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东张家镇,提起“六指神屠”张世屠,十里八乡没人不竖大拇指。
这名号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实则是个五十多岁的糙老汉,可最让人咋舌的不是他祖传的杀猪手艺,而是那双只剩六根手指的双手——左右手各三根,根根粗壮如铁,握刀时稳得能滴雨不漏。
今年腊月二十七,我回村杀年猪,特意托父亲去请李屠户。父亲笑着摆手:“不用请,世屠是你远房表叔,早说好了这天过来。”这话让我心头一震,打小就听村里老人讲“六指神屠”的传奇,却不知他竟和自家沾亲带故。
下午两点,张世屠推着辆旧自行车准时到了。车后座绑着磨得锃亮的杀猪刀、褪毛刨子和一根枣木杠,腰间还别着个油布包。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脸上刻着风霜,见了我便咧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后生,多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
猪圈里的黑猪足有三百来斤,见了生人嗷嗷直叫。张世屠却不慌不忙,从油布包里摸出块红糖,掰成小块丢进猪食槽。
趁黑猪低头吃食的功夫,他突然弓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猪耳,右手抄起枣木杠,“咚”的一声敲在猪头顶。那原本凶巴巴的黑猪瞬间瘫软,连哼都没哼一声。
“好手艺!”围观的邻居齐声喝彩。张世屠却面无表情,解下腰间的杀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他左手按住猪颈,右手持刀刺入,动作快如闪电。
不过半个时辰,褪毛、开膛、分肉一气呵成,案板上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连一点血污都没溅到地上。
天擦黑时,母亲炖好了杀猪菜,满满一大桌摆上桌。席间,我总忍不住瞟张世屠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猪毛,三根手指捏着筷子却稳得很,夹花生米百发百中。
酒过三巡,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端起酒杯敬他:“表叔,村里人都叫您‘六指神屠’,这名号到底咋来的?”
张世屠仰头干了杯中酒,突然把双手平摊在桌上。昏黄的灯光下,他左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都齐根断了,伤口处的老茧厚得像铜钱:“你猜得没错,这四根手指,都是我自己剁的。”
满桌人都愣住了,父亲叹了口气:“这事,你爷爷奶奶那辈就知道,只是没跟你们年轻人讲。”张世屠摸出旱烟袋,慢悠悠点燃,烟雾缭绕中,讲起了张家屠夫世家的秘辛。
张家杀猪传到张世屠这代,整整十代。早在清朝道光年间,他的五世祖李老栓也是当地有名的屠夫,可偏偏有次杀猪时出了岔子——
一头老母猪连捅三刀都没死,挣脱了杀猪台撞倒了主人家的小儿子,那孩子当晚就没了气。没过多久,李老栓家里也遭了灾,大儿子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
接连的变故让李老栓认定,杀猪三刀不死是不祥之兆,是上天降罪的预警。为了平息“怨气”,也为了不连累主人家,他立下祖训:张家后人凡操持杀猪营生,若遇三刀杀不死的猪,当日必须自断一指谢罪,否则灾祸缠身。
“我十二岁跟着我爹学杀猪,十五岁那年亲眼见了祖训的厉害。”张世屠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年村里首富家杀年猪,他爹李老根上阵,可那猪异常凶悍,第一刀刺偏,第二刀被猪皮弹开,第三刀捅进去只伤了皮肉。
猪疯了似的撞翻了看热闹的王老太,三天后王老太就咽了气。
李老根当场就傻了,回家后把杀猪刀一扔,抱着祖宗牌位哭了一夜,从此封刀不再杀猪。可张家世代靠杀猪为生,没人操持就断了活路。十五岁的张世屠咬着牙,捡起了父亲的刀:“爹,我来接。”
真正让他第一次断指,是在二十二岁那年。他去平阳乡杀一头大青猪,那猪是主人家养了五年的种猪,皮糙肉厚。张世屠第一刀瞄准咽喉刺去,却被猪颈骨挡住;
第二刀扎进胸脯,只入半寸;第三刀拼尽全力捅下去,还是没能致命。那青猪惨叫着冲出院子,撞坏了主人家的柴房。
当晚回到家,张世屠没跟任何人说,烧开一锅热水,把左手按在菜板上,拿起杀猪刀闭眼一剁,小指应声落地。血溅了满案板,他咬着毛巾没哼一声,只用草木灰止住血,第二天照样上山帮人杀猪。
“后来又断了三次。”张世屠轻描淡写地说。有次是杀一头怀孕的母猪,他心存不忍下刀慢了;有次是遇上暴雨天,手滑失了准头;
最近一次是五年前,杀一头从山里赶回来的野猪,那家伙皮硬得像铠甲,三刀下去只留了三个血窟窿。每次断指后,他都只是简单处理伤口,第二天依旧操刀。
我听得浑身发寒,忍不住问:“表叔,您就不觉得这祖训太荒唐?现在都讲科学,哪有什么灾祸之说?”
张世屠笑了,指了指窗外的村子:“你问问村里的老人,这些年我杀猪,主人家出过事吗?当年我爹没断指,王老太就没了;我断了指的那几家,后来不都平平安安的?”
父亲在一旁补充:“世屠断指的事传开后,有两家主人家过意不去,要给医药费,他都收下了。不是图钱,是这钱代表着人家的心意,也算是给这‘罪’赎个念想。”
酒酣耳热时,张世屠又摊开双手,灯光照在断指处的老茧上,竟泛着一层微光。他拿起杀猪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刃划过空气发出轻响:
“我爹当年封刀,是怕再沾血;我不停刀,是怕这手艺断了,也怕没人替主人家挡这‘灾’。杀猪是杀生,可村里人要吃肉,总得有人干这恶人活。”
那天晚上,我看着张世屠离去的背影,他推着自行车走在田埂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手只剩六根手指,却撑起了一个屠夫世家的坚守,也扛起了十里八乡的烟火气。
如今再想起“六指神屠”的名号,我不再觉得荒诞,反而生出几分敬畏。那四根断指,不是愚昧的证明,而是一个手艺人的执念——
对祖训的坚守,对人心的体恤,还有对这烟火人间的责任。或许这就是民间最动人的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最沉甸甸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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