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天响,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将山村的宁静剪得粉碎。
红绸、红花、红喜字,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灼人的红。
一根红绸,牵着蒙着头的新娘,像牵进一团火球,瞬间引爆了人们的热情
人们簇拥着,嬉笑着,推搡着,像一股沸腾的潮水,挤进了新房。
一个踉跄,新娘被挤上大红“喜”字毡垫。
喧闹声中,春伢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格外响亮,一下,又一下,空洞地撞击着胸腔。
“一拜天地——”
“二拜祖宗——”
“夫妻对拜——”
他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弯腰,鞠躬。
司仪明智叔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张一合,便引爆了满堂的欢声笑语。
强大的声浪拍打着土墙,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可在这喜庆的巅峰,春伢的心中,却品不出半分甜意。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咀嚼着一颗未成熟的李子,强烈的酸涩感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婚姻,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暗暗安慰自己,“搭伙过日子,凑合着过吧。”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
一阵自我安慰之后,他很想尝尝新婚带给他的快感,手不知不觉地掀起了盖头的一角。
然而,那只手刚有所动作,就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盖头下,他瞥见了一双微蹙的眉头,那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哀怨?
她是自己该娶的新娘吗?她是那脸上有一块月亮疤的国香吗?
不是,绝对不是!
国香没有她好看,没有她动人,更不会有她这种哀怨的神情。
新婚,本来就有点近似梦幻,令人神魂颠倒。他怀疑方才自己是不是由于一时的神经错乱,按照想象中的形象来观察自己的新娘呢?
那盖头,简直是一个谜,他怎么也猜不透。
他试图再次揭开盖头,哪怕只掀开一个角,他相信这回一定能看清楚。
然而,那神秘的新娘却将盖头拉得紧紧的,肩头在轻轻抖动着。
当她被牵娘从毡垫上牵起来时,他看清了她跪过得两膝湿了好大一块。
仪式完毕,人潮渐散。几个好事的后生 在眉飞色舞地策划着晚上“闹洞房”的“阴谋”。
新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新娘端坐在铺着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沿,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红布包裹的雕塑。
她的内心世界,和她的面容一样,被这块不大的红布严密地封锁了。
春伢注意到,她曾两次慌慌张张地往下拽了拽盖头,仿佛生怕它被风吹走,或者说,生怕被他掀开。
他想来个突然袭击,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红布,看个分明!
“春伢!”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动作。送“隔食汤圆”进来的继母,正端着碗,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别做蠢事!好姑娘才怕羞,你得规矩些!”
“娘,我就想看清楚,”春伢压低声音,带着焦灼,“我不信她是国香!要是国香,趁现在房里没人,早就自己掀了盖头,扑进我怀里了!哪会这么……这么老实?”
按照鄂东山区的规矩,新婚夫妻需共吃一碗汤圆,谓之“喝汤”或“吃隔食”,象征日后团圆和睦,白头偕老。
“国香,该喝汤了。不管怎样要按规矩走,不然是要被人笑话的。”春伢按捺住心中的波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亲切动情。
盖头下的人儿依旧无声无息,只有拽着盖头角的双手,微微颤抖了几下。
“你怕羞,不揭盖头,那我……喂你?”他试探着,将盛着汤圆的碗从盖头底下小心地递了进去。
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碗被推了出来。
春伢接过来一看,心里猛地一惊——乖乖,十个汤圆,一个不剩,全被吃光了!
他暗自苦笑,是的,只怕还真是国香,只有她才会这么不懂规矩。
这碗汤圆,本该是你一个我一个,甜甜蜜蜜地分食的。
天,渐渐黑透了。窗外飘起了凄冷的毛毛细雨。
抢糖吃的小孩子们已慢慢向新房靠拢,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几个摩拳擦掌的后生,也几次想冲进来“闹新娘”,都被他挡驾了。
此刻的春伢,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既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又害怕那真相是他无法承受的。
“砰!”
房门猛地被推开,堂屋里的几个小伙子终于按捺不住,嬉笑着冲了进来,目标直指那方红盖头!
“让咱们看看新娘子有多俊!”
混乱中,不知谁的手一把扯住了盖头的一角,用力一扬——
红色的屏障,终于落下。
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暴露在烛光下,泪水早已爬满了她的面颊。
她立刻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春伢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是!果然不是!
这女子,他从未见过!
“你……你是谁?!”春芽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你是怎么……怎么钻到我的新娘盖头底下来的?!”
那神秘的女子,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一道防线,她猛地拨开人群,像一只受惊的鹿,发疯般地冲出了新房,冲进了门外茫茫的雨夜之中。
“喂!你……”春伢下意识地想喊住她,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该喊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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