发福。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斑白,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而平静,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洞察力。
许瀚文立刻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对方的威严,而是源于一种深沉的、内敛的气场。
“叔叔好。”许瀚文再次躬身问候,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了些。
“嗯,来了就好,坐。”吕广安的声音低沉有力,指了指沙发。
他的态度很平和,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让许瀚文刚刚在楼下建立起的些许优越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几分。
几人落座,贾慧琴端来茶水,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清冽。
“小许,听诗雅说,你最近工作上有变动?”贾慧琴温和地开启话题。
“是的,阿姨,刚被组织上任命为副处长。”许瀚文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但“副处长”三个字,还是下意识地加重了少许。
“哦?年轻人,不错。”吕广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只是运气好,加上领导栽培。”许瀚文习惯性地谦逊道,心里却期待着对方更多的反应。
“在哪个部门?”吕广安抿了口茶,随口问道。
“省发展改革委,投资处。”许瀚文回答,这个部门的重要性和权力,他相信对方应该了解。
吕广安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转而问起诗雅工作上的琐事。
许瀚文准备好的关于新岗位的一些“不经意”的介绍,一时没了用武之地。
他端起茶杯,借机观察着吕广安。
对方神态自若,举止从容,那种气度,绝不像一个普通退休老人所能拥有。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诗雅家并非那么“普通”?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也许只是老一辈干部特有的派头吧,毕竟是在体制内待过的人。
他抿了口茶,清香的茶汤滑入喉咙,却莫名带来一丝忐忑。
03
“诗雅,帮我把厨房那盘水果端过来。”贾慧琴起身,对女儿说道。
吕诗雅应声去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许瀚文和吕广安两人。
气氛有片刻的沉默。
许瀚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略显沉闷的局面。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满墙的书柜,找到了话题切入点。
“叔叔,您这藏书真丰富,看来您很喜欢看书。”
吕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像是怀念的神情。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以前工作忙,很多书买了没时间看,现在总算能静下心来读一读了。”
“叔叔以前在哪个单位高就?”许瀚文顺势问道,他想更具体地了解一下这位准岳父的背景。
吕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
“呵,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一个清水衙门,做些杂事,早就退下来享清福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滴水不漏,丝毫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信息。
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让许瀚文更加确信,对方大概确实没什么显赫的过往,所以不愿多提。
于是,他心头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微妙优越感,又悄悄探出头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放松一些。
“现在这样挺好的,安享晚年,不像我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话听起来是感慨,细品却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对忙碌生活的自豪感。
吕广安深邃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年轻的时候多历练是好事。”
这时,吕诗雅端着果盘回来了,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切好的进口橙子和猕猴桃。
她敏锐地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悄悄递给许瀚文一个眼神,示意他少说话。
许瀚文接收到了,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紧张,便对她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贾慧琴也重新坐下,笑着招呼:“小许,吃点水果,饭马上就好。”
“谢谢阿姨。”许瀚文用牙签插起一块橙子,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
“小许家是本地人吗?”贾慧琴开始聊起家常。
“不是,阿姨,我家是下面清源县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许瀚文如实回答,语气平静,他现在完全有底气坦然面对自己的出身。
“能靠自己走到今天,很不容易。”贾慧琴赞许地点点头。
“是啊,这一路走来,确实遇到不少贵人。”许瀚文接过话头,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展示机会。
他放下牙签,语气变得略微感慨。
“尤其是这次提拔,竞争很激烈,好几个资历比我老的科长都盯着。”
“最后能上去,除了领导认可,也幸亏几位老前辈帮忙说了话。”
他点到为止,没有具体说哪些“老前辈”,但这种模糊的表述,反而更显得他背景深厚、人脉通达。
吕诗雅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水杯喝水。
许瀚文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被水呛到了,并未在意。
吕广安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看不出喜怒。
贾慧琴则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是小许你自身优秀。”
“阿姨您过奖了,体制内的事情,有时候能力是一方面,机遇和人脉也很重要。”
许瀚文谦虚了一句,但话里的意思,却仍在强调自己的“不寻常”。
他感觉气氛似乎又活跃了一些,便继续分享了一些单位里的趣事。
当然,这些趣事都经过精心筛选,旨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他所在岗位的重要性。
以及他处理复杂事务时展现出的“能力”和“智慧”。
吕广安大多时间只是倾听,偶尔插问一句,问题往往直指核心,让许瀚文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位“退休老干部”看问题的角度,比他的一些领导还要犀利。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归因于对方年长阅历丰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区里传来归家人们的嘈杂声。
厨房里飘出愈发浓郁的饭菜香气。
“好了,饭菜齐了,咱们边吃边聊吧。”贾慧琴起身招呼大家去餐厅。
许瀚文也跟着站起来,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基本满意。
既展示了实力,又不显得过于张扬。
他看了一眼吕广安,对方也正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许瀚文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深沉了,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04
餐厅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照在铺着淡雅格子桌布的红木餐桌上。
菜肴很丰盛,都是家常菜式,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贾慧琴花了心思。
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几样时蔬炒得碧绿清脆。
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阿姨,您这手艺太棒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许瀚文由衷地赞叹。
“都是些家常菜,比不上外面的馆子,小许你多吃点。”贾慧琴笑着给他递过碗筷。
四人落座,吕广安自然坐在主位,许瀚文和吕诗雅坐在一侧,贾慧琴坐在对面。
“来,小许,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贾慧琴热情地给他夹了块排骨。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许瀚文连忙道谢。
吕诗雅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开始用餐,气氛还算融洽。
大家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天气,最近的新闻,诗雅工作上的趣事。
许瀚文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附和几句。
他注意到吕广安吃饭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良好的教养和习惯。
几杯酒下肚后,许瀚文感觉身体暖和起来,话也渐渐多了。
他觉得是时候更进一步,让两位老人更全面地了解他的能力和前景了。
“我们投资处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省里那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百亿级别的,方案最后都汇总到我们这里论证。”
贾慧琴配合地问:“哦?那责任很大啊。”
“是啊,阿姨,”许瀚文语气加重了些,“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合作方背景,都得反复审核,不敢有丝毫马虎。”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上周,宏建集团的老总,就是那个王总,亲自跑到我办公室,想为他们子公司争取参与资格。”
“在我那儿坐了整整一下午,磨破了嘴皮子。”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副不胜其扰又游刃有余的样子。
吕诗雅小声说:“瀚文,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许瀚文却摆摆手:“没事,边说边吃。那个王总,能量不小,托了好几位领导打招呼。”
“不过,原则性问题,肯定不能让步。”他语气坚定,显得极有原则。
吕广安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他,依旧沉默。
许瀚文见准岳父似乎听得认真,谈兴更浓。
他又举了几个例子,说明自己如何处理复杂关系,如何坚持政策底线。
话语间,不可避免地提及了一些部门名称和领导职务。
虽然用的是“某领导”、“某部门”这样的代称,但在体制内的人听来,指向性其实相当明显。
他在展示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怎样的圈子,接触着怎样层级的人和事。
吕诗雅的眉头微微蹙起,几次想打断他,都被贾慧琴用眼神制止了。
贾慧琴依旧面带微笑,适时给许瀚文添茶倒水,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角色。
但她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所以说,在其位谋其政,权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许瀚文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略有不符的感慨。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对自己的这番“述职报告”颇为满意。
他觉得,这番既有实例又有高度的谈话,应该足以让两位老人认识到他的分量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饭后两位老人可能会私下对诗雅表示赞许,认可她的眼光。
然而,吕广安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许瀚文的高谈阔论显得有些轻飘。
“小许,你觉得,决定一个项目成败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宏观,很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退休老人会关心的问题。
许瀚文怔了一下,迅速在脑海里组织答案。
他谈到了政策导向、市场前景、资金保障、风险评估……
回答得中规中矩,是文件上常见的表述。
吕广安听完,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很多问题,出在最开始的方向和动机上。”
这话说得有些玄妙,许瀚文一时没能完全理解,只好附和着点点头。
他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05
餐桌上的气氛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许瀚文也察觉到自己可能说得有点多,便低头专注地吃了几口菜。
贾慧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问起许瀚文和吕诗雅对未来的规划。
“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定下来?我们做父母的,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吕诗雅脸上泛起红晕,娇嗔地看了母亲一眼:“妈……”
许瀚文放下筷子,握住吕诗雅的手,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阿姨,叔叔,我和诗雅感情很好,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计划是先稳定一下现在的工作,等在新岗位上做出些成绩。”
“到时候,一定风风光光地把诗雅娶进门,绝对不会委屈她。”
他的回答得体大方,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
吕诗雅看着他,眼神温柔,带着幸福的光彩。
贾慧琴也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就好。”
然而,吕广安却缓缓地问了一句:“小许,你认为,什么样的成绩,才算是不委屈诗雅的成绩?”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直指许瀚文内心深处对“成功”的定义。
许瀚文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当然是事业上更进一步,能给她提供更稳定、更优越的生活环境。”
“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诗雅以后不用为生活操心。”
这个回答很实在,也很符合普遍价值观。
吕广安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深远的地方。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了一口。
那眼神,让许瀚文心里刚刚升起的满足感,又消散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在这位沉默寡言的准岳父面前,自己那些关于权力、人脉、前景的展示,都显得有些苍白和浮躁。
吕诗雅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爸,您就别考瀚文了。他今天刚来,有点紧张。”
“我看小许一点都不紧张,侃侃而谈,很有见地。”贾慧琴笑着打圆场。
许瀚文感激地看了贾慧琴一眼,顺势说:“叔叔阅历丰富,提出的问题都很有深度,让我受益匪浅。”
这话带着奉承的意味,但吕广安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时间,许瀚文收敛了许多,不再主动谈论工作。
而是把话题引向贾慧琴的园艺爱好,吕广安收藏的字画等方面。
他尽量让自己的言谈举止显得谦逊有礼。
但之前那种志得意满的姿态,已经留下了痕迹。
吕诗雅明显松了一口气,话也多了起来,不时给许瀚文夹菜,眼神里带着鼓励和安抚。
许瀚文心里却渐渐有些没底。
这顿饭吃得,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预期的赞赏、认可,甚至是一点点的攀附感,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无声审视的感觉。
尤其是吕广安,他的话很少,但每一句似乎都别有深意。
那种沉稳如山、洞察一切的气场,让许瀚文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
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退休干部的家庭吗?
为什么诗雅从未详细提过她父亲的具体情况?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吕广安,对方正安静地吃着饭,侧脸线条刚毅,神态从容。
那种气度,绝非凡品。
一丝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许瀚文的心头。
但他很快又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长辈对女儿男朋友严格一点,也是正常的。
毕竟,自己刚刚升职,言行举止稍微高调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振精神,告诉自己不要露怯。
06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肴消耗了大半。
贾慧琴起身要去盛汤,吕诗雅也跟着去帮忙。
餐厅里又剩下许瀚文和吕广安两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吕广安花白的鬓角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许瀚文注意到,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国产烟牌,并非他想象中高干特供的品种。
这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小许,”吕广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又是一个宏大而尖锐的问题。
许瀚文心里一紧,迅速思考着标准答案。
他想起入党宣誓时的誓言,想起各种文件里的要求。
“是为人民服务,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他流利地回答,语气诚恳。
吕广安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许瀚文有些喘不过气。
“说得很好。”吕广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但知行合一,很难。”
他轻轻转动着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像是在斟酌词句。
“位置越高,看到的风景越不一样,面对的诱惑也越多。”
“有时候,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感慨。
但话里的分量,却让许瀚文后背微微发凉。
他感觉吕广安这番话,似乎是意有所指,是针对他刚才那些略显张扬的言论吗?
他连忙表态:“叔叔您说得对,我一定谨记在心,时刻保持清醒头脑。”
吕广安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时,贾慧琴和吕诗雅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回来了。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贾慧琴笑着问,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随便聊聊。”吕广安淡淡地说,将那支烟放回了烟盒。
气氛似乎又重新缓和下来。
大家喝着鲜美的鱼汤,话题转向了一些生活琐事。
许瀚文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
吕广安刚才那几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偷偷看了一眼吕广安,对方正小口喝着汤,神态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但许瀚文却无法再平静了。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今晚的表演,可能不仅没有加分,反而暴露了某些弱点。
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笼罩了他。
他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非要炫耀那些东西?
老老实实吃顿饭,表现得知书达理一点,不好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顿饭,离开这个让他感到莫名压力的地方。
吕诗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投来关切的目光。
许瀚文勉强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小区里灯火通明。
这顿本该温馨愉快的家宴,对许瀚文而言,却变得无比漫长和煎熬。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吕诗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他尚未了解的、巨大的差距。
而这种差距,可能远非他一个“副处长”的头衔所能弥合。
07
汤喝得差不多了,贾慧琴开始收拾碗筷。
吕诗雅也起身帮忙。
许瀚文本想客气一下,说要帮忙收拾,但贾慧琴笑着拦住了他。
“你是客人,坐着歇会儿就好,让诗雅来。”
许瀚文只好重新坐下,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吕广安依旧坐在主位,没有动。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杯热茶,然后又拿过一个空杯,缓缓地也斟了一杯。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餐厅里只剩下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许瀚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积聚,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预感到,这顿饭还没有真正结束。
果然,吕广安将那只斟满热茶的杯子,轻轻推到了许瀚文面前。
“小许,喝点茶,解解腻。”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位寻常的长辈关心晚辈。
“谢谢叔叔。”许瀚文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然后,吕广安拿起公筷,从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清炒芥蓝里,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菜心。
稳稳地放到了许瀚文面前的骨碟里。
这个举动更加出乎许瀚文的意料。
他受宠若惊地欠身:“叔叔,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好。”
吕广安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许瀚文脸上。
餐厅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微光,深邃得让人心慌。
就在许瀚文准备再次道谢的时候,吕广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瀚文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小许,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就像是随口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没有命令的语气,没有强调的词汇。
但“办公室”三个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许瀚文。
办公室?
一个退休干部,怎么还会有办公室?
许瀚文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端着那只温热的茶杯,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向吕广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误会的痕迹。
但吕广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洞察一切的样子。
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天气不错”。
许瀚文又猛地扭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收拾东西的吕诗雅。
只见吕诗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她惊慌地看向父亲,又焦急地看向许瀚文,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贾慧琴也停下了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擦拭灶台,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瀚文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
而且,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大问题。
08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许瀚文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退休干部?办公室?明天上午九点?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吕广安说完那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的茶杯。
缓缓吹开浮叶,呷了一口,神态安详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厨房门口,吕诗雅终于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到许瀚文身边,也顾不上父母在场。
猛地俯下身,凑到许瀚文的耳边。
她的气息因为惊慌而急促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