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其本质在于“内外翻转”而非“头足倒置”。澄清这一根本性区别，其意义远超单纯的学术考辨，它直接为建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方法论启示。摒弃任何对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简单化、形式化误读，是创新性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的必要前提。
原文 ：《重释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颠倒”的真实意涵》
作者 |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杜泽言
图片 |网络
准确把握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颠倒”的实质，是理解马克思哲学革命的关键。就此而言，传统观点均以“头足倒置”这一隐喻加以解读，指出正是将理论起点从概念反转为物质生产，马克思才成功把“用头立地”的黑格尔概念辩证法颠倒为“用脚立地”的唯物辩证法。然而，如果不彻底瓦解“概念和现实的同一”这一黑格尔思辨哲学的理论前提，从而将一切概念的产生前提和历史效力追溯至物质生产的发展程度，那么辩证法就始终无法挣脱其内在的意识概念规定，更无法转化为改变现实的力量。可见，“头足倒置”这一隐喻不仅遮蔽了马克思辩证法革命的关键环节，更为严重的是，海德格尔等西方学者正是基于该隐喻认为，马克思关于生产决定历史发展的观点只不过是用“人的优先性”取代“意识优先性”，这实则是从观念论形而上学走向了主体性形而上学，由此对马克思的哲学革命做出了错误解读。因此，要精准把握马克思辩证法的精髓，就必须超越传统“头足倒置”的解读范式。
重构概念和现实之内在结构
在哲学史上，费尔巴哈率先采取“颠倒”的方法改造黑格尔哲学。他认为黑格尔基于纯粹思维推演具体存在的方法，“永远不能达到真实的、客观的实在”，故主张新哲学应从现实存在出发，强调“存在是主体，思维是宾词”。作为马克思提出的首个黑格尔辩证法改造方案，“主谓颠倒”说明显直接承袭费尔巴哈。具体说来，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马克思同样认为黑格尔从作为观念主体的国家出发理解市民社会的思维方式陷入了“逻辑的、泛神论的神秘主义”，从而指出应以家庭和市民社会这类现实主体为出发点，揭示国家的现实根基。由此可见，该时期的马克思和费尔巴哈采用的“颠倒”方法，仅是对黑格尔思辨哲学起点和终点的位置互换。一个关键的语义学佐证在于，他们用以表述“颠倒”的德文词“umkehren”，其主要含义即为空间上的上下颠倒。这恰恰印证了，此种流于外观形态而未能深入辩证法内在结构的改造，其实质就是“头足倒置”。
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对“颠倒”问题的研究已经从对思辨哲学起点和终点位置互换式的“主谓颠倒”，转向了对黑格尔辩证法中概念和现实之间内在结构的彻底重构。如此一来，“头足倒置”这一隐喻就失去了其理论效力。
首先，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并没有明确使用“头足倒置”这种隐喻表达。传统观点通常将《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二版跋中的下述表述视为该隐喻的文本来源：“Sie steht bei ihm auf dem Kopf”。若采取直译，此句意为“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倒立”往往被解读为“头足倒置”。然而，根据《朗式德汉双解大词典》和由德国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领衔开发的德语数字词典可知，“etw.auf den Kopf stellen”实为德语习语，其固有语义并非字面意思上的“倒立”，而是指“歪曲事实”或“完全错误地呈现某物”。由此可见，上述句子并没有采取隐喻的方式，它直接传达出非常明确的意思，即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是被完全错误地呈现出来的。由于马克思在此之前已经揭示出黑格尔辩证法“以头立地”这种外观形态背后的表现方式原理，据此可以判定该句是对黑格尔辩证法表现形式的进一步批判，其作用在于引出马克思的颠倒改造方案。
其次，基于“头足倒置”这一隐喻无法理解马克思辩证法革命的实质。同样在《资本论》第一卷德文第二版跋中，马克思提出的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具体改造方案是，“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结合上下文具体语境，如果将该句的上一句话“Sie steht bei ihm auf dem Kopf”，解读为“头足倒置”这种隐喻表达，那么此处的“倒过来”自然被理解为对黑格尔辩证法起点和终点的上下颠倒，但此种方式如何剥离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外壳”并发现其“合理内核”呢？回到德文原文可以发现，“倒过来”的德语动词“umstülpen”，其主要含义为“将某物由内向外翻转”，引申含义为“颠覆性变革”。此外，《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摘引和修订了德文第二版跋，其中，“umstülpen”对应的是意义更为明确的法语固定短语“remettre sur les pieds”，其含义是“使某事重上正轨、恢复正常秩序”。由此可见，马克思辩证法革命的实质就在于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内在结构进行根本性重构，而这远非“头足倒置”这一隐喻所能涵括。
内外翻转：剥离黑格尔辩证法神秘外壳
既然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并非“头足倒置”式的，那么究竟该如何把握“颠倒”的真实意涵呢？前文的分析已经给出了提示，这就是“倒过来”（umstülpen）所表达出的“内外翻转”之意。
“内外翻转”的含义是指对黑格尔辩证法中概念和现实同一性结构的彻底颠覆。黑格尔认为唯有辩证法才能实现概念和现实的真正同一。辩证法的本质就是概念的内在否定性运动，它推动思维从非此即彼的知性阶段，经由揭示事物内在矛盾的否定性的辩证理性阶段，最终上升到在矛盾和解中把握存在整体的肯定性的思辨理性阶段。正是通过概念自身内在矛盾的展开与消解，低级阶段的片面规定被扬弃为高级阶段的内在环节，概念体系得以在向更高环节的跃迁中动态地、逐步全面地把握现实存在。因此，“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运动，即他用观念这一名称加以人格化的思维运动，是现实的造物主，而现实只是观念的现象形态”，换言之，对现实的把握唯有诉诸揭示概念的逻辑结构，概念的演进规律被视为现实发展的理论“再现”。然而，马克思则指出这种理论“再现”具有虚假性。“我的看法则相反，思维运动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现实运动的反映”，概念运动并非镜像式“再现”现实，而是对现实生产过程进行理论“再生产”的结果。同时，这种理论“再生产”也绝非纯粹思维活动，其阶级立场和科学性根本上取决于生产方式的发展程度。正是基于这一理论发现，马克思才实现了对黑格尔辩证法关于概念和现实之间关系的“内外翻转”。由此，黑格尔辩证法神秘外壳被彻底剥离，其关于现象变化发展规律的合理内核被马克思拯救出来，并被用于分析社会有机体的生成和消亡。
“内外翻转”的目的是为概念进行存在论意义上的划界，即揭示概念的产生前提和历史界限。以劳动概念为例，在黑格尔哲学和古典政治经济学中，劳动被把握为抽离了具体形式的理论抽象。然而，马克思指出，“最一般的抽象总只是产生在最丰富的具体发展的场合”。这意味着“劳动一般”概念的产生前提，正是资本主义社会发达的商品交换与分工体系，因为只有在这一体系中，各种特殊种类的具体劳动才在现实中首次被通约化为无差别的抽象人类劳动。经此划界式操作，马克思为纯粹的思维概念设定了一个决然不同于思维却又决定其产生和发展的物质生产前提。自此，概念的丰富性内涵不再根源自范畴的自我演绎，而是被不断变化的社会现实所决定，概念和现实这两种异质性存在之间的隔膜被彻底消解，理论批判真正成为直接触碰社会现实的思维武器。
因此，当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改造推进至“内外翻转”的深度后，“头足倒置”这一隐喻的适用性便被严格限定在描述两者辩证法的外观形态差异上。恩格斯在相关文本中使用的“用头立地”“用脚立地”“头脚倒置”等表述，也仅是对这种表象对立的刻画。总之，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颠倒，其本质在于“内外翻转”而非“头足倒置”。澄清这一根本性区别，其意义远超单纯的学术考辨，它直接为建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方法论启示。摒弃任何对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的简单化、形式化误读，是创新性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的必要前提。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77期第3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社会科学报》2026年征订
点击下方图片网上订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