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个位于南方丘陵深处的村落里,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硬。风不像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子,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对于刘桂兰来说,这种寒冷她忍了半辈子,早就习以为常。在村里人的嘴里,她是个有福气的女人,男人赵大山是个出了名的“老实疙瘩”,不嫖不赌,只会闷头攒钱。

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旧抹布,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家。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被全村公认最能忍、最温顺的女人,在五十五岁这年,因为一场二百块钱引发的同学会,亲手撕开了这个家表面那层虚伪的皮,露出里面早已生蛆的肉。短短三天,从唯唯诺诺到决绝休夫,邻居们震惊得合不拢嘴,而当真相被血淋淋地剖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01

十一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屋顶的瓦片上结了一层白霜。刘桂兰站在灶台前,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光映着她那张布满皱纹和褐斑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农村妇女的脸,写满了顺从和疲惫。

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是唯一的声响。刘桂兰的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她的围裙兜里,揣着一张昨儿个邮递员送来的红色请柬。那是初中同学会的邀请函,红得有些刺眼,像是灰暗生活里突然滴落的一滴血。三十年了,这是头一回。

赵大山披着那是件穿了七八年的军大衣,趿拉着棉鞋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根被盘得油光锃亮的旱烟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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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好了没?磨磨蹭蹭的。”赵大山的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黏糊劲。

刘桂兰把稀饭端上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大山……有个事儿。”

赵大山头也没抬,呼噜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稀饭:“有屁快放。”

“昨儿个收到信,初中同学要在县城聚聚。我想……我想去看看。”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不敢看丈夫的脸色,“能不能给我拿二百块钱?路费得几十,还得随个份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赵大山喝粥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碗,抬起眼皮,那双有些浑浊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刘桂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发毛的阴冷。

“二百?”赵大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刘桂兰,你还没睡醒吧?二百块钱那是咱家半个月的油盐钱!你去见谁?见你当年的老相好?还是嫌家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出去浪?”

“你胡说过啥!”刘桂兰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我嫁给你三十三年,除了生孩子坐月子,哪天不是起早贪黑?这衣服是你大姐不要的旧货,穿了五年了;这鞋底都磨穿了我也舍不得买新的。我天天去捡破烂、种菜卖,一分钱不留都交给你还债。我就想去看看老同学,几十年没见了啊!”

“还债?你知道还债还想乱花钱?”赵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咸菜碟子都在跳,“咱家欠了外面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前年我不小心弄坏厂里机器赔的那两万块钱,利息还没还清呢!你个败家娘们,张嘴就是二百,你怎么不去卖血?”

刘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地上的尘土,任人践踏。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女儿小芳走了出来。小芳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嫁人,在镇上的超市当理货员。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头火起。

“爸,你太过分了!”小芳把几张零钱拍在桌子上,“妈这么多年容易吗?二百块钱你都要羞辱她?妈,这钱我给你,你去!”

赵大山一见女儿拿钱,脸色变得更难看。他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被女儿当面打脸,让他觉得威严扫地。但他更是个视财如命的人,既然有人出钱,他就能省下一笔。

可是,他转念一想,要是刘桂兰真拿了女儿的钱去,以后这母女俩更要穿一条裤子对自己不满了。他必须掌握控制权。

赵大山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当着母女俩的面,脱下那只散发着酸臭味的解放鞋,又抠出那块黑乎乎的鞋垫。在那鞋垫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带着脚汗味和泥土味的百元大钞。

他抽出两张,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随手扔在了满是唾沫星子和烟灰的地上。

“拿去拿去!赶紧滚!看着就心烦。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要是让我知道你跟哪个野男人眉来眼去,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刘桂兰看着地上的钱,那红色的钞票在灰尘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自尊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了。她颤抖着身子,慢慢弯下腰,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一张一张地把钱捡了起来。

那一刻,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钱揣进怀里。她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只带了一身换洗的旧内衣,穿上了女儿淘汰下来的那件不合身的羽绒服。走出门的时候,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家,因为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哪里是家,分明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02

去县城的大巴车上混杂着鸡鸭的屎臭味和劣质烟草味,但刘桂兰却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车窗外的枯树和荒田飞速后退,像是要把那三十年的苦难都甩在身后。

同学会定在县城一家叫“聚贤楼”的老饭馆。虽然招牌有些旧了,但在刘桂兰眼里,那旋转的玻璃门和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依然是另一个世界的象征。

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热火朝天。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酒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几十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聚在一起,虽然都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但大多红光满面,衣着体面。

刘桂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用那件宽大的旧羽绒服裹住自己。她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离上菜口近,离主位最远。

“哎呀,这不是桂兰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刘桂兰想要隐身的企图。那是王梅,当年的车间一枝花,也是刘桂兰曾经最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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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王梅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项链,手上戴着碧绿的玉镯子。她虽然胖了不少,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富态和精明。听说她在县城开了三家连锁超市,是这帮同学里混得最好的几个之一。

王梅几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刘桂兰的手。那双保养得当、涂着红指甲的手和刘桂兰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握在一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王梅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掩饰了过去:“老姐姐,你怎么才来啊?咱俩可得好好喝一杯!”

酒桌上,推杯换盏。男人们吹嘘着生意和退休金,女人们聊着孙子和广场舞。刘桂兰默默地吃着面前的一盘花生米,不敢去夹转盘那边的肉,生怕一伸手露出那磨损严重的袖口。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当年的国企改制上。

“想当年咱们厂倒闭,那是多惨啊。”一个男同学感慨道,“几千号人下岗,好多人为了生计去摆摊、蹬三轮。”

王梅喝了一口红酒,脸颊微红,突然转头看向刘桂兰,大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批人里,运气最好的还得是桂兰家的大山啊!那时候咱们都只有几千块的买断工龄钱,只有大山和那个车间主任,因为属于什么特殊工种,拿到了那笔‘特殊安置费’。”

刘桂兰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生疼。她抬起头,眼神迷茫:“王梅,你喝多了吧?大山哪有什么安置费?那年他是操作失误把机器弄坏了,被厂里开除的,还赔了两万块钱呢!”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刘桂兰,眼神里充满了古怪。

王梅皱起了眉头,放下酒杯:“桂兰,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事儿全厂都知道啊!那年厂里为了息事宁人,也是为了照顾特殊岗位,给了五万块钱的安置费。五万啊!那时候在县城能买两套大院子!当时大山拿到钱还在厂门口放了鞭炮呢!”

“就是啊,”旁边的男同学也附和道,“后来听说大山用那钱在城郊结合部买了个带门面的院子,前两年那边搞开发修路,光拆迁款就得赔百八十万吧?我们私下里都说大山是闷声发大财,怎么,他在家没跟你说过?”

刘桂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万块?

二十年前的五万块?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赵大山满身酒气地回来,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闯祸了,把厂里的进口机器烧了,要赔两万,不然就要坐牢。

为了这两万块钱,刘桂兰回娘家跪在地上求父母拿出了棺材本,甚至把自己唯一的嫁妆金戒指卖了。之后的二十年,赵大山每天都在念叨:“债还没还清,利息又涨了,家里穷啊,得省啊。”

刘桂兰甚至为了省一块钱的止痛药,生生熬过了胆结石发作的剧痛。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二十年,她不是在还债,而是在被这个男人像傻子一样欺骗、压榨?

王梅看着刘桂兰惨白如纸的脸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打圆场:“哎呀,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个……来来来,吃菜,吃菜。”

但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刘桂兰心里变成了参天大树,上面结满了淬毒的果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饭店的,只觉得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趴在窝里,看见女主人回来,无力地摇了摇尾巴。赵大山不在家,估计又去村头的棋牌室打麻将去了。

刘桂兰走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旱烟味。她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家,墙皮剥落,家具陈旧,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贫穷。可现在,这贫穷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种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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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包,把大门反锁上,又用一根木棍顶住。

她来到卧室,目光落在那张老式架子床上。赵大山有个怪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手伸进床底下的那块地砖上摸一摸。以前刘桂兰问过,赵大山说是怕地不平床腿晃悠。

现在想来,那是他守着秘密的习惯动作。

刘桂兰脱掉鞋,费力地将沉重的木床往外挪。那床脚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吱嘎”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她累得满头大汗,终于挪开了一个身位。

她趴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指扣住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崩断了一块。

“起!”她低吼一声,猛地用力。

地砖被掀开了。下面是个黑乎乎的洞。

一开始,她看到洞里是空的,心凉了半截。难道王梅真的是记错了?难道自己真的是冤枉了他?

就在她准备把砖盖回去的时候,一束夕阳正好从窗户缝里射进来,照到了洞底。她发现洞底的土颜色不对,中间那一块土色较深,明显是后填进去的,而且土质松软。

刘桂兰的心狂跳起来。她冲到院子里拿来种花的小铁铲,跪在地上开始疯狂地挖掘。

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挖了半尺深,铲尖触碰到金属物体,发出了“当”的一声脆响。

刘桂兰的手猛地停住了。她扔掉铲子,用手刨开浮土。一个生锈的、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图案的饼干铁盒露了出来。铁盒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那锁虽然也生了锈,但依然紧紧锁着秘密。

刘桂兰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去厨房拿来砍柴的斧头,对着那把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锁被砸开了。

刘桂兰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掀开了盖子。

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铁盒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现金,而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她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红色的农村信用社存折,还有厚厚一摞泛黄的单据和合同。

她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这就是赵大山藏的私房钱,撑死了也就是那个五万块的拆迁款。

然而,当她借着窗外的光线看清存折上那一串长得令人眩晕的数字,以及那张单据上的收款人姓名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那种强烈的冲击感让她头皮发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这上面的名字根本不是赵大山,而是一个让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04

那张购房合同的收款人,写着三个字:赵成才。

那是赵大山亲弟弟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侄子。

合同日期是五年前,地点是省城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商品房,首付就是四十万。

再看那一摞保险单,全都是给赵成才买的高额商业养老保险和分红险,受益人也是赵成才。缴费记录从十五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他们家连过年吃顿肉都要算计半天。

刘桂兰颤抖着翻开那本存折,户名是赵大山,但最近的一笔余额显示:824,500.00元。

八十二万四千五百块!

刘桂兰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这些年,赵大山就像个周扒皮一样,从牙缝里省钱。前年刘桂兰查出子宫肌瘤,医生建议做微创手术,需要八千块。赵大山在医院走廊里大骂医生是骗子,硬说没钱,拉着痛得直不起腰的刘桂兰回了家,让她喝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汤。到现在,每逢阴雨天,刘桂兰的小腹还隐隐作痛。

原来,他不是没钱。

他是宁愿把钱拿去给那个游手好闲、整天只会叫“大伯”讨钱的侄子买房、买保险,也不愿意给同床共枕三十年的结发妻子治病!

在赵大山眼里,她刘桂兰甚至不如那个侄子的一根头发丝重要。

刘桂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没有嚎啕大哭,因为心已经死透了。极度的悲伤过后,是滔天的恨意。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哼小曲的声音。赵大山回来了。

刘桂兰迅速擦干眼泪,拿出手机。这款女儿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她平时只会用来刷短视频。此刻,她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相机,对着存折、合同、保险单,一张一张清晰地拍了下来。

拍完后,她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盖上土,压上地砖,费尽全力把床推回原位,又扫掉了地上的浮土。

做完这一切,她刚刚坐到床边,门就被推开了。

“哟,回来了?”赵大山一脸晦气地走进来,“今儿个手气真背,输了五十。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这个同床异梦三十年的男人。她的眼神冷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看什么看?傻了?”赵大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没啥。”刘桂兰站起身,声音出奇的平静,“这就去做。”

那一晚的饭桌上,刘桂兰一言不发。赵大山也没在意,依旧吧唧吧唧地吃着饭,数落着邻居家的闲事。他根本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已经在心里磨好了一把复仇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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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后的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赵大山刚端起稀饭碗,刘桂兰就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那是她昨天去镇上打印店让人帮忙打的离婚协议书。

“咱俩离了吧。”刘桂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赵大山愣了一下,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刘桂兰,你发什么疯?是不是那二百块钱没给你,你心里不痛快?行了行了,别作了,赶紧吃饭。”

“我不吃饭,我要离婚。”刘桂兰没有退缩,死死盯着他,“日子过够了。”

赵大山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桌子上:“反了你了!这把年纪离婚?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我还嫌丢人呢!是不是在同学会上勾搭上野男人了?啊?我就知道你个贱货不安分!”

他的咆哮声引来了左邻右舍。大家都趴在墙头看热闹。

赵大山见有人围观,立刻戏精上身,跑到院子里大喊大叫:“大家评评理啊!这婆娘去参加个同学会,回来就要休夫!肯定是外面有人了!我赵大山辛辛苦苦养家,一辈子没让她饿着冻着,她现在要抛夫弃家啊!”

不明真相的村民们开始指指点点。

“桂兰啊,你也真是的,大山多老实一个人。”

“就是,这么大岁数折腾啥,也不怕晚节不保。”

面对千夫所指,刘桂兰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赵大山,明天民政局见。你不去,我就去法院起诉。”说完,她转身回屋,反锁了房门。

到了晚上,赵大山有些慌了。他太了解刘桂兰了,这女人平时像个面团,可一旦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担心的不是没老婆,而是离婚要分家产。虽然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心里总归有鬼。

夜深人静,村里的狗叫声都停了。

赵大山披着大衣,鬼鬼祟祟地溜到了后院的猪圈旁。那里离正屋远,说话不容易被听见。

刘桂兰并没有睡。她看着窗外那个黑影,光着脚悄悄跟了出去,躲在猪圈旁的一堆干草垛后面,屏住了呼吸。

赵大山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地钻进了刘桂兰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