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西北,烈日如焚,连戈壁上的砾石都仿佛要被烤化。

左宗棠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蒸腾扭曲的热浪,眉头深锁。

西征大军在此驻营已半月有余,粮草转运艰难,敌军动向不明,重重压力积于心头。

他决定亲自去各营走走,既为察看实情,也为提振一下因酷暑而略显萎靡的士气。

巡至辎重营时,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似乎与这酷热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这一片汗流浃背的景象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那名士兵正费力地扛起一个沉重的麻袋,肌肉贲张,显示出极大的力量。

可诡异的是,在那毒辣的日头直射下,他的额头、脸颊、脖颈,竟不见一丝汗迹。

皮肤干爽得如同置身秋凉,与周围那些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同袍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左宗棠的目光在那士兵身上停留了片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骤然拉紧了弦。

他状若无意地向身旁的队长询问了那士兵的名字——萧三。

回到帐篷后,暑气被隔绝在外,左宗棠独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帐内寂静,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头那越拧越紧的疑虑。

萧三……烈日当头,负重劳作,岂能无汗?

这绝非寻常士卒所能为。

他沉思片刻,铺开纸笔,写下了一道密令。

墨迹未干,他已唤来最亲信的统领杨长健。

“此人蹊跷,秘密处置,切忌留后患。”

寥寥数字,背后却是一场即将掀起的暗涌风波。

那个名叫萧三的士兵,究竟是何来历?

这无汗的身躯之下,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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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左宗棠并未立刻将密令交给杨长健。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那瞬间的直觉。

大帐内,冰盆里散出的些许凉意,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重新摊开那张绘制精细的西北舆图,目光在上面缓缓移动。

天山南北,戈壁荒漠,每一处关隘,每一片绿洲,都关乎此次西征的成败。

粮草补给线漫长而脆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更令他忧虑的是,近来几起小规模的粮队遇袭,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未造成太大损失,却像是有只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大营的一举一动。

幕僚宋振国轻步走进帐内,将一叠文书放在案角。

“大帅,这是刚收到的兰州转来的粮秣清单,请过目。”

左宗棠“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地图。

“振国,你觉得近来营中,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宋振国微微一愣,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回答:“大帅是指……军纪还是士气?各部操练并未松懈,只是这天气实在酷热难当。”

“不是这些明面上的。”左宗棠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是那种……细微处的,不合常理之处。”

宋振国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属下愚钝,未曾留意。大帅是发现了什么吗?”

左宗棠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辎重营那个新来的队长,张波,此人如何?”

“张队长?”宋振国想了想,“是个耿直的老兵,打仗勇猛,带兵也严格。”

“就是脾气躁了些,但对手下弟兄还算爱护。大帅怎会问起他?”

“今日巡营,见他带队搬运,还算得力。”左宗棠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想起白日里,张波见自己到来,急忙跑过来行礼,额上汗水涔涔。

而那个叫萧三的士兵,就在不远处沉默地劳作,身影在烈日下显得有些模糊。

“对了,近日营中可有士卒因酷暑病倒?”左宗棠似乎随意地问起。

“确有数人,多是南方籍的兵士,不耐这西北干热,已安排军医诊治。”

“嗯,嘱咐下去,饮水需足,但也要提防贪凉坏了肚子。”

“是,属下明白。”宋振国躬身应道。

左宗棠挥了挥手,宋振国便悄声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左宗棠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帘幕,望向远处辎重营的方向。

夜幕开始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炊烟袅袅,夹杂着士兵们结束一日劳作的喧闹声。

那个无汗的士兵萧三,此刻在做什么?

他是真的天赋异禀,还是……

左宗棠放下帘幕,回到案前,那道写好的密令静静躺在那里。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不是仅凭一个可疑的细节就动手。

打草惊蛇,乃兵家大忌。

他拿起密令,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暂且按下,暗中观察。

他倒要看看,这个萧三,究竟是何方神圣。

02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左宗棠便已起身。

他习惯在晨曦微露时巡视大营,这是他多年的带兵习惯。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季。

哨兵们精神抖擞地持矛而立,见到大帅巡营,纷纷挺直腰板。

左宗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营帐间井然有序的景象。

他信步走向靠近营区边缘的辎重营驻地。

此时多数士兵尚在睡梦中,只有伙头军已经开始忙碌,准备早饭。

辎重营的营区略显杂乱,堆放着各类器械和待转运的物资。

左宗棠看到队长张波正大声吆喝着,督促几个早起的士兵整理物品。

“都利索点!一会儿开饭了,别磨磨蹭蹭的!”

张波一回头,看见左宗棠,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来行礼。

“大帅!您怎么这么早来了?属下不知您驾到……”

“无妨,随意走走。”左宗棠摆摆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忙碌的士兵。

“弟兄们可还适应这西北气候?”

“回大帅,都还行!就是干得厉害,喝水像灌漏勺,总不解渴。”

张波抹了把额头,虽然天气尚凉,他已有些微汗。

左宗棠注意到,在堆放麻袋的角落,一个身影正默默地将散落的物资归位。

动作沉稳有力,效率极高,正是那个萧三。

他似乎起得极早,已经干了不少活。

“那个兵,很是勤勉。”左宗棠状若无意地指了指。

张波顺着看去,咧嘴一笑:“萧三啊?是块好料子!”

“话不多,力气大,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就是……性子闷了点。”

“哦?何处人士?何时入伍的?”左宗棠闲聊般问道。

张波挠了挠头:“好像是……湖广一带的人?入伍有小半年了。”

“上次打河州的时候,表现不错,我才把他要到我这辎重营来的。”

“湖广……”左宗棠若有所思,“那可是湿热之地,难得他适应这干热。”

“谁说不是呢!”张波附和道,“这小子身子骨怪得很,好像不怕热似的。”

左宗棠的心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不怕热是好事,这等天气,正需要这样的劳力。”

这时,萧三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

他见到左宗棠,立刻垂下目光,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姿态无可挑剔。

晨光中,他的脸庞清晰起来,看上去二十出头年纪,相貌普通,毫无特点。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模样。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你叫萧三?”左宗棠走上前几步,温和地问道。

“回大帅,是。”萧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口音。

“湖广哪里人氏?”

“襄阳府。”萧三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

“襄阳是个好地方。”左宗棠点点头,“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也已远嫁。”萧三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左宗棠看着他干燥的额头,连清晨这微薄的汗水也无。

“好好干。”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之处,衣衫下的肌肉结实紧绷。

“是,谢大帅。”萧三再次躬身。

左宗棠转身对张波又交代了几句粮草清点的事,便离开了辎重营。

走在回中军帐的路上,左宗棠的眉头渐渐蹙起。

襄阳府……口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对,但又不甚明显。

对答如流,神情自然,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越是完美,越让人觉得不安。

那个无汗的体质,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回到大帐,宋振国已在等候,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大帅,刚接到急报,我们一支前往肃州的小股斥候队,昨夜遭遇伏击。”

“伤亡如何?”左宗棠心头一紧。

“三人殉国,两人轻伤退回。伏击地点十分隐蔽,像是……像是有人提前泄露了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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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斥候遇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营地。

左宗棠立刻召集了几位核心将领和幕僚,在中军大帐议事。

帐内气氛凝重,炭盆早已撤去,但空气依旧闷热。

“路线是三天前才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负责军情的参将语气沉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伤亡的弟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若非对方早有准备,断不可能……”

左宗棠坐在主位,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缓缓捻动着一枚兵符。

他的目光从每一位部下脸上掠过,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震惊,愤怒,疑虑……种种情绪,似乎都合乎情理。

“查!”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内部,外部,都要彻查。但动静要小,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是!”众将齐声领命。

会议散去后,左宗棠独留杨长健。

杨长健是他的亲兵统领,跟随他多年,忠诚可靠,心思亦算缜密。

“长健,你怎么看?”左宗棠示意他坐下。

杨长健沉吟道:“大帅,此事蹊跷。路线如此机密,除非……”

“除非我们中间,有鬼。”左宗棠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杨长健脸色一变:“大帅是怀疑……”

“不是怀疑谁。”左宗棠打断他,“是凡事皆需谨慎。”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逐渐升高的日头。

“你替我去办几件事,要隐秘。”

“请大帅吩咐。”

“第一,仔细查近半年来入伍的兵士,尤其是表现突出、升迁较快者,他们的来历背景。”

“第二,暗中留意各营,特别是能接触到军情文书往来之处,近日可有异常动静。”

“第三……”左宗棠顿了顿,“辎重营那个叫萧三的兵,多留意一下。”

杨长健微微一愣:“萧三?大帅,此人可有特别之处?”

“暂且说不上,只是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左宗棠没有提及无汗的细节。

过早下结论,容易影响判断。

“你去办吧,记住,暗中进行,勿要声张。”

“属下明白。”杨长健领命,悄然退出了大帐。

左宗棠坐回案前,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斥候遇伏的地点。

那是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若非熟知内情,很难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

内鬼……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带兵多年,深知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

若真有细作,其危害远胜于正面之敌。

接下来的几天,左宗棠表面上一切如常。

批阅公文,部署防务,接见地方乡绅,甚至抽空观看了士兵的操练。

但他暗中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辎重营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发现萧三确实如张波所说,勤勉肯干,沉默寡言。

与其他士兵相处也算融洽,只是总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

他不参与士兵们休息时的嬉笑打闹,也极少谈论自己的过去。

有人问起,他便用几句简单的话带过,然后借故走开。

更让左宗棠在意的是,萧三似乎对营地的布局、岗哨的轮换时间格外留心。

有几次,左宗棠在黄昏时分远远观察,看到萧三在完成分内工作后。

会借着散步的名义,在营区某些关键位置看似无意地驻足。

比如粮仓附近,比如通往中军大帐的路口。

这些举动细微至极,若非有心观察,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而且萧三极其谨慎,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理由也看似充分。

或是系鞋带,或是与路过的熟人打招呼。

左宗棠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试探出萧三真面目的机会。

04

机会很快来了。

五日后,左宗棠决定举行一次小范围的夜间演练。

名义上是检验各营应对夜间突发状况的能力,实则是想观察萧三的反应。

演练定在子夜时分,以中军帐遇“敌袭”的假想情况展开。

届时,各营需按预定方案迅速反应,封锁通道,护卫中军。

左宗棠提前将真正的部署方案锁入暗格。

而在案头,则放置了一份细节略有出入的假方案。

他故意让几名文书官在帐内整理文件,营造出机要文件正在处理的假象。

黄昏时分,左宗棠召见张波,询问辎重营准备情况。

谈话间,他似是不经意地提到夜间演练的事。

并嘱咐张波,辎重营需确保通往粮草库的道路畅通,以便必要时转移物资。

张波领命而去后,左宗棠注意到,帐外不远处,萧三正与几名士兵搬运器械。

他的动作似乎放缓了片刻,侧影对着大帐方向。

左宗棠不动声色,继续伏案疾书,仿佛在处理紧急军务。

夜幕降临,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更梆声不时响起。

左宗棠屏退左右,只留一名亲兵在帐外值守。

他自己则和衣躺在榻上,假寐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子时将近,营地各处开始响起细微的骚动,那是各部在做准备。

左宗棠起身,走到帐帘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营火闪烁,人影幢幢。

他看到辎重营的队伍在张波的带领下,迅速占据了指定的位置。

萧三的身影也在其中,与其他士兵一样,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演练开始,号角声起,“敌袭”的呼喊声瞬间打破夜的宁静。

各营按部就班,行动虽有些忙乱,但大体上还算有序。

左宗棠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萧三。

他发现,在混乱之中,萧三的移动轨迹颇为巧妙。

他先是跟着小队行动,然后借着一次“掩护”同伴的机会。

有意无意地靠近了中军大帐侧后方的一处阴影。

那里恰好是巡逻哨兵视线的一个盲点。

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几次呼吸的功夫。

萧三便又迅速回归队伍,仿佛只是短暂地偏离了路线。

演练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后,各营清点人数,陆续返回驻地。

左宗棠坐在帐中,听着杨长健汇报演练情况。

“大体顺利,各部反应尚可,只是配合仍显生疏……”

左宗棠心不在焉地听着,等杨长健说完,他突然问道:“你觉得,今夜若真有细作,他最想窥探的是什么?”

杨长健沉吟道:“自然是兵力调动部署,尤其是中军护卫的虚实。”

左宗棠点点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他仔细检查了那份假方案的摆放位置和角度。

似乎……与他离开时略有细微差异。

文件边缘的墨迹,对着灯台的方向偏差了一指宽。

也许是文书整理时碰到的?也许是风吹帐帘带动了纸张?

又或者……真的有人趁乱潜入,翻动过?

左宗棠没有声张,只是淡淡吩咐:“加强夜间警戒,尤其是后半夜,岗哨加倍。”

“是。”杨长健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大帅,您让我留意的事……有些眉目了。”

“说。”

“关于那个萧三的入伍记录,确实有些模糊。”

“记录显示他是由长沙协防营转入,但属下暗中查询,长沙那边并无此人详细档案。”

“像是……有人做了手脚,但做得并不十分高明。”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查,但要更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杨长健退下后,左宗棠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萧三……长沙……模糊的档案……

还有那烈日下的无汗之躯,那演练中巧妙的移动。

碎片正在慢慢汇聚。

但他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弄清楚。

这个萧三,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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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左宗棠按兵不动,甚至故意表现出对辎重营的信任。

他下令给辎重营增拨了一批过夏的物资,以示嘉奖。

张波感激涕零,带着几个得力手下,包括萧三,前来中军帐谢恩。

左宗棠亲切地接见了他们,勉励了几句。

在与张波说话时,他注意到萧三垂手站在后面,目光低垂。

但那双眼睛的余光,却极其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帐内的布局。

尤其是在地图架和文书存放的木柜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萧三,在营中可还习惯?”左宗棠突然将话题转向他。

萧三微微躬身:“回大帅,习惯。张队长和弟兄们都很照应。”

“那就好。好好干,将来立了功,自有前程。”

“谢大帅栽培。”萧三的回答依旧恭敬而平淡。

左宗棠笑了笑,转而问张波:“近日粮秣清点可还顺利?”

“顺利!有萧三他们几个得力帮手,进度快了不少。”

张波话多,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营中琐事。

左宗棠耐心听着,不时点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萧三。

他发现,当张波提到“粮秣清点”和“转运日程”时。

萧三的站姿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更加专注。

左宗棠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

又闲话了几句,便让张波他们退下了。

等人走后,左宗棠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他走到地图架前,看着上面标注的粮草转运路线。

这些虽然不是核心机密,但也属于重要军务。

萧三对此表现出兴趣,是理所当然,还是别有用心?

午后,左宗棠决定再次巡营,这次只带了杨长健和两名亲兵。

他故意绕道营地边缘,那里靠近一片荒废的村落遗址。

据说多年前因战乱和干旱,村民早已迁走,只剩断壁残垣。

在路过一口几近干涸的老井时,他们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用木桶从井里打水。

水很少,浑浊不堪。

那老妇人见到官兵,显得有些惊慌,差点打翻水桶。

左宗棠示意亲兵不要上前,自己走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人家,这井水已不能饮,为何还来此取水?”

老妇人看清他的官服,更是害怕,哆嗦着说不出话。

杨长健低声道:“大帅,这附近似乎已无人家。”

左宗棠点点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老妇人。

“老人家,喝这个吧。”

老妇人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吧,干净的。”左宗棠语气温和。

老妇人这才千恩万谢地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

清水下肚,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

“多谢军爷……老身……老身就住在那边山坳里,孤身一人……”

“这井水虽脏,好歹能浇浇我那几棵菜苗……”

左宗棠心中恻然,吩咐杨长健:“回头送些粮食和净水过来。”

“是,大帅。”

老妇人闻言,激动得要跪下磕头,被左宗棠扶住。

“使不得,老人家。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

老妇人抹着眼泪,喃喃道:“好人呐……军爷是好人……”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军爷,你们驻兵在这里,要小心些……”

“哦?小心什么?”左宗棠心中一动。

老妇人左右看看,神秘地说:“前几天夜里,老身起来方便,看到有个穿你们军服的人。”

“鬼鬼祟祟的,在那边的废土地庙附近转悠……”

左宗棠和杨长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土地庙?在哪个方向?”

老妇人指了指村落遗址的深处:“就往里走,快到山脚下了。”

“那人长什么模样?老人家可看清了?”

老妇人努力回忆着:“天黑,看不清脸……个子不高不矮,挺结实的样子。”

“好像……好像肩上有个补丁?对,右肩头上,深色的补丁。”

左宗棠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萧三的身影。

他今早来谢恩时,穿的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服。

右肩处,确实有一块不甚起眼的深蓝色补丁。

左宗棠不动声色,谢过老妇人,又叮嘱她保重身体。

离开废村,回营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大帅,那老妇人的话……”杨长健欲言又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宗棠淡淡道。

“废土地庙……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或许是约会,或许是传递消息。”左宗棠目光锐利起来。

“长健,你亲自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人,去那土地庙周围悄悄查探。”

“不要留下痕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是!”杨长健神色凝重。

左宗棠抬头看了看西斜的烈日,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肩上有补丁的士兵,军营里或许不止萧三一个。

但结合之前的种种疑点,萧三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他深夜去废土地庙,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或许,是时候收紧这张网了。

06

杨长健的查探有了发现。

在废土地庙残破的神龛下方,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

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有新近摩擦过的痕迹。

显然,这里曾被用作传递信息的秘密地点。

虽然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或物品。

但这一发现,足以让左宗棠确信,营中确有细作在活动。

而且,手法专业,警惕性极高。

“大帅,要不要立刻拿下萧三?”杨长健低声请示,手按在刀柄上。

左宗棠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我们只知道他可能去那里,但无法证明什么。”

“他完全可以否认,或者说只是偶然路过。”

“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背后的势力隐藏得更深。”

左宗棠在帐内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在他传递情报时,人赃并获。”

“或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可以给他想要的情报。”

杨长健愣了一下:“大帅的意思是……”

“设一个局,引蛇出洞。”

左宗棠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舆图。

“他不是想知道我们的动向吗?那就给他看点‘真东西’。”

他提起笔,开始在地图上勾勒。

画的是一条进攻路线,目标是西北方向的一处重要关隘。

但其中几处关键细节,被他刻意修改了。

比如通过峡谷的时间,后勤补给点的位置,甚至伴攻的兵力配置。

这是一份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的假计划。

足以让任何按照此计划行动的大军陷入困境。

“放出风去,就说我军即将有大动作,目标是打通西北通道。”

左宗棠一边画,一边吩咐。

“动静可以稍微大一点,让各营主将隐约有所耳闻,但具体细节要保密。”

“是。”杨长健心领神会。

“另外,找机会让萧三能够‘偶然’接触到这份计划。”

左宗棠放下笔,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机会要创造得自然,不能让他起疑。”

杨长健想了想:“三日后,有一批新到的文书需要整理入库。”

“按惯例,会从各营抽调识字兵丁帮忙。萧三识文断字,张波很可能派他来。”

“好!”左宗棠点头,“就在那时,给他创造机会。”

“这份图,我会放在明显但又看似机密的地方。”

计划已定,左宗棠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临战前的紧绷。

接下来的三天,营地里的气氛果然变得有些不同。

各级军官被频繁召入中军帐议事,出来时个个表情严肃。

运送粮草器械的车辆明显增多,操练的强度和频率也有所增加。

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感,在营中弥漫开来。

左宗棠注意到,萧三似乎也比平时更加忙碌。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观察得更勤了。

尤其是在有传令兵进出中军帐的时候。

左宗棠心中冷笑,鱼儿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

现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咬钩。

第三天下午,果然如杨长健所料,张波派了萧三等几名士兵来中军帐区域帮忙整理文书。

左宗棠事先安排好,让负责文书的宋振国“恰好”被其他事情支开一会儿。

那份精心绘制的假舆图,就放在外间书案的醒目位置。

上面还压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地图的关键部分隐约可见。

左宗棠则在内间,与一位远道而来的地方官员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外面听到几句。

“……事关重大,路线既定,需尽快准备……”

他故意说出一些模糊但引人联想的话语。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到萧三和其他士兵正在外间忙碌。

整理,归类,搬运……动作井然有序。

萧三的位置,离那张书案很近。

有一次,他需要搬动一摞沉重的档案,似乎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手臂“无意”中扫过书案,将压在地图上的公文碰散了些。

他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的目光迅速而精准地扫过了地图上的关键信息。

左宗棠在内间看得清清楚楚。

萧三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极有控制力。

他触碰公文的方式,恰好让地图露出了需要被看到的部分。

而他那一眼,快如闪电,却足够记下核心内容。

果然是受过训练的好手。

左宗棠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却依旧与地方官员谈笑风生。

很快,文书整理完毕,萧三等人躬身退下。

自始至终,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左宗棠知道,鱼饵已经吞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他如何去传递这个“重要情报”了。

夜幕降临,左宗棠召来杨长健。

“都安排好了吗?”

“大帅放心,土地庙周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要他今晚敢去,必定插翅难飞。”

左宗棠点点头,望向帐外浓重的夜色。

“记住,要活的。我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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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子时将近,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左宗棠没有睡意,坐在帐中,就着一盏孤灯翻阅兵书。

书页上的字迹却似乎有些模糊,他的心早已飞到了那片废弃的村落。

杨长健亲自带队埋伏,挑选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绝对可靠。

他们提前潜伏在土地庙周围的断墙残垣和灌木丛中,如同等待猎物的豹子。

左宗棠相信杨长健的能力,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萧三(或者说,他的真名萧博裕)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辎重营的通铺上假装酣睡?还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时机?

这个细作冷静得可怕,他会如此轻易地上钩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梆声敲过了三更。

帐外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左宗棠放下兵书,走到帐边,侧耳倾听。

夜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似乎有野狗的吠叫。

一切如常。

难道他判断错了?萧三并非去土地庙传递消息的人?

或者,他察觉到了危险,放弃了这次行动?

就在左宗棠开始疑虑时,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大帅。”是杨长健压低的声音。

左宗棠精神一振:“进来!”

杨长健闪身入帐,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来了!”

“哦?”左宗棠目光锐利,“确定是萧三?”

“确定!属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换了深色衣服,身手矫健,直接奔土地庙去了。”

“此刻刚刚进入埋伏圈,兄弟们都已准备好,只等信号。”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好!按计划行事,务必人赃并获。”

“是!”杨长健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左宗棠坐回椅中,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即将揭晓谜底的激动。

他几乎可以确定,萧三就是那个内鬼。

但他是谁?属于哪方势力?潜入军营多久?传递了多少情报?

这些疑问,很快就会有答案。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左宗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他想象着此刻土地庙前的场景:萧三鬼鬼祟祟地靠近,确认四周无人后,熟练地摸到神龛下。

取出怀中的情报(或许是他凭记忆绘制的假地图副本),放入凹槽。

或者,他是在那里等待接应他的人……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令声!

紧接着是短暂的、压抑的打斗声,很快便归于平静。

成功了!

左宗棠猛地站起身。

帐帘掀开,杨长健和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正是萧三!

他已经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布团,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般的冷意,直视着左宗棠。

“大帅,人已拿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杨长健将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左宗棠接过,展开。

正是他绘制的假进攻路线图的临摹副本,笔迹工整,关键信息分毫不差。

“萧三,”左宗棠走到他面前,扯掉他口中的布团,“你还有何话说?”

萧三(萧博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左宗棠,你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一种与士兵身份格格不入的冷静和傲慢。

“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

08

“晚了一步?”左宗棠眉头紧蹙,心中警铃大作。

萧博裕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你以为,你抓到我,就万事大吉了?”