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病房305室，原本住着六个病人。
靠窗的位置是九岁的小雨，她因先天性心脏病已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
这天早晨，大夫们刚进来查房，一个行政人员匆匆推门而入，拨开众大夫，贴近外科主任耳边低语。
科主任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说：“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来这里了。”来人接话：“那这些病人得搬出去。”科主任叹了口气：“好吧，现在就搬。”
一道转移病房的通知立刻下发，305室的病人需全部合并到其他病房。护士们窃窃私语，据说有位重要人物要入住。
全病房六人很快搬走了五个，只剩下小雨因暂时没有空床位而被留下，但她的病床被移到了进门处的拐角，那里昏暗潮湿，离窗户最远。
第二天清晨，睡梦中的小雨被人声吵醒。
她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各式各样的花篮、果篮几乎覆盖了整个病房的窗台、桌子和地面，还有人不断地往里送。
在鲜花与人群簇拥中，一张宽大的病床被推了进来，上面躺着个容貌靓丽的年轻女子，正含笑与前来看望的人们交谈。
她床边堆满了精美的食品和营养品，包装上的logo都是小雨只在商场橱窗外见过的奢侈品牌。
这时，小雨的爸爸和继母也来到她床边。爸爸一年前与妈妈离婚，不久后，这位叫林薇的继母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嗡嗡”爸爸的手机响了。他查看后脸色微变，对林薇低声道：“她要来。”
林薇立刻皱眉：“她来我就走。”说着便要起身，爸爸拉住她：“她说就看一眼，马上走！”两人边说边走出了病房。
空荡荡的床边，小雨茫然地看着对面热闹的场景，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突然，有人在耳边轻声唤道：“小雨！”她转头，还未看清来人，两滴温热的液体已落在她脸上。
定睛一看，是妈妈！
“妈妈！你怎么才来？”小雨哽咽着问。
“小雨想妈妈了？”妈妈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小雨用力点头。
妈妈将她搂入怀中：“妈妈早就想来，可是……妈妈马上就得走。”
小雨注意到妈妈比上次见面更黑更瘦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她想起妈妈失业后一直没找到固定工作，便想问妈妈近况如何。
这时爸爸推门进来，妈妈立刻把小雨搂得更紧，贴在她耳边低语：“妈妈给你买了一个水果篮。”
说着拿出一个用彩色塑料纸包装的果篮，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在塑料薄膜上，发出秋雨般的轻响。
妈妈声音压得更低：“妈妈给你放床下吧，水果下面妈给你放了一千块钱，你不是想学画画吗？这是妈给你买画具的钱。别忘了，在篮子里面压着呢，记住了吗？”
小雨点头，担忧地问：“你哪来的钱？”
“妈妈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劳动。”妈妈简短地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在大马路上劳动，你不嫌弃妈妈吧？”
小雨眼里含泪：“不会的！”
妈妈起身离开，没有看刚进门的爸爸一眼。小雨探身看向床下，那个沾满妈妈泪水的果篮静静立在那里。她正要伸手去拿，一位护士进来说：“小姑娘准备一下，上B超室做检查。”
小雨没来得及触碰妈妈的礼物，就被扶上了手推车。
走廊上，另一位护士迎面走来：“小刘，你们305室闹哄哄的，来了个什么官呀？”
推着车的护士轻哼一声：“什么官呀，是王副市长的秘书，还没我大呢，腿上有点小毛病，突然想起来要开刀，送东西的人山人海似的，屋里跟超市差不多了。”
那护士一咧嘴：“还是当官好呀！”
躺在B超室，小雨满脑子都是妈妈的果篮和那一千块钱。
她从小就爱画画，能用捡来的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生动的小鸟和花朵。
美术老师曾说她有天分，但继母认为学艺术浪费钱，爸爸也不再支持。
无奈之下，她给妈妈打了电话。其实她并不指望妈妈能拿出这笔钱，只是想听听妈妈的安慰。没想到妈妈竟然真的凑够了钱。
检查结束后，小雨被推回楼上，但却没回305室，而是进了另一间病房。爸爸和继母已经等在了一张病床前。
“这是什么地方？”小雨问。
“我们换病房了。”爸爸回答。
小雨环顾四周，她的物品大多已搬来，唯独不见妈妈的果篮。
她急了，冲爸爸喊：“我的床下边还有妈妈送我的果篮呢，你快去给我拿来！”
爸爸与继母对视一眼，柔声道：“咱们不要了，回头爸爸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不行！不行！就不行！我就要妈妈给的！”小雨张嘴哭了起来。
爸爸火了，朝她的屁股打了两巴掌：“不懂事！那边现在能随便进去吗？”
小雨哭得更凶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是妈妈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她学画画的希望。
午睡时分，病房终于安静下来。爸爸和继母不知去了哪里。小雨悄悄下床，一步步挪回305室门前，轻轻推开门缝。只见那位大姐姐独自躺在床上玩手机。
大姐姐看见小雨，微笑着招手让她进来：“小姑娘，有事吗？”
小雨走到自己睡过的床前，弯腰看向床下，她霎时愣住了。
整个床底下堆满了各式果篮，大小不一，包装精美。
“我妈妈给我送的果篮就放在这里的，我想把它拿走。”小雨怯生生地说。
大姐姐笑道：“你随便拿吧，看哪个像，你就拿走哪个好了。”
小雨为难了。这么多果篮，哪个是妈妈送的呢？她突然想起妈妈的眼泪，对了，上面应该有泪痕！她仔细查看每个果篮的包装，终于找到一个透明包装上有水渍痕迹的。
那或许是妈妈的泪水，也或许是冷凝的水珠，但小雨宁愿相信前者。
她费力地拖出那个果篮，向大姐姐道谢后，踉踉跄跄地把它搬回了新病房。
整个下午，小雨都紧紧抱着那个果篮。她舍不得打开，因为那是妈妈的爱，是她梦想的寄托。直到晚饭后，在爸爸的催促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水果很新鲜，有苹果、橙子和香蕉。小雨轻轻将它们一个个取出，果然，果篮底部有一个信封。
她心跳加速，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但当她仔细一数，不禁愣住了，不是妈妈说的一千，而是两千元。
她反复数了三遍，确实是两千。这不是妈妈的果篮！
当天深夜，小雨的心脏病突然急性发作。医生护士们抢救到很晚，但情况持续恶化。最终，爸爸被叫进抢救室，医生低声告诉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爸爸拉着小雨的手，小雨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眼睛疲惫地搜索着四周。
“小雨，你还有什么事吗？”爸爸哽咽着问。
小雨强打起精神：“爸爸，你能帮我把305那个大姐姐叫过来吗？”
医护人员很快把那位大姐姐请到了小雨床边。大姐姐看到小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怜悯。
小雨望着她，气若游丝：“大……大姐……姐，我床下面放的那个果篮，不是我的，你把它拿走吧……”
“为什么不是你的？”大姐姐柔声问。
“我妈妈说，她在里面给我放了一千块钱，可那里边是……是两……两千块钱，所以不是我的，你还是……”
大姐姐明白了，急忙打断她：“是你的，小雨，是你的！再说，大姐姐有很多钱，就算是大姐姐送给你的，行吗？”
小雨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头：“不是我妈妈劳动挣来的钱……我，我不能要的。”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大姐姐怔住了，她看着这个生命垂危却坚持原则的小女孩，眼眶突然湿润。
小雨死了，她的脸上落下了大姐姐的两颗泪珠。
三天后，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出现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果篮。她是小雨的妈妈，刚做完一份清洁工作，趁着午休来看女儿。
前台护士看到她，神色变得异常复杂：“您是小雨的母亲？”
“是的，她在哪个病房？我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草莓。”女人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护士长走过来，轻声说：“请您来一下办公室，我们需要谈谈。”
办公室里，当听到女儿三天前已经去世的消息，女人手中的果篮“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鲜艳的草莓滚落一地，像撒了一地的血滴。
“这不可能……我正要告诉她，我找到了固定工作，以后可以经常来看她了……”女人喃喃自语，整个人仿佛瞬间垮掉了。
护士长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小雨留给您的。”
女人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两千元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小雨稚嫩的笔迹：
“妈妈，等我病好了，我要当画家，赚很多钱，让你再也不必那么辛苦。爱你的小雨。”
随信附着一张小画，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在清扫街道的背影，天空中飘扬着五彩斑斓的花瓣。画的右下角，小雨用自己的方式，把母亲的形象永远定格在了爱与美的世界里。
女人紧紧攥着那张画，泪水模糊了视线。在那模糊中，她仿佛看见女儿微笑着对她说：“妈妈，你的劳动是最美的。”
与此同时，在医院另一侧的高级病房里，那位大姐姐正对着一面镜子发呆。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篮。这是小雨的那个果篮。
她拿起一个苹果，轻轻咬了一口，突然觉得这个普通水果的味道，比任何人送她的进口水果都要甜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