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缓缓闭合,将外界喧嚣隔绝。
韩福生坐在主位,指尖轻抚过考核材料烫金的封面,目光落在“林泰”二字上。
三十年前的雨夜仿佛又回到眼前,那个嘶哑的少女哭喊声穿透时光。
“福生哥,我爸说……说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放手……”
如今,他是省发改委主任,手中握着决定那个当年取代他的男人命运的权力。
林泰,市长之子,罗心怡的丈夫,此刻正忐忑地等待着他的一句评语。
韩福生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墙上庄严的国徽。
他不知道,这次考核,究竟是对林泰的审判,还是对自己半生的交代。
而那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是否到了该见光的时候。
01
韩福生推开办公室的窗,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卷入。
桌上那份关于拟提拔省管干部的考核工作方案墨迹未干。
组织部的同志刚走,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严肃而匆忙的气息。
这次考核非同小可,关系到几个重要厅局一把手的位置。
他拿起名单,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林泰。
某市常务副市长,拟任省交通厅厅长人选。
韩福生的手指在名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秘书小陈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放在他手边。
“主任,考核组第一次协调会定在上午十点,小会议室。”
“好,通知相关处室负责人准时参加。”韩福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旧相册,指尖拂过封面的薄尘。
相册里大多是些泛黄的工作照,唯有夹在最后一页的那张,是黑白的。
照片上的青年男女依偎着,背景是大学门口那棵老槐树。
女孩笑靥如花,男孩眼神明亮,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憧憬。
那是他和罗心怡唯一的一张合影。
敲门声响起,韩福生迅速将相册合拢,塞回书柜深处。
“请进。”
老友李国富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福生,这次担子不轻啊。”
“组织信任,尽力而为。”韩福生示意他坐下,递过一支烟。
李国富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
“林泰……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韩福生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是么?可能以前在什么文件上见过吧。”
李国富呵呵一笑,不再深究,转而谈起考核的具体流程。
韩福生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心思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座江南小城,那条青石板路,那个总爱穿白裙子的姑娘。
还有那个雨夜,杨长寿冰冷的话语如同刀子,割裂了他所有的幻想。
“韩福生,你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就凭你那个烂包的家?”
三十年过去,那句话依然清晰得刺耳。
小陈再次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快到。
韩福生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西装外套。
镜子里的人两鬓已染霜,眼神深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青年。
他拿起笔记本和方案,步履沉稳地走向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一步,都踏在过往与现实的交汇点上。
02
林泰家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而讲究。
罗心怡将熨烫平整的衬衫递给丈夫,动作娴熟地帮他系好领带。
“今天不是要去省里汇报工作?穿这套藏青色的更稳重些。”
林泰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你心细。这次汇报很关键,听说考核组很快就要下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草稿,递给罗心怡。
“帮我再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润色的地方。”
罗心怡接过材料,走到窗前,借着晨光细细翻阅。
作为曾经的大学中文系才女,她一直是林泰的“第一秘书”。
这些年,林泰能顺风顺水,离不开她在文字工作上的默默支持。
材料写得很详实,充分展现了林泰在主抓城建工作期间的政绩。
罗心怡拿起红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标注,字迹清秀工整。
“这里的数据最好再核实一下,还有这个项目的表述可以更突出你的主导作用。”
林泰凑过来看,连连称赞:“有你把关,我就放心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你看,这是刚收到的考核组名单,阵容很强啊。”
罗心怡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凝固在名单首位。
韩福生,省发改委主任,考核组组长。
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
她手指微微一颤,钢笔在材料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怎么了?”林泰察觉到她的异常。
“没……没什么,手滑了一下。”罗心怡强作镇定,放下材料。
她转身走向厨房,借口去准备早餐,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韩福生,怎么会是他?
三十年杳无音信,她以为他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
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还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林泰跟到厨房门口,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考核的事。
“听说这位韩主任是京里空降的,作风很正,能力也强。”
“这次要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晋升的事就成功一半了。”
罗心怡背对着他,机械地搅拌着锅里的粥,一言不发。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的思绪却飞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夏天。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韩福生是她的全部梦想。
可父亲杨长寿的一句话,就将他们的未来击得粉碎。
“心怡,你和他不是一路人,趁早断了念想。”
她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年后,命运会开这样一个玩笑。
“心怡?粥溢出来了。”林泰的提醒让她回过神。
她赶紧关掉火,手忙脚乱地擦拭灶台。
林泰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上午还有个会。”
他在她额头匆匆一吻,拿起公文包快步出门。
罗心怡独自站在厨房里,听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缓缓走到客厅,拿起林泰落下的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名单。
韩福生的名字赫然在目,如同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三十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否还记得那个被迫离开他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他会如何对待林泰,这个“夺走”她的人?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走到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
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也不再清澈如初。
岁月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心底那份深藏的遗憾。
她轻轻抚摸无名指上的钻戒,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林泰送给她的结婚二十周年礼物,象征着她的身份和地位。
可此刻,这枚戒指却显得有些沉重,勒得她手指发痛。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父亲杨长寿打来的。
罗心怡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接起电话。
“爸,这么早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杨长寿略显急切的声音。
“心怡啊,林泰这次考核的事,你得多上心啊。”
“我听说考核组长是韩福生,你们……还有联系吗?”
罗心怡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果然也知道了。
她握紧电话,指节微微发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03
罗心怡放下电话,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韩福生现在可不是一般人物,你们当年那点事……唉。”
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叶已开始泛黄。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和韩福生在校园里相识。
那时她是中文系的系花,他是经济系的才子。
两人在图书馆偶然相遇,因为一本《悲惨世界》结缘。
她记得他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镜后面是睿智而真诚的目光。
“你也喜欢雨果?”他问她,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一起看书,讨论文学和理想。
韩福生虽然家境贫寒,但才华横溢,志向远大。
他告诉她,他要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些青涩而美好的时光,如今想来如同隔世。
毕业后,韩福生被分配到县里的计划委员会,她则留校任教。
两人书信往来,计划着未来,虽然清贫却充满希望。
直到那个周末,她带韩福生回家见父母。
罗心怡永远忘不了父亲当时的表情。
杨长寿打量着韩福生寒酸的穿着,眉头越皱越紧。
晚饭后,他单独把韩福生叫到书房,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韩福生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心怡,我们出去走走。”他拉着她的手,声音低沉。
夜幕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你父亲说,我配不上你。”韩福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你已经答应了市长老林家儿子的婚事,让我别再纠缠。”
罗心怡如遭雷击,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不可能!我从来没答应过,我要去跟爸爸说清楚!”
她转身要回家,被韩福生一把拉住。
“没用的,你父亲说,如果我不放手,他就有办法让我失去工作。”
韩福生的眼神痛苦而绝望:“我不能连累家人,我爸妈还指望我。”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福生哥,我们私奔吧,去哪里都行。”她哭着说。
韩福生摇摇头,替她擦去眼泪,动作轻柔而颤抖。
“我不能这么自私,你跟着我只会吃苦受罪。”
“忘了我吧,心怡,祝你幸福。”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然后转身走入雨中。
罗心怡蹲在雨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直到被家人强行带回家。
一个月后,在父亲的安排下,她嫁给了林泰。
婚礼很盛大,市长公子迎娶教育局千金的佳话传遍全城。
只有她自己知道,挽着林泰手臂时,她的心已经死了。
婚后的生活波澜不惊,林泰对她不错,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她相夫教子,努力做好副市长夫人的角色,优雅得体。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拿出那张珍藏的照片,默默流泪。
这些年,她隐约听说韩福生辞职下海,后来又考取了公务员。
但具体如何,她不敢打听,也不敢多想。
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门铃声打断了罗心怡的回忆,是保姆买菜回来了。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保姆关切地问。
罗心怡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走到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里面整齐地放着韩福生写给她的信,还有那张合影。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对未来充满憧憬。
她轻轻抚摸照片上韩福生的脸,泪水无声滑落。
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反对,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永远无法知道了。
现在,她只能祈祷韩福生不会因为过往的恩怨,为难林泰。
虽然林泰能力平平,但这些年对她和家庭还算尽责。
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他们儿子的前途和整个家族的颜面。
罗心怡擦干眼泪,将盒子重新锁好,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想办法见韩福生一面,为了林泰,也为了解开多年的心结。
04
杨长寿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手中的报纸久久没有翻页。
女儿早上的电话让他心神不宁,韩福生这个名字如同梦魇。
三十年过去了,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已被时间掩埋。
没想到那个穷小子竟然爬到了如此高位,还成了林泰的考核官。
他放下报纸,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当年是他一手拆散了韩福生和心怡,逼着女儿嫁入林家。
如今想来,是对是错,他已经分不清了。
“老杨,怎么一个人发呆?”老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没什么,想点事情。”杨长寿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但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他想起第一次见韩福生的情景,那个年轻人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明亮。
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才气和志气,让他这个老江湖也暗自欣赏。
可惜,欣赏归欣赏,他绝不能把女儿交给这样一个穷小子。
当时他正面临一个关键的晋升机会,需要林市长的大力支持。
两家联姻,是最牢固的纽带,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则。
所以他狠下心来,用尽手段逼韩福生退出,甚至不惜威胁。
记得那个雨夜,韩福生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杨叔,您今天的选择,将来不要后悔。”
年轻人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他莫名心悸。
如今想来,那不仅仅是一句赌气的话,更像是一个预言。
老伴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天凉了,进屋吧。”
“心怡刚才来电话,说林泰这次考核不太乐观。”
杨长寿叹了口气:“都是命啊,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你说,韩福生会不会趁机报复?”老伴担忧地问。
这正是杨长寿最担心的问题,官场上的事,难说得很。
虽然表面上看,韩福生作风正派,不是公报私仇的人。
但三十年的积怨,谁能保证他不会借题发挥?
更何况林泰确实能力有限,这些年的政绩多半靠林家背景。
真要严格考核,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杨长寿走回屋里,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老部下的号码。
“老刘啊,我长寿,跟你打听个事……”
他旁敲侧击地想了解韩福生这些年的情况,特别是为人处世。
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能力强,作风硬,不徇私情。
这让他更加不安,不徇私情,意味着不会对林泰特殊照顾。
挂掉电话后,杨长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老伴看着他焦虑的样子,忍不住劝道:“要不,让心怡去找韩福生谈谈?毕竟当年……”
“胡闹!”杨长寿打断她,“现在去找他,不是不打自招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泰栽跟头吧?”
杨长寿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亲自去找韩福生,当面把话说清楚。”
“都这把年纪了,老脸也不要了,为了孩子,值得。”
他走到书桌前,找出通讯录,开始寻找可能的引荐人。
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李国富。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下属,现在和韩福生关系不错。
或许可以通过他,安排一次看似偶然的会面。
杨长寿拿起电话,却又犹豫了,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三十年过去了,韩福生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昔日的“仇人”?
他放下电话,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当年的果断和决绝,如今都化为了犹豫和顾虑。
窗外,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秋风中打着旋。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飘摇不定,找不到落脚的方向。
05
林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他与各级领导的合影。
此刻他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爸,您怎么亲自来了?”他起身迎接杨长寿。
杨长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凝重。
“林泰啊,这次考核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泰自信地笑笑:“材料都准备齐全了,应该没问题。”
“我听说考核组长是韩福生主任?”杨长寿试探着问。
林泰点点头:“是的,韩主任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
“你们……之前认识吗?”杨长寿仔细观察女婿的表情。
林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开会见过几次,不算熟。”
看来女儿并没有告诉林泰当年的事,杨长寿稍微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这反而更麻烦,林泰若毫无防备,更容易出错。
“这位韩主任作风严谨,你要特别注意。”杨长寿提醒道。
林泰不以为意:“放心吧爸,我的工作经得起检验。”
杨长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点破那段往事。
他了解林泰,心高气傲,若知道真相,反而可能意气用事。
“总之,这次考核很关键,你要重视起来。”
“我知道,已经约了好几位老领导,请他们帮忙打招呼。”
杨长寿点点头,这倒是林泰一贯的作风,善于经营关系。
但韩福生既然是京里空降的,未必吃这一套。
离开林泰办公室后,杨长寿还是拨通了李国富的电话。
“国富啊,我长寿,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寒暄几句后,他委婉地提出想通过李国富约见韩福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国富才开口:“老领导,不是我不帮忙,韩主任最近确实很忙。”
“而且考核期间,按规定要回避相关人员的接触。”
杨长寿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委婉的拒绝。
他勉强笑了笑:“理解理解,我也是随口一提。”
挂掉电话后,杨长寿站在街头,秋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路边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而此时,韩福生正在办公室审阅考核材料。
当看到林泰的名字时,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秘书小陈进来汇报工作,顺便提了一句:“主任,刚才李国富副主任来电,说杨长寿老同志想见您。”
韩福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波澜不惊。
“哪个杨长寿?”
“就是以前市教育局的杨副局长,林泰副市长的岳父。”
韩福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再多问。
小陈离开后,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杨长寿要见他?是为了三十年前的事,还是为了林泰的考核?
或许两者都有吧,这位老岳父终于坐不住了。
韩福生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
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杨副局长,如今也要来求他了吗?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肃。
私怨是私怨,工作是工作,他分得很清楚。
这次考核,他会严格按照标准和程序来,不偏不倚。
这不仅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考核组的副组长。
“老张,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开个短会,强调一下考核纪律。”
“特别是回避制度,务必严格执行,不接受任何说情。”
放下电话后,韩福生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审阅文件。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
06
周末的茶室很安静,竹帘半卷,茶香袅袅。
韩福生和李国富相对而坐,水壶咕嘟作响。
“杨长寿找你了?”韩福生漫不经心地问。
李国富点点头,给他斟上一杯茶:“看来你也知道了。”
“他倒是消息灵通。”韩福生端起茶杯,轻轻吹气。
李国富看着他,欲言又止:“福生,这次考核……”
“公事公办。”韩福生打断他,“我自有分寸。”
茶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煮水声轻轻作响。
李国富叹了口气:“三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韩福生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是啊,三十年了。”
他记得分手后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光。
被恋人抛弃,被领导刁难,甚至一度想要轻生。
但最终他还是挺过来了,辞去公职,南下闯荡。
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一步步积累经验和人脉。
后来赶上政策东风,自己创业,做得风生水起。
事业有成后,他又出人意料地考回公务员系统。
很多人都看不懂他的选择,只有他自己明白。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给那些人看。
“听说林泰能力一般,全靠老爷子余荫。”李国富说。
韩福生笑了笑:“考核组会客观评价的。”
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李国富孩子的学业。
但李国富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心怡……她过得怎么样?”
韩福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起涟漪。
“不清楚,多年没联系了。”
这是实话,三十年来,他刻意回避所有关于罗心怡的消息。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知道,怕自己会失控。
李国富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她婚后生活还算平静,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
韩福生“嗯”了一声,不再接话,默默品茶。
茶香在口中弥漫,带着淡淡的苦涩,如同回忆。
他曾经恨过罗心怡,恨她的软弱,恨她的背叛。
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恨意渐渐淡去,化为理解。
在那个年代,一个弱女子又能反抗多少?
要怪,只能怪命运弄人,怪那个看重门第的时代。
“考核结束后,要不要见见她?”李国富试探着问。
韩福生摇摇头:“没有必要了,各自安好吧。”
他看看表,站起身:“差不多了,回去吧。”
李国富也不再坚持,结账后两人并肩走出茶室。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韩福生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公正地完成这次考核,不仅是对组织的承诺。
也是对自己三十年人生的一个交代。
07
考核组进驻林泰所在市的第三天,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按照程序,考核组需要与班子成员个别谈话。
韩福生坐在谈话室主位,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位同志的发言。
大多数人都很谨慎,对林泰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的称赞他“思路开阔,敢于创新”,有的则认为他“好大喜功,不重细节”。
当谈到具体项目时,几位分管领导的表述明显有所保留。
“泰湖新区这个项目,当时是林泰同志主抓的。”
一位副市长谨慎地选择措辞:“推进速度很快,但也存在一些争议。”
韩福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点:“什么样的争议?”
对方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征地补偿方面,部分群众有意见。”
韩福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没有继续追问。
但谈话结束后,他立即安排人员调阅该项目的详细资料。
晚上,考核组内部会议上,负责查阅资料的同志汇报了初步发现。
“泰湖新区项目存在几个疑点,补偿标准不统一,资金流向也有问题。”
副组长老张皱眉:“这个问题不小啊,要不要深入核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韩福生身上,等待他的决定。
韩福生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既然有疑点,就必须查清楚,这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散会后,韩福生独自留在会议室,再次翻阅泰湖新区的材料。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是林泰主政期间的重点工程。
如果真有问题,不仅会影响林泰的晋升,还可能牵扯更广。
他拿起电话,打给在纪委工作的老同学,委婉地咨询相关情况。
得到的反馈让他心情更加沉重,这个问题似乎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第二天一早,韩福生约谈了林泰,这是考核的必经程序。
林泰西装革履,神采飞扬,显然对这次谈话充满期待。
“韩主任,感谢考核组对我们工作的指导。”他开场很得体。
韩福生公事公办地点头:“林泰同志,请谈谈你近几年的工作。”
林泰侃侃而谈,重点突出了几个亮点工程,包括泰湖新区。
当韩福生问及该项目具体细节时,林泰的回答开始含糊其辞。
“这个项目是集体决策的,具体工作由相关部门负责。”
韩福生追问:“作为分管领导,你对补偿标准不一致的情况了解多少?”
林泰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这是个别群众不理解政策。”
谈话结束后,林泰匆匆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韩福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专车驶出大院,眉头微蹙。
当天下午,罗心怡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韩福生的手机上。
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号码,韩福生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福生吗?我是心怡。”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而熟悉。
韩福生握紧手机,三十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好久不见。”
08
茶馆的包间很安静,窗外细雨绵绵。
韩福生提前到了,点了一壶龙井,静静等待。
门被轻轻推开,罗心怡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湿气。
三十年不见,她依然优雅,只是眼角多了细纹。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她脱下风衣,略显局促。
韩福生起身帮她挂好衣服,动作自然:“没关系,我也刚到。”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你……没什么变化。”罗心怡率先打破沉默。
韩福生笑了笑:“老了,头发都白了不少。”
服务生进来斟茶,暂时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茶香袅袅中,罗心怡终于切入正题:“福生,我这次来,是为了林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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